02/05/2026

迎接新世紀

傳播真相 回歸傳統

【原創】闈闈道來小說篇:《前緣》–作者宋闈闈

數年之後,在紫禁城的深宮,她讀到了冒襄為她寫下的祭文《影梅庵憶語》。

「亡妾董氏,原名白,字小宛,復字青蓮。籍秦淮,徙吳門。在風塵雖有艷名,非其本色。傾蓋矢從余,入吾門,智慧才識,種種始露。」

「凡九年,上下內外大小,無忤無間。其佐余著書肥遁,佐余婦精女紅,親操井臼,以及蒙難遘疾,莫不履險如夷,茹苦若飴,合為一人。今忽死,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也!……每冥痛沈思姬之一生,與偕姬九年光景,一齊湧心塞眼,雖有吞鳥夢花之手,莫能追述。區區淚筆,枯澀黯削,不能自傳其愛,何有於飾?矧姬之始終本末,不緣狎昵。」

他在回首、追憶,緬念往事,將她當作一個九泉之下的亡魂。將傳說中急病死去的她,再一次,在紙上將她埋葬。她和他,都是前朝舊人,秦淮河邊風流客,此舉引來江南的文人墨客們,紛紛唱和。他們不知道她是真的死了,還是如民間悄然傳說的,被滿族人掠走,帶去京城了。他們為她寫詩,更多的,是國破山河在的哀慟,寄予這一位久負盛名的前朝美人—-都死了,都沒了,大明朝亡了,皇帝吊死在煤山,從前的名將,還有美人,都死了。大明朝沒了,他們這些沒有死成的人,也還是有心,有淚的,這詩誄哀悼,也是紙成墳山,把從前的長板橋,從前的董小宛,從前的大明,深深地,埋起來。

也罷,今生今世,誰和誰都是再見不了面的。就當她真的死了吧。一把火燒幹凈了。
深雪的寒天,有一種身世重埋的安寧與隔世。讀這樣的文字,再多往事上心頭,也只是一片漠然的空白。雪光映澈寒窗,映透那行行復行行的墨字與紙帛。往事歷歷,被深宮歲月和她自己的記憶所阻斷的往事,他都記得。

雪落得緊,宮中鼎爐中紅炭的熱添了一成,條案上青花瓷裏的水仙,正徐徐吐蕊。北方的梅花,幾乎是和桃花同一個時令,在陽春二三月裏次第開花。然而,這深冬寒月裏,承幹宮裏的一株一株臘梅,正在淩寒綻開,纖灰的枝條上,綻開一朵一朵蠟凝的明黃心蕊,那花香清寒明澈,仿佛自很遠很遠的地方而來,晨昏朝暮,無時不刻地包裹著人。遠些的湖石小山,是梅花正在枝頭打苞,宮梅,朱砂梅,綠萼梅,白梅,墨梅……天下有的梅本,承幹宮莫不有二三株。沿著宮墻的墻基處,走著一道黃銅火龍,苦寒漫長的冬天,火龍裏都燃燒著紅炭,以此保地氣之暖,溫煦之氣催開梅花。雪花漫空飄灑,卻只見枝條上的雪意,落到地面上的,皆泯滅無跡。

冒襄愛梅花,冒府的亭閣樓臺的空落處,皆植上梅樹。死了的那個她,在影梅庵也有一衣冠冢。這樣大雪紛飛的日子,梅園裏的梅花,又開了吧?枝頭落雪,花苞吐芳,寒香徐徐。她的墳,也在梅花香裏。想著那個墳,她心裏覺得,其實躺在裏面也不錯。此時此刻,誰說她不是已死過了好幾回?

「己卯初夏,應試白門,晤密之,雲:「秦淮佳麗。近有雙成,年甚綺,才色為一時之冠。」余訪之,則以厭薄紛華,挈家去金閶矣。嗣下第,浪遊吳門,屢訪之半塘,時逗留洞庭不返。名與姬頡頏者,有沙九畹、楊漪照。予日遊兩生間,獨咫尺不見姬。將歸棹,重往冀一見。姬母秀且賢,勞余日:「君數來矣,予女幸在舍,薄醉未醒。」然稍停,復他出,從花徑扶姬於曲欄與余晤。面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五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余驚愛之,惜其倦,遂別歸,此良晤之始也。時姬年十六。」

這樣的文字,是不留情的刀,剖開的都是舊傷口。那樣的「薄醉未醒」,「懶慢不交一語」,被母親扶出來立於花間曲欄,是多少難堪裏的日常遭際……

兒時,並不甚明了為何落籍秦淮河坊,前景又是如何,只知道是家裏落敗了。從前的繡坊裏的家當與房舍全被典當出去,一家四口搬出來。董家原是刺繡人家,因著父親不善經營,又好賭,好好的手藝門戶,倒落得一身債務官司,家產典還不夠,妻子女兒也被充官入了樂籍,落到秦淮河邊討生計。母親在長板橋賃下了一處河房,日子在一個垂髫小女孩看起來,並沒有破敗與潦倒,比及從前繡坊裏的家,行院河坊的日子,另有一種逸樂。秦淮河邊精舍如畫,雕梁畫棟間處處時卉繁花。滿目都是美人,綾羅䌽衣炫目,絲竹笙簫繞耳,河上走著往來的舟子。夜色裏張掛著彩紙燈籠,晴天裏總是撐出竹篙曬篷,晾著絲綢布帛衣衫,隨風輕盈起伏,一條河望過去,錦繡疊嶂,顏色煞是好看。母親帶著她們,坐在花架下繡香囊。沈重的債務就在眼皮底下,繡個香囊根本是沒有用的。可她們靜靜地坐著,全心全意地繡著香囊。

這樣的父親,照理是罪大的,然而他每天亦就在妻女姊妹們眼前,晃來晃去。白皙而瘦弱,性子綿軟,在庭院裏,賬房間,打理日常的生計事物,也出門采買柴米。似乎,妻子女兒從無人找他理論個究竟。不知道是因著疲乏無語,還是綿軟的寬恕。大抵,這一家人都是軟塌塌耽於逸樂的性子,沒多少血性,也沒有士子節婦的那一套,餓死了算,不能失節的廉恥之念。無論怎樣子的遭際,只要人還在,每天的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那時候她和妹妹還小,都養在閨閣裏,繡花針是從小拿在手上描畫的,玩具一般的陪伴。姊妹兩個在窗前的繡繃前相對而坐,繃子上繃一方光滑的綢綾,繡些桃花墨蘭,竹枝梅朵。妹妹嬌憨,喜歡逗逗貓,對著鸚哥學舌,照著那水上的小鴨子,拿筆描個樣子,穿針引線地,黃絨絨地繡出來,那小黃鴨子有著漆黑的眼珠子,拍著翅膀的樣子,要去鳧水的。妹妹得意地眉開眼笑,咯咯咯地癡笑,定要姐姐也來贊一贊。父親上樓來,將教習她們姊妹彈奏的樂師帶上來,她們演習的時候,他也在一邊呆著,手裏端一只宜興紫砂小壺,頻頻地送到嘴邊抿一口,窗下的書案上,女兒們習的畫和字,他湊過去久久地端詳著,那姿態,也全然是一個父親的深情。行院裏頭最頻頻來到的手藝人,大抵是調琴弦樂音的師傅,給女兒家縫衣衫的裁縫。但凡這些手藝人來,他都陪坐在一邊,也操刀拿剪地,幫著搭一把手,他和那些師傅們一起幹活的樣子,看著,也是個嫻熟的手藝人,手頭的活計也好得很--不知怎麼會把一家人的生計落得這一田步。

然而,這麼一個倒運的瘦削矮小的男人,他在庭院裏灑掃,修剪花木,宴席上撤下來的殘茶拿來澆花,剝開的蝦殼螃蟹殼埋在花樹下漚肥,連杯底剩下的黃酒也舍不得拋灑,倒在澆花的噴壺裏,拿來蘸了絹子,一葉一葉地將那幾案間點綴的蘭草盆景,擦得青翠可愛,不染纖塵。這樣的一個人,除了不會打理生計,又能苛責他什麼呢?他活著,充滿了挫敗,屈辱與心酸,他無能,然而也並不曾有許多聲勢浩大的欲念,偶爾,他昏了頭,去賭局裏轉一轉,被人哄上桌子玩一會兒,這樣的一個人,能把他怎麼樣呢?

巷弄裏走過的提梳頭匣子的梳頭娘子,賣時鮮香花的老嫗攜著籃子,一日裏總是經過許多回,柔糯的叫賣聲,仿佛四季都在她花籃裏囤著的那種篤定。父親也時常買來香花,簇簇地堆在窗下的圓桌上,姊妹倆個坐在繡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拿著插瓶學著插花,拿著針線穿桂花球,玉簪花手鐲,冬日裏,用小剪刀將臘梅從枝頭剪下來,凝些油脂,插在瓶裏,便能在窗前開一個冬季。光籠著的那一窗紙帳梅花,便是枝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意趣。

那樣的冬季,樓下的後廚房,總是用長竹竿晾曬著過年的腌臘之物,母親大清早起來,看著天色,叮囑老媽子趁著幹爽好日頭,趕緊做些冬菜,貢丸,蛋餃以及蒸菜,老媽子也脆著嗓門,一遞一還的,添出許多建議,長板橋的老仆婦們,個個都身懷獨門絕技的私房菜,別處找不到的,絕不與天下其他廚娘重樣的。關於吃食的精致講究,點心,茶食,夜宵,那些小巧的花樣,她們更是有諸多心得秘方。母親饒有興致地聽著,不時插上一句請教,如何淘得玫瑰露,如何擰得荷葉鮮汁。竈上燒葷菜,講究的廚子,才不稀罕使那黃豆釀的醬油,而是用筍油,關於筍油,那裏頭的講究可是人間四時,日積月累。水豆粉,栗子粉做點心;松柏粉取帶露的嫩葉,擰成汁,鮮綠清香,晾成粉,做成點心。都是精致的吃食,無關裹腹,是夜宵和吃茶的茶果點心,為著好看和講究的。那年節的菜肴,冬天的暖鍋,春秋的羹湯,配菜的器皿和花卉燈飾,更是,無窮的排場和講究。那商量的言語裏,好似有無盡個日子且在前頭呢。姊妹倆個並排躺在床頭,聽得津津有味。因著母親,河坊也依然有著居家過日子的情味,每日裏想著法子做點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家裏買來了幾個顏色嬌好的女子教習,父母也像模像樣地做起門戶生意來。一年四季裏也變著花樣地講究,春天裏曬筍尖,腌雪菜,五月裏摘了楊梅和青梅釀酒,盛夏的雞頭米,菱角,碧荷,小蓮蓬,廚娘在廚下忙著各式的羹湯,風吹著薔薇架、紫藤花架,花瓣紛紛飛落,姊妹倆和家裏的女孩子們一起坐在涼亭裏練琵琶,有手無心地撥弄著琴弦,河上的水風吹著,拂著人面,發絲,花影,人世如此悠。

常常是初秋時,一家人圍著一張小桌前,父親帶著兩個女兒,用粗頭的針捅蓮子心,蓮子米擱在一只瓷盞裏,將蓮心鋪到一方絹布上,晴天裏晾出去,每日裏風吹日曬,漸漸曬幹成黃蓮心,收起來,是一味家常的日用藥。秋日裏有了些淒清的涼意,母親也會圍到桌前,穿針幫著做一會兒。父親搭訕著問道,前廳忙不忙?母親垂著眼皮,面上浮著一層含糊的微笑,近乎唇語似地,利索地回了一句,看起來卻是並不曾搭理過一個字一句話。她麻利地拆著蓮心,一顆顆空心蓮子從她手心裏滴溜溜地滾落到大碗裏。聽起來,像夜深人靜時檐頭低落的夜雨,有一種格外的淒清,燈光下的爹娘,都是日常見慣了的人,然而,年少的女兒心裏明白:從前的爹娘,都死了一遍。坐在這裏的一家人,都是鬼,是怨念所聚。
母親坐不了多久,便會有跑腿的仆婦來喚她,倚著門喜孜孜地告訴道:「去京城的錢老爺打道回府了,這會兒打發了人來,要在咱們院裏和老朋友聚一聚,帖子該派出去了,錢家那老管家,又背著主子來挑刺兒了,說是咱們這廚子,格兒不夠。」

「秋菱姑娘那頭,問起您呢,可是為她拿了個主意。」

母親放下拆蓮心的銀針,拿帕子掃一掃前襟和袖口,嘴裏抱怨道:「知道了。你們可是會省事兒,都推給我了。你們都很會麻煩我。」

仆婦陪著慇勤的笑臉,貼心貼意的聲氣好似發自肺腑:「太太,這一家子大小,哪一處能少得了您呢!」

搬來長板橋的日子,不算長,母親的變化是最大的。從前一家人在繡坊過日子,她也當家理事,是個平眉平臉的本分繡娘。而今,她帶著年幼的兩個女兒入籍教坊樂戶,家裏養著幾個年輕女孩子,經歷的人事多了,見的世面多了,從前那種小戶人家特有的大驚小怪,看什麼都稀奇的那股天真和小家子氣,倒是絕跡不見了。而今換了一個人,說起什麼來,都是見慣不驚,帶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疲倦,還有不計較。

母親起身離去了。桌邊的三個人,依然低頭拆著蓮子心。那滴溜溜滾落在碗裏的聲音,仿佛更漏聲聲,滴滴答答的一世界的夜雨,天墨末過了的黑,燈下的臉卻異常清晰,小宛低低地瞥了父親一眼,只見他小著手,靈活地用針遞著蓮心,將空的蓮子拋往大碗裏,利落無比。翻著手腕,那拋蓮子的手指竟然翹起蘭花指。小宛不忍看他的臉,和縮肩窩背,畏縮在燈下的樣子。心裏只覺得無限的厭惡。她拋下針,起身上樓去了。一會兒,妹妹也跟著上來了。只有父親還坐在小桌前,那蓮子滾落瓷盤中的聲音,依然嘀嗒著。遙遠的。
隔壁人家花木深深裏精舍畫舫,仆婦們終日往來,門前亦是車馬盈門,然而,那花木爛熳裏,總是那麼安靜的,甚少聽見人聲。不像董家,門戶淺,資歷也淺,還不懂得怎麼立規矩,主仆姑娘們,各個講起話來都敞著嗓門,門裏門外,樓上樓下,鶯歌燕語,你來我往地喊著答著,說了什麼話,附近隔著院兒的鄰居都知道得清清爽爽。

隔壁當家的老婦人,是秦淮河邊有名的頓老娘,每年的手帕會,母親都會帶著她和妹妹參加。長板橋的時節裏,一年裏總是有那麼幾個日子,她會見到脫老娘,是個身形高大的婦人,面目豐隆,神態瀟灑,蔥蘢的長眉,厚厚的青絲,天然地卷曲,比及河坊間本土的江南女兒家的細腰身,小面孔,她別有一種風姿。她上年紀了,都在教習孫女輩了,早就不打扮,頭上尋常圍了一方青帕子,當中鑲一塊玉,眼角眉梢布滿風霜褶皺,裙衫的顏色也格外地沈郁,那種梅子青的老綠,是浸過酒的顏色。然而,還是有一種盛隆的美態,一雙手宛若美少年,手指修長而指骨凸顯,佩著一排珠玉戒指。一撩長袍坐下的樣子,格外像一個倜儻的男子。有著迥異於本地女孩兒的一種剛氣。

頓老娘在家教習女孩們彈琵琶,每天總有一個時候,頓老娘會親自撥弄箏弦,奏一曲示範給女孩子們。她奏琵琶的時候,長板橋總是會驀然一靜,大白天裏,靜得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連河上的舟子也停住了槳。只聽得那琵琶聲,叮叮淙淙,滿地的碎珠子,在廊板上終日的清脆地滾落。琵琶聲裏的時間不是而今的,而是悠悠歲月。

「頓老娘怎麼會姓得這樣奇怪?」她曾經這樣問母親。

「頓是一個長姓裏取了一個字。對河的脫老娘也是。她們老祖宗是蒙古人,元朝蒙古皇帝手上的官。江山到了明朝高祖皇帝手上,老輩人和族裏的男丁都被殺光了,女人們就充入了樂戶。和我們一樣。」母親平淡地說。

回首舊事,看看眼下,這打馬而來的滿洲人統治的中土,而她自己,就是曾經的頓老娘,脫老娘--她們都將在異族人的中間,掩飾惶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飲啖如常地生存下去。不知道生命是為什麼,受這麼多罪,仍然放不下腔子裏的一口氣。

「庚辰夏,留滯影園,欲過訪姬。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遊黃山白嶽,遂不果行。辛巳早春,余省覲去衡嶽,由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

這樣的句子,讀來照例是戳心窩子。這也是這個人的風格,他自有一種格物的清白,什麼事情來龍去脈,一是一二是二,厘得頭頭是道,一點都不掖著藏著,全然不管人是不是招架不住。

垂髫年華,她第一次隨客遠遊,是跟隨著錢謙益,吳梅村那群江東才子,自西湖去往黃山,那是迢迢的路途。西湖的曲院風荷,靈隱寺的飛來峰,拾級而上的石階浮滿香甜的木樨香。長江上的煙雨,帆船點點,岸邊千裏一白的葦花、黃昏的霧靄、日落時溶金的江面,猶如徐徐打開的畫卷。黃山之巔,翻騰變幻的雲海,其間仿佛可容納一個遼闊宇宙。這山山水水的徜徉,都叫人忘了自己的俗身。她常常整日整日地趴在船艙的窗口,看流雲,流水,遠遠的煙樹村落。那群人終日都有聊天暢談的雅興,對著一壺茶,一壺酒,陶陶然對詩論史,也時不時地激憤起來,拍案而起,長歌當哭,她便悄悄然起身走開。
黃山歸來。她也算是正經地應酬起生意來了。妹妹也長大了,跟著立起門戶。這姊妹倆都是家養大的,面容姣好,性情溫順,琴棋書畫打小精通,沒有什麼門戶氣。一時間,她們董家在長板橋,獨樹一幟,風光無限。

然而,這一家人在一起,永遠是發愁錢。銀子水一樣淌進來,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悄悄漏掉了,母親喋喋不休抱怨的父親嗜賭是其中一樁。風傳他賭得很大,空著手出門,也張羅得來豪賭。反正,而今的董家,不愁拿不出錢,往後的日子細水長流,打交道的光景且長著呢--董家的這個鴇公老爺,斷不了源源不斷的給賭場送銀子。所以,只要他出門,就有湊上來的市井朋友,不知哪來的那麼多的朋友,慇勤備至,邀請他去賭桌上坐一坐,喝一盅茶也是好的,是賞臉。而他這個人,原本是沒有人請他,他自己挖個門道也要進去賭的。輸了贏了,也不見他動聲色,然而,他就是有那種提著腦袋也要上賭場押一盤的那種賭性,即便在賭場一口氣輸掉了千倆黃金,回到家,經營家常生計,買一束花線,繞一兩線頭的生計,他和小販講價講得一絲不茍,和賣油郎,南貨店夥計,針頭小利的事情他寸步不讓,在門口和人家你來我往地理論,看他那麼認真地講價,誰能想到,他真個輸掉一座繡房時,眼皮都不多眨一下,交割清楚,絕無半句廢話。大約他以為,下一把就能贏回來了,這種明晚垂手可得的安慰,慰藉了他這麼多年,大概他是憑著這個幻覺活下去的。但他畢竟輸得多,上門來要債的人,也很明事理,悄悄的在後門口,也不進來,是低三下四,客客氣氣地討要,然而,不給是不能夠的。小宛從閣樓望下去,只見幾個錦衣皂靴的市面經濟人和父親在說話,時不時地,他們還客氣地互相拱拱手,看起來相談甚歡,很是融洽的樣子。她看著,有時候會氣得獨自笑起來。讓人感覺絕望的,不是酷烈,而是這份滑稽.

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個一團和氣的父親,滑稽而冷漠地,把一家妻女逼上絕路。然而,看著他那懦弱的神情,怎麼也讓人恨不起來,怒不起來。只覺得他可憐!天下第一可憐人!他心裏頭苦極了,豪賭排遣一下,能把他怎麼樣呢?

她母親一直忙得頭頭是道,終年在看衣料,請裁縫,換廚子和樂師,為父親還了賭債,她總是會哭鬧一場,然而不妨礙梳頭娘子來給她梳頭,洗好臉,下樓接著去忙,每天的日程很滿,她還忙得有條有理,長長的一天讓她過得有聲有色。她在這長板橋打開門來討生活,把兩個親生的女兒也先後推進了火坑,饒是如此,家裏依然欠了無數的債,女兒的一生都讓她斷送了,然而,能怨她嗎?她自己又是被誰斷送呢?

這恩恩怨怨裏,她們要打發的不過是這個肉身,這一生的光陰。

她也鬧過,自己雇了船,將自己的一份家當搬上船,搬到蘇州去,住在山塘街的河房邊。她喜歡蘇州,枕河人家,煙波橫塘路,那一領一領的石拱橋下,蘇州的河水是天底下最文氣的水。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滿目的桃花流水人家,人世的鮮艷繁華也是一種具體的方便,她喜歡在這裏住家。住不了多久,妹妹便找來了,妹妹來了,娘自然也找過來。不幾天,爹也默默地,出現在廚房裏。他們一個一個單獨出現的時候,個個都是她要抱頭痛哭的骨肉親人,合在一起,日子便是漿糊,怎麼都脫不開身。

「辛巳早春,余省覲去衡嶽,由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許忠節公赴粵任,與余聯舟行。偶一日,赴飲歸,謂余曰:「此中有陳姬某,擅梨園之勝,不可不見。」余佐忠節公治舟數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韻,盈盈冉冉,衣椒繭時,背顧湘裙,真如孤鸞之在煙霧。是日演弋腔《紅梅》以燕俗之劇,咿呀啁哳之調,乃出之陳姬身回,如雲出岫,如珠在盤,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風而忽作,必欲駕小舟去。余牽衣訂再晤,答雲:「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越旦偕我遊否?則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覲,告以不敢遲留故,復雲:「南嶽歸棹,當遲子於虎疁叢桂間。蓋計其期,八月返也。」余別去,恰以觀濤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調已破之襄陽,心緒如焚,便訊陳姬,則已為竇霍豪家掠去,聞之慘然。及抵閶門,水澀舟膠,去遊關十五裏,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語次有「佳人難再得」之嘆。友雲:「子誤矣!前以勢劫會者,贗某也。某之匿處,去此甚邇,與子偕往。」至果得見,又如芳蘭之在幽谷也。相視而笑回:「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訂芳約者耶?感子慇勤,以淩遽不獲訂再晤。今幾入虎口,得脫,重贈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復長齋,茗簡爐香,留子傾倒於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統江楚多梗,率健兒百余護行,皆住河幹,矍矍欲返。甫黃昏而炮械震耳,擊炮聲如在余舟旁,亟星馳回,則中貴爭持河道,與我兵鬥。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復登岸。越旦,則姬淡妝至,求謁吾母太恭人,見後仍堅訂過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見,卒然回:「余此身脫樊籠,欲擇人事之。終身可托者,無出君右。適見太恭人,如覆春雲,如飲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辭!」余笑回:「天下無此易易事。且嚴親在兵火,我歸,當棄妻子以殉。兩過子,皆路梗中無聊閑步耳。於言突至,余甚訝。即果爾,亦塞耳堅謝,無徒誤子。」復宛轉雲:「君倘不終棄,誓待昆堂上畫錦旋。」余答曰:「若爾,當與子約。」驚喜申囑,語絮絮不悉記,即席作八絕句付之。

歸歷秋冬,奔馳萬狀,至壬午仲春,都門政府言路諸公,恤勞人之勞,憐獨子之苦,馳量移之耗,先報余。時正在毗陵,聞音,如石去心,因便過吳門謝陳姬。蓋殘冬屢趨余,皆未及答。至則十日前復為竇霍門下客以勢逼去。先,吳門有昵之者,集千人嘩動劫之。勢家復為大言挾詐,又不惜數千金為賄。地方恐貽伊戚,劫出復納入。余至,悵惘無極,然以急嚴親患難,負一女子無憾也。是晚壹郁,因與覓舟去虎疁夜遊。明日,遣人至襄陽,便解維歸裏。
秦淮河邊的女子,冒襄最不能忘情的,是陳圓圓。訂下的盟約,在兵荒馬亂自身難保的歲月裏,脆弱得像浮冰或露珠一樣,並不曾有過兌現的可能性,尤其是他這般,冷面冷心,不重兒女情長的男子。只是,她如「孤鸞之在煙霞」的韻致,在他的記憶裏,永遠曼妙,隨著歲月的流逝,改朝換代的巨變裏,再回首時,自是沈痛至極。

秦淮河邊的歌舞管弦,那些繁花似錦的女兒們都保不住了,冒襄離去後,陳圓圓再次被崇禎朝的國丈田弘遇強行擄走,送往京城,原打算去討好他曾經的女婿崇禎皇帝,再進貢一位美人,以此鞏固女兒去世後的田府依然能擁有昔日的地位和恩寵。不知他怎樣看待自己女兒的死,大抵他的悲傷還比不上皇帝的傷痛吧。而他心裏對這個焦頭爛額國事纏身的皇帝女婿的看法,不外如自己一樣,是個好色的男人。陳圓圓在京城,輾轉流落到吳三桂的府邸,好事者一直傳說,是因為她被李自成的部下擄走,刺激得吳三桂怒髮衝冠,才引來了清兵入關,殲滅了李自成軍隊,山河易主,「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陳圓圓卻成了亂世裏的傳奇。 山河易主,「慟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陳圓圓卻成了亂世裏的傳奇。 而大明朝,是徹徹底底地亡了。

當初,是冒襄拒絕了她,辜負了她。如若他如她所願,帶著她走了,往後的世事,當不至於如此罷。光福梅花,冷雲萬頃,那是他余生裏的一個咒符。沒有那當日不曾踐約的光福山的香雪海,也不會有如臯冒府的影梅庵吧。冒襄愛梅,宅院裏種滿了梅花,每年冷風雪裏,梅花開的時候,都在回應陳圓圓當日的那一句邀約-----「光福梅花如冷雲萬頃,子越旦偕我遊否?」

天下大亂後,長板橋不復再是溫柔鄉。陳圓圓被豪強搶入京城,美人王月生被張獻忠生生殺死。她急煎煎投奔冒辟疆,冒公子推三阻四,情急心切之下,撞到的都是冒公子的冷面冷心。她派了父親去如臯冒家,一趟一趟地去,多數是碰不上他,也有能碰上他的時候,然而,這個瘦小的畏縮的老仆人,面對冒襄以及他家的森嚴門第,怯懦到話也說不成句。他在冒府受到何等的待遇,如何面見冒襄的情景,回到家裏,並不曾說個詳細。不知為何,她自己,也並沒有勇氣去問個究竟。她能感受到的,便是深深的難堪與羞恥。她知道,冒襄對這位說起來也攀附得上是嶽丈的老人,不會有什麼情份與禮數。然而,亂世裏,她只是一心一意要嫁到冒家來。冒襄一次次辭別她,從前辭別陳圓圓,理由都是一個孝子的理由。他的父親在襄陽做官,圍困於亂兵之中。他需要去拯救父親,而這種風月之所的誓盟,怎能和父親大人相提並論呢?他看見那枯瘦老者,大抵想不起來,董姬也會有父親。又是錢謙益錢老夫子,二三天裏將這些冒襄眼裏天大的難處,一一克化,為她還了債,退出樂籍。又張羅一只船,披掛紅紗,裝了她的嫁奩,從蘇州出發,送到江東如臯。
冒襄對著這位宗伯,自然是拱手作揖,口中千恩萬謝的,還能怎麼樣呢? 他不可能不收下這份盛情,尤其是錢虞山的美意。只是,老不死的錢謙益的那些風流行徑,他不是不知道,大抵秦淮河的女人,長的幼的,年輕的年老的,上下幾輩人,莫不和這個風流教主有點過從。他嫌惡這些。

且,秦淮河的好女子,他心頭當首推陳姬圓圓。若是那個風度出彩,歌喉婉轉,宜嗔宜笑的女子,在這偏安一隅的水繪園裏自由自在,與他朝夕相見,白頭到老,這個亂世,也並非一無是處的。每每念及於此,他只看到自己生為男兒的種種無能,只覺得萬種心灰意懶,對這送上門來的董氏,自然也轉了顏色,沒有好聲氣,連行動也隔絕起來。董姬進門的那幾個月,他只由著家中的妻子,三姑六婆折騰,每日裏只淹滯書房,重門深鎖,囑咐書僮,外客莫入。

那時候不懂,只是自慚形穢地,想當然地以為他對錢老夫子很忌諱。實質上,錢老夫子與她之間,一直是兩輩人,感情甚篤、彼此了解,最多的,是憐惜之意。他對她,始終沒那麼起勁,他熱衷的那一種勁烈、飽滿的情感,柳如是那樣的,骨子裏有一股俠意,天生要做穆桂英、樊梨花的。這股熱烈,他也有,不然,也不會觸犯天下的讀書人,乘著船,張燈結䌽歌舞鼓吹去迎娶柳如是,沿途的書生們站在河的兩岸,向船艙頂上扔瓦片。他也談笑自如,只當是夾道歡迎。人和人的區別就是這麼大,若是擱在冒辟疆頭上,想來他已經自己羞死了。當然了,這樣骨鯁不通融的人,也別有一種好處。錢謙益降清--這樣的掃興事,他也是絕對不會去俯就的。據說,李自成打下北京那會兒,錢謙益與柳如是相約要以身殉國,雙雙赴死。錢夫子投了湖,轉而抱怨水太寒冷,顫顫微轉身爬上岸去,更衣烘火。他算是清譽盡毀,而今只欠一死了。天下讀書人揶揄他,取笑他的橋段是不少的,漢人風氣,就是恨人有笑人無,喜好個落井下石。當年錢謙益在南京城,城門洞開,率領士紳們跪地投降。可是,又如何呢?非得像史可法在揚州血戰到底,招來清軍攻城後的大屠城,殺光全城老幼,踐踏婦孺,才是君子的氣節嗎?天意流轉之下,個人的以卵擊石的意誌力,又何其孱弱。

錢謙益與他的河東君,而今結廬紅豆山莊,泛舟尚湖,是聞名天下的一對俠骨鴛鴦。所幸他還有柳眉相伴,不然,這江東才子,文章宗主,晚境真是了無意趣的了。人世間的圓滿,仿佛戲臺上一番大幕落下來,遮住了多少難堪。

初遇時,福臨曾經揪心地問她:你這一路走來,可曾吃很多苦頭?

她應答:是的。

福臨默然半響,方問:是,什麼樣的苦?

聽得出他的聲音裏,是鼓足勇氣的發問。她腦海中閃過惡毒的一念,告訴他!統統都告訴他!羞辱會如泰山壓頂,叫這人中天子,也會被這人世的汙穢所驚駭,從此寢食難安。有另一個她,已然朝他跪下,以額觸地,羞愧難當,自覺百死莫贖的業過汙穢,全在他面前現形了。她只是定神看著他的眼睛,說:這世上,女人會受的苦,你想得到的女人能受的苦,我都受過。

福臨眼裏閃過劇烈的痛楚,他抿緊雙唇,臉上的肌肉抽搐,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受到,空氣裏洶湧的殺機。也許,人與人的直見性命,就是這樣含垢忍辱、不堪相見的罷。
她沈著地看著他,有那麼一刻,她期待他能夠隨口吩咐一句,讓人把她拖出去,殺了。這樣,她也不必每一天,在顛沛的往事中,身不由己地咀嚼羞恥的滋味。她早已經受夠了這般煉獄。

他避開她的視線,緩緩地、僵硬地走向長窗前,雙手緊緊地攥著,面窗而立。好久好久。
她輕輕地走向窗欞的另一頭,與他並行,好久,轉過頭,遙遙地看他一眼—福臨,年輕的滿洲皇帝,他在流淚,他滿臉都是痛楚的淚水。

她心頭震蕩,仿佛有大河洶湧著,奔流而過,將她這個人,這個身和魂,統統沖刷,淘洗了一遍。長窗外,寒風中的宮墻琉璃瓦一徑起伏,褚紅色的宮墻上浮著一條金碧輝煌的龍,遠遠的天幕下殘陽如血,從長城外他的故鄉吹來的寒風,呼嘯著如鐵馬錚錚。這是一個蒼涼又巍峨的世界,不知為何會有如她和陳圓圓這般的生命,卑賤如塵,柳絮隨風。然而,看他流淚,又那樣震撼心扉,她靜默著,心頭有無比的釋然。仿佛她所有的苦,都卸給他了,她從此是輕松了。而福臨,總歸他是有法子受著的。

他喃喃道:「說什麼江山浩蕩,什麼乾坤朗朗,都是惡人心腸的粉飾之詞。我看見的,只是這世間,受苦的女人,受苦的生靈。」

晨起時分,宮中最為忙碌。流水的宮女、太監穿梭,灑掃,清潔,整理帳幔織物,將盆栽和鮮花各自擺布。看看那些旗裝宮女,她一眼就辨得出,她們中間,誰的手勢嫻熟,誰在偷懶。曾經,在冒家,這些事她都親力親為地做過,做得比遠比這些宮女仆婦們要好。南方濕冷的冬日,清早生硬的小鼎爐、茶銚,曬幹後觸手僵冷的藥材,她側身在廚間,躬著身子,在藥案前一樣一樣地撿拾藥材,稱重,篩洗,配方入爐。隔著藕池和菜圃,廚下的使女們在摘菜,老花匠將竈灰從竈膛間铇出來,一一埋在花木間漚肥,廚間的後門開著,送魚蝦的舟子,賣野味的莊戶獵人,送米送油的店夥計,他們是一群有趣味的人,總是有詼諧的切口和說笑。灰藍布衣裙的老嫗和老蒼頭,仿佛竈臺貼的對聯,酒壇上的紅紙福字,是一種讓人踏實的暖老溫貧的存在。炭火放進爐膛裏,又將藥材一一稱過,按方子放進藥罐裏,座上爐。她坐在廊間,看著菜圃間的青綠菜葉,落了溶溶的潔白的輕霜,霜是有氣味的。她喜歡這片菜圃,一年四季裏碧綠青蔥,早春的油菜花金黃搖曳,暖香裏蝶飛蝶舞;菜花謝,薔薇花開,在灌溉的溝渠潺潺的流水間,攀援的薔薇,紫藤、淩霄,藤藤蔓蔓,繁花滿枝。

她還常常下廚,為冒襄做葷腥海味,按著時令腌菜製醬。腌臘的時節,最要操心天氣,天色的陰晴,風的方向,這些決定著腌製食物的口味。在冒府,她是一個能幹的廚子、巧手的繡娘,孩童們喜歡的私塾先生。呵,曾經的日子裏,那些滿心討好的記掛的人事,那些隔著回廊,水井望過去的落了白霜的菜畦,橘黃橙綠的秋樹,想一想,遠得如雪中被風掠起的稀薄的煙塵,卻又無可名狀地,惹出蝕骨的辛酸。

如果,命運不是如此大轉折,她一直在冒府生活,大抵,她依然還會緊張著四季氣候,炎寒晴雨,張羅著日常裏的那些冷暖。竭盡心力地去伺候他的老人小孩,大婦小姑。她會在院子裏做醬、熬藥,隨著季節腌製食物,在流年裏老去,勞累會漸漸折損她的身形,風情不再。她會成為冒府裏泯然無聲的董姨娘。和尋常巷弄裏的老婦人一樣,瘦小、幹巴,嫩潤又褶皺的臉,攢手攢腳,笑眉笑眼地。那時候,冒襄待她,多少會有一份情和義吧。他不是個不通之人,然而,向他這樣一個人討要情感,如同在堅硬的巖石上敲擊哪裏是泉眼,一生都是徒勞。

他須臾不曾忘記,她是秦淮河邊出身的女子,不是良家女子,更非名門千金。從她娘到她們姊妹,都是風月場上討生活的女子。在亂世戰火硝煙裏,被棄之道旁是娼婦的宿命,任其委身他人或者死於戰火,怎樣的下場,都是再自然不過了的。一次次逃難時,這個凜然正氣的君子,打點行裝、扶老攜幼逃命之時,卻總是視她為累贅,不欲與之同行。是這一次次遭際,她終於明白,這裏並非她的終身之所。

「余即於是夜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荊人,兩兒又小,從莊後竹園深箐中蹣跚出,維時更無能手援姬。余回顧姬曰:「汝速蹴步,則尾余後,遲不及矣!」
一路上天黑泥濘,她顛沛著小腳蹚水涉泥,被亂竹荊棘撕扯頭發衣衫、竹筍紮破鞋底,她聽著黑暗中他一家子低低的此呼彼應的聲音,黑夜那麼遼闊、廣大。她始終,只是孤單一人。

有一回,一家子等著舟子過江,是月黑浪急的子夜,舟小人多,她們輪候著等船往返來運,冒襄夫婦站在一起,切切私語,商議著什麼,在黯淡的星光裏,她攜著包袱蜷坐在冒老夫人腳邊。片刻,他們夫婦切切地低語裏,只聽冒夫人嘆息地加重語調。逃難時,聲色令人羞恥。一個秦淮河邊的風塵女子,怎麼說呢,國仇家亂時,隨身攜帶著更像一種德行上的恥辱,沈溺聲色的弱點。

「乙酉流寓鹽官,五月復值崩陷……余獨令姬率眾婢守寓,不發一人一物出城,以貽身累。即待兩親、挈妻子流離,亦以孑身往。……余因與姬決:「此番潰散,不似家園,尚有左右之者,而孤身累重,與其臨難舍子,不若先為之地。我有年友,信義多才,以子托之,此後如復相見,當結平生歡,否則聽子自裁,毋以我為念。」

這是又一次逃難中,合家老小又在雞飛狗跳地打點行裝時,再一次,董氏又成為了他的難題和負荷。曾經他生病時,她守候在病榻前,衣不解帶地伺候湯藥,忍受他的壞脾氣,也感受過他發自肺腑的感動,這所有的一切,絲毫不曾鞏固她的位置。這一次他毫不掩飾,收拾箱籠行囊時,便坦然聲明,這次不打算帶她奔波了,相反,他要將她,贈送給他的一位朋友。他平日裏爭強好辯的滔滔口舌,此時變成了一個男性媒婆的本事,眉色藹然地,欲蓋彌彰地,向她誇耀起他的朋友,人品是如何的好,家世也是如何地有聲望,其人其室可堪托付。他像贈送一方硯臺、一架屏風,一幅好畫一樣,打算將她贈送給另一個男人。他竟然苦口婆心地舉例說明,說服那戶人家的可靠,她應該立馬認賬。也許,在他心裏,她再適他人,連改嫁也不是,只是他豢養的青樓女子,拱手讓人,青樓女子,命運自然都是楊花柳絮。面對他循循的這一番話,有冰霜冷雪自她頭頂漸漸澆下,自發絲到腳底,每一絲骨髓,每一寸血脈,都被涼透……

她一貫低眉,克己。縱然心中泣血,依然溫馴應承。

「姬曰:『君言善。舉室皆依君為命,覆命不自君出,君堂上膝下,有百倍重於我者,乃以我牽君之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我隨君友去,茍可自全,誓當匍匐以俟君回;脫有不測,前與君縱觀大海,狂瀾萬頃,是吾葬身是處也!』」

她收拾了包裹,將她平日的衣衫書卷,都裝裹起來。平日裏題詩的畫面,刺繡的香囊絹帕,此時看著,陡然刺心刺目,那針線筆墨裏頭,有多少往日的溫柔時光,癡情心意,原來,再怎樣用心,面對冒郎的冷面冷心,都是一場空拋擲。而她還將收拾好這些,轉赴下一程。

冒府上下,人人奔走,打點車馬與行囊,大族之家但凡出門,都是傷筋動骨的勞頓之事,連逃難也是大事。老太爺的藥方子,小少爺的每日裏的文房四寶,習字簿子,不離手的玩意兒,還有途中埋鍋造竈的家什,寒冷替換的衣衫箱籠,一樣都少不得。亂哄哄裏,唯有花鳥不知人間事,那五月的梔子花木香樹間,黃鶯在婉轉啼鳴,歌音鮮嫩如流珠,聽不出一絲人間的亂象。窗下的芭蕉在湖石間蔥蘢鮮綠,可提筆寫詩。房間裏有冒襄的氣息,床欄間有冒襄的頭巾,帽帶,腰帶--隨便拿起一條,都可以勒死自己,可以懸梁自盡。那戶好友人家,她是不會去的。亂世裏誰有心思去收留一個出戶的妾?不外是冷眼與炎涼,她賴以存活的指望,大抵是那人家的男主人,冒襄的好友,對這個轉手小妾的美色頗為鐘意,大抵會在大婦小姑的冷眼冷語裏,悄悄給她一處容身之所,一碗茶飯。不知是什麼樣的人家?亂兵壓城時尚且不需出城逃難。但不管是怎樣的門第身份,她董小宛是不會去的。只等冒府合家走幹凈了,她橫豎是有辦法死的。她不死,難道等著亂兵流寇來擄掠她嗎?她的妹妹死了,爹娘都死了,他們不死,一家子守在一起也不會再有別的活路,一門婦孺都是軟弱的人,除了聲色娛人,大抵並不會別的。不知怎樣的難堪境遇。死了也好。
等到她死了,死得透透的,絕絕的,大抵冒襄會明白,她不是一個可意的物件,可轉手適人。那時候他多少會有點過意不去吧。一如今時今日,她『死』了,他回首往事,未嘗不是有揪心的悔和懺。

世上從來有那麼一種人,挖心掏肝之事,於他只是視若尋常。他亦有真心,亦有情意,只是,改變不了他的冷心腸。

是命運使然,她依然走在一個曾名揚天下的青樓女子的宿命軌跡裏。她如陳圓圓一樣,被新朝裏的漢人新貴,強行擄走,送往京城,獻給滿洲的皇族。

臨走時,她祈求來人,容她和堂上老婦人道別。女眷們都已經在驚恐裏躲出門去,唯有冒家老夫人端坐在自己的房間,一如往日。她悲戚地看著她,言語不得,唯有滿眼的淚落下。她也潸然淚下,為她在冒府的這些年,為她與她之間的一場緣分之中,她一次次仁慈地庇佑過她。她跪下來,以額觸地。「請老夫人保重!這些年承蒙您錯愛,孩兒福薄,從此吧不能早晚伺候在您跟前了。」

冒老夫人淚水漣漣,言詞裏全是勸慰:「你是好孩子,千萬要保重自己,不要想不開。」
一個養在深閨裏的好女子,此時應當趕緊去死,跳水井,撞桌角,或讬辭更衣,在緊閉的房間趕緊以三尺白綾懸梁,上吊自盡。然而,她不是這樣的,她也不能這樣,她這樣子剛烈自盡,冒府會遭來滅門之禍。

她們的目光裏交流著同樣的慶幸--冒襄出門訪友,此時不在家。他改變不了她被搶走的現實,然而,他的性格會讓他憤怒,自不量力地阻擾,末了落得玉石俱焚,滅門之災。
「望公子平平安安回家。一家人和和氣氣地過日子,往後的日子,自會有公子替我在老夫人面前,多盡一份孝。」

冒夫人悲戚不能成句,那一瞬間,她看見堂上的老婦人已經被這恥辱和驚恐所擊垮,她沒有能力再庇護她,她遺憾她甚至不能以死明誌。外頭是兵戈林立的青狀兵丁,改了朝代了,這樣的顯宦門庭,也一次次地,公然被強搶姬妾--她卻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什麼。這潑天的恥辱之中,她只能在內心祈求老天垂憐,讓冒家一門子孫平安活下去。
老夫人泣不成句地,側過身子以袖掩面的樣子,何其棲遑。而她則被一雙手攙起來,挾持地扶向堂外,送進那頂帷幔深重的小轎。碧沈沈的庭院,此時如荒野孤墳一般靜寂,那些花木,回廊,涼亭,廚房裏那些她用慣了的竹器……今生今世,除非是夢裏,她再也不會回到這座宅院,再也不能親手撫摸那些花木和物器了。梅花還沒來及打苞,然而她嗅到了清絕的花香。那一刻,她恍惚地感覺已經活完了這一輩子,死去了,咽下了腔子裏最後一口氣。

她離開了冒府。

一如她當年為追隨冒襄,身寄一葉扁舟,在大江裏來來回回。為躲避水路流寇,小舟藏身於蘆葦深處,晝夜不得出,挨餓,受凍,不退不悔。如今,看見中堂外,兵器淩人、刀戩林立中那一頂幔布深垂的青布小轎,她竟然有一種意外的激越和好奇。是的,她從不恐懼,一生之中,她從來沒有真正的恐懼過。她會低眉,會等待,會失望,會心內熬煎,然而,她是個賭徒,嗜賭的父親的血液在她血管裏循環流淌著。賭徒永遠熱衷下一局。

她離開江南,被小心護送至北方的京城。最終,她是以伺候太後的命婦身份來到紫禁城的。命運之手布局,曲盡了縱橫與輾轉,最終,到底讓她出現在福臨的眼前。其中的種種曲折,恍惚又隱秘,京城裏那些滿洲皇族隱密地傳說著,她是年輕的皇帝從皇親貴族家強行奪過來的新婦,其間有皇親貴戚因此而喪命。他們傳說著她,一個兩度嫁人的女子,被皇帝視若珍寶的董鄂妃……她住進了紫禁城的坤寧宮。被這個普天下唯一擁有至高皇權的男人,隆重冊封,成為大清朝的皇貴妃。為表達他擁有她的喜悅之情,行冊封禮之日,他大赦天下。仿佛這人間得與她相遇,浩浩天下在他眼裏,這一刻,皆是仁人厚土、花月春風,值得好生相待。

陽光透過窗欞格,照耀在長臺上。北地荒寒,沒有那麼多繁盛的草木來攪亂光線,就那麼一徑地從天穹投下來,鮮亮、澄明,亮到有一種胭脂黃的色澤在光亮裏。福臨去早朝了,他仿佛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尋常男人,每天都會回來,在她的宮中用禦膳。他去前殿批奏折、見重臣,則時不時地派人送來賞賜和問候,有時是得來的珍異供物,先拿來給她過目,「皇上說,讓娘娘看個新鮮。」

那些慇勤往來的問候,則不外是:「皇上問娘娘這會兒在做些什麼。今兒出門時,見西窗下藍釉壇的那盆牡丹,向陽的花枝上有幾個花苞,含苞欲放,不知這會兒是否大開了?」
「皇上還在勤政,擔心娘娘候著,夜深露寒,不必等候了,請娘娘先歇下,皇上批完緊急的奏章就來了。」

「萬歲爺說,天氣熱了,這會子突然想起去年娘娘做的碧荷羮。」

都是家常的問候,他想起來便說幾句,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遇見什麼吃食和玩意兒,也賞與她宮中。太監急火火地一溜碎步地進出,一天也跑三五個回合。聽著宮外禦駕的輦車來到的動靜,早早晚晚地,宮女和太監們都會相視喜笑,聖寵隆重,其中有他們各自的富貴所求。這紫禁城裏,個個都是人精,一人發膚擔了千絲萬縷的利害禍福。而福臨這樣喜孜孜來去,所有戴著面具深藏機心的人之中,唯有他是個赤子。

她從不正眼打量這些人,也不敢親近。想起從前的板橋,那些養娘老奴,丫頭轎夫,一樣伺候人的行當,卻沒有這些奴才的面目可憎。出沒在河坊間的那些求生計的人們,賣花的,說書的,梳頭的,裹腳的,一個個,都有著不俗的韻致。如今的金陵城,長板橋在戰火裏化作了瓦礫地,女子們,死的死了,活著的則流散四方,河房精舍,全都傾頹了,裏頭居住著無家可歸的叫化子和流民。然而,秦淮河邊的長橋上,依然有插花的老翁,每日裏提一籃子鮮花叫賣,玉蘭、茉莉、梔子……月下,水邊也依然有吹笛彈唱的人,在泊頭涼亭間,吹奏起哀婉笛音。這些聽起來,真是要叫人淚下的。

每天早晚,董鄂妃都要去給福臨的母親請安。甬道之間,長風浩蕩地吹,卷著黃塵。紫禁城闊朗,看著那夕陽漫漫長長地懸在西山山巔,那樣的時刻令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在一群異族人中間生活,改名換姓。在太後的寢宮,常常也會遇見福臨的廢後和現今的皇後,兩位博爾濟特氏的姑娘。她們都性情張揚、衣裝奢侈,逢日裏打扮得金玉滿頭,珠翠環繞,連鞋面上都鑲滿寶珠。旗裝本就顏色紮眼,她們這麼一招一式地裝扮起來,更是眼花繚亂。滿洲人立國的歷史短暫,又天降大任,得以入主中原大地,於是愈發誠惶誠恐,規矩格外多。他們並沒有多少史冊可追溯,但凡用典,也要擡出列祖列宗。服飾也是大紅大綠,大艷大紫,繁亂的圖案,什麼都繡在衣服上,看得她頭暈眼花。

福臨的表妹,那位以肆無忌憚出名的廢後,曾經這樣問她:「聽說,你不是鄂碩的女兒,那個老王八犢子的府上根本就不曾有你這麼個人?聽說你根本上是個漢人?是福臨從奴才家裏搶來的老婆?」

她低眉順眼,心裏滿是好笑,卻面色恭順地回答,鄂碩的確是臣妾家父,臣妾無才無德,能與皇後一同伺候皇上,是臣妾一家子世代忠良方才修得的福氣。
廢後的侄女,當今的皇後,傻乎乎地湊熱鬧:「那你說,你入宮那會兒都18歲了,怎麼這麼大年紀才入宮?」

她則解釋,她本無意結塵世姻緣,幼時隨母親禮佛,便在蒲團上跪拜發誓,今生吃長齋禮佛。是因緣際會,才幸遇當聖上,被納入宮中。她放緩了舌頭,掩飾她軟綿的南音,綿綿地敘述著她虛構的身世,她微笑著,仿佛從身子裏抽身而出,俯瞰著自己,滿頭珠玉插戴,寬博大袖的綾羅珠繡的旗人裝束。博爾吉特氏的兩位姑娘,只是被權勢和榮華寵壞了的小孩子。她們哪裏會知道呢?她比她們每個人,包括福臨,都年長。年長許多。而且,她是個地道的漢人,南方的漢女子,大明朝的遺民。

福臨的母親,母儀天下的皇太後。她只閑閑地漫步花木間,嗅香尋花,若有若無無地聽著她們的言辭,仿佛幾個孩子撒歡鬥嘴,嘰嘰喳喳地聒噪,在深宮裏,也是一點熱鬧人氣。她向來不摻和她們的話,然而,她嘴角的微笑,望向她們中的某個人時,會心地擠一擠眼睛,都表示著她喜歡這群年輕的女子們在身邊陪著。所以,不鬥嘴的時候,她們也會說些穿戴,讀書和女紅的閑話。到了時辰,太後便會吩咐宮女,裝些奶酪,幹果,宮廷點心,招呼她們歇一歇嘴巴,坐下來,一起吃點心。這樣的時刻,也有一種尋常婆媳間的人倫溫情。

她喜歡聽太後訓話,對這些年輕的妃子們,耳提面命地訓一訓話。人間世事,天文地理,江山社稷,吃穿用度,聽她理論起來,都是極有意思的。福臨也話多,只是,他們母子之間,竟然不怎麼交談,也許是至深的血親與默契,已經不需要語言;也許,福臨回避著與母親的對話。

順治八年,他將已死的多爾袞,撤立下葬時朝廷追諡的皇帝封號,也撤銷了多爾袞滿門子孫福祿。那時他才親政,就辦出這樣忤逆母親的一件大事。他以為,彼時母親的沈默和閉口不言,是一種無言的默許。

她則對他說起並不遙遠的前朝萬歷皇帝,帝師張居正死後第43天,便下令抄了張相國的家,將張家老母活活餓死,長子問斬。而張居正生前,辛苦教養這位兒皇帝,從他5歲喪父,直到他成人親政,又一直在當朝輔佐政務,皇帝對他無比敬畏,有他在朝,皇帝講錯話,聽聞丞相厲聲提醒,噤若寒蟬,渾身哆嗦。他怕他,也依戀他,張丞相告假返回老家江陵,少年皇帝依依不舍地將他一直送出北京城,臨行前反復叮囑老師,要他早日歸來。他愛他,也恨他,因為他是寡居的太後親自選定的帝師。在那位國師,相國活著的時候,他的愛,依戀,恐怖都那樣切實地主宰他的思維,直到張居正死了,他才意識到,他居然可以不怕他,甚至,可以恨他,顛覆他製定的規則。

福臨默然半晌,末了,向著空茫處,苦楚地笑笑:「其實,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吧?皇帝為何苦苦等他咽下腔子裏最後一口氣,去掘墓鞭屍。如此說來,我真實的隱痛,也是天下人皆知罷。」

「順治皇帝是一個會寫在史書中的人。無論你此時有過怎樣的傷心,怎樣不為人知的隱痛,到末了,你的行徑,不過是史書上的一頁。」

「我不在意史書,也不在意那幾行字。都只是世間人的把戲,其中有多少魍魎伎倆?」順治冷冷地擡眉,望向遠方,紫禁城外的殘陽如血。「攝政王活著的時候,那滿朝的大臣,有滿人,有漢官。其中最來勁的有我的叔叔和堂兄弟們,打著社稷江山的旗號,苦勸多爾袞登大寶之位。我這黃口小兒有如把戲,理應取而代之。殺了我,在他們看來,易如反掌。」

「他們只知權術,不知人間朝代更替皆有天意。你是天子,授命於天。不是他們搬弄權術的那一套把你推上皇位的,快別把這些放在心裏了。」

他感激地握著她的手,眼波裏竟有淚光。長幾上有一只銅瓶,插了滿束的牡丹,花開得正好,每一朵都花蕊綻放,開得滿滿的。他怔怔地凝視那牡丹,說:「方才在勤政殿上,有那麼一刻恍惚,我感受到了前明的朱由檢。」

「他少年登基,親政時,和我現在的年紀也相仿。我想著他面對著滿朝的文臣武將,感受到,他一個人在朝堂上的孤獨無依。像我一樣。他對天下的憂心,他許多的惱怒和無奈何,都是我每一天的感同身受。」 福臨冷冷一笑,接著道: 「江山社稷,改朝換代,那麼多立誌反清復明的仁人誌士和無辜百姓都死了。就像一出漫長的大戲,我被一只手推到這大寶至尊的位上。呵呵,一代代都說什麼千秋萬代,說什麼社稷永固,都是騙人的,自己騙自己。歷朝歷代,誰曾經千秋萬代?那個朝代又曾經江山永固?」

在這花團錦簇的宮殿裏,福臨的聲音聽起來如青銅器,泛著寂寞的光。

「有一天,我們都會死去,會被人忘得幹幹凈凈,我懷有的這腔負疚,對天下蒼生,對母親,對你,像水流過,從來沒有人會懂。」

「你心裏這樣明白,我竟然也不知道如何勸你。始終這人世都是這樣的,都不比皇宮裏好多少。」董鄂妃幽幽嘆一口氣,補了一句:「哪兒都一樣,誰也掙紮不出去。」

「世事如網,生之為人便無處可逃。」福臨伸手握過董鄂妃的手:「然而,我還是很欣慰,在這世間遇見你。」

她搖搖頭,語調淒涼:「你知道,我並不喜歡我的生命。我時常感覺,這個肉身並非我自己,所有的故事和秘密從我的生命裏穿過,然而我這一生,像一件借來的戲服,上演這些故事,我從來不知道,真實的自己是誰。」

「你怎麼能斷定,此時的你,並非是你的本身?」

「我並不能斷定什麼。這一生,這所有的遭際……我一直,都是身不由己,身與心違的。仿佛有一個前世的宿敵,住在我的身體裏。她主宰我,一直生活在我並不喜歡的遭際裏。」

「那麼,我和你相遇的這一場,你也是不看重,也是身不由己嗎?」
董鄂妃幽幽然嘆一口氣,道:「我只是……」

順治伸出手指,掩住她的唇,道:「你不需要解釋了。這原是我的不是,不該這樣問。這樣問你,原是逼著你違心說謊。」

董鄂妃默然了,在她的默然裏,年輕的福臨也默然了,那沈默裏,都是彼此的辛酸。
她流下淚,埋怨道:「你總是這樣的莽撞,面對一個千瘡百孔的人,還非要這樣沒事人的這樣去問。」

福臨握緊她的手。「從此,我會護著你,你再也不會輾轉吃苦了。」

深宮靜寂,只是透窗而過的天光,緩緩地轉換著陽光的色澤。落日熔金的光芒,在室內充盈地浮滿,像金色的錫箔紙在燃燒。他們是火焰中死去的人,又像坐在燃燒的舟子裏,經過金黃色的邈遠而虛無的河流。

董鄂妃哽咽地答:「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有很多遺憾,這一路走來,遍布齟齬難堪,不夠體面,不夠好。這人世辜負了我,於是,我也辜負了你。」

「這人世間,原本就是一場大的辜負,所謂造化弄人,原是天意的最初,就是不成全。怪不得你。」

歷史本是遠去的迷煙。關於真相,人們一向所知甚少。譬如她,曾經秦淮河邊出身的董小宛,今日的董鄂妃,《玉諜》上記錄她,滿洲正白旗,內大臣鄂碩之女。因為從來不曾謀面的她,鄂碩家族突然榮譽加身,飛黃騰達。而費揚古,她名義上的兄長,他本有的軍事才幹也因此而發光顯赫。這樣的身世,是皇室蓄意織造的大幌子,撒下去,遮住她曾經的來歷。包括冒襄,也有忌有恨地,為他的亡妾董小宛,寫下了《影梅庵憶語》,招來江南的文人墨客,有憐有惜地紛紛唱和。是的,她早已經死了。

宮漏深深,長日無盡,她慢慢地讀她的祭文《影梅庵憶語》。冒襄細致地寫下往日裏製香的情景:「每慢火隔砂,使不見煙,則閣小皆如風過伽楠、露沃薔薇、熱磨琥珀、酒傾犀斝之味,久蒸衾枕間,和以肌香,甜艷非常,夢魂俱適。」

「寒夜小室,玉幃四垂,毾重疊,燒二尺許繹蠟二三枝,陳設參差,堂幾錯列,大小數宣爐,宿火常熱,色如液金粟玉。細撥活灰一寸,灰上隔砂選香蒸之,歷半夜,一香凝然,不焦不竭,郁勃氤氳,純是糖結。熱香間有梅英半舒,荷鵝梨蜜脾之氣,靜參鼻觀。憶年來共戀此味此境,恒打曉鐘尚未著枕,與姬細想閨怨,有斜倚薰籃,撥盡寒爐之苦,予兩人如在蕊珠眾香深處。令人與香氣俱散矣,安得返魂一粒,起於幽房扃室中也!」

自從離開冒家,她再不曾焚香。宮中香品繁多,只是她再不能靠近它們。那溫暖的近乎凝固的馨香,裊裊然於神思,仿佛觸不及防的陰謀,會讓她陷入綿長的回憶之中,那熟悉的甜蜜的馨香裏,有無數的細節,隱秘的歡愉和屈辱……那些回憶帶來的強烈的苦楚襲裹著她,令她窒息。如今她在宮中,但以香花插瓶,時新的瓜果,柚子、香櫞、佛手、鮮桃盛在果盤裏,只為嗅那天然果香。

而讀他的文章,一頁素箋也會令她如負重萬鈞,令她步步艱辛。許是他行文的繁文縟節的堆砌,許是那中間,她看見了自己來時路,那樣兜兜轉轉,步步心酸。

「姬初入吾家,見董文敏為余書《月賦》放鐘繇筆意者,酷愛臨摹,嗣遍覓鐘太傅諸貼學之。閱《戎格表》稱關帝君為賊將,遂廢鐘學《曹娥碑》,日寫數千字,不訛不落。」
「姬於吳門曾學畫未成,能做小叢寒樹,筆墨楚楚,時於幾硯上輒自圖寫,故於古今繪事,別有殊好。偶得長卷小軸與笥中舊珍,時時展玩不置。流離時寧委奩具,而以書畫捆載自隨。來後進裁裝潢,獨存紙絹,猶不得免焉,則書畫之厄,而姬之嗜好,真且至矣。」

此生幾番沈浮,所遇的榮辱、情緣全是身外之物,唯有這幾點嗜好,一片靈心,方是她安身立命之所。如今,她常可從皇家畫院裏任意取閱字畫,在宮中,靜靜賞玩,日夜不倦。福臨近來與江南來的高僧走得很近,殊有心得。時常與她打機鋒:一口氣上不來,到何處安身立命?

她則答:一口氣上不來,在雲水茫茫間,安生立命。

唯有這字紙間的煙瀾、千丘萬壑,才令她的心大自在。她常常立在長軸前,畫得入神,廢寢忘食。他若得閑來她宮中,事先便吩咐了宮人不可驚擾她,會悄悄地、長久地立在她身後,看她畫畫。他說:「你畫畫的樣子,整個人都在她的眼前,又仿佛,你不在這裏,不在這宮中,我時常就會心驚起來。」

福臨也喜歡她寫的字,說,娟娟秀秀,團團可愛,像她的人。她喜歡畫畫,小叢寒樹,煙火人家,水邊菖蒲、蘆葦秋色,她喜歡江南那一種人間佳境,竈頭枕畔,隨處可見的小橋流水,佳樹繁花。

「宛兒,你心心念念地畫出來的這些畫,是不是因著思念家鄉?」

她回頭看他:「我的家鄉,是你在的地方。我的爹娘和妹妹,都死了。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福臨默然半響,緩緩說道:「那麼,你再對我說一些吧,江南的季候,粉墻邊的芭蕉、籬笆上的薔薇、蓮缸裏的新荷、河房上的扁舟、三月采茶、秋天桂花開……你說的江南,我總覺得,我也在那裏生活過。」

因為喜歡她所喜歡的,某一天他吩咐下去,要將這些字畫交付畫院,精心裝裱--當留傳後世,叫千秋萬代,都知道順治皇帝一生之中最愜意的事,是擁有這樣一位美且慧,能書能畫的皇貴妃。

她心裏一驚,然而福臨這樣高興,她不忍掃興。口中溫順承歡,謝他的好意,讬辭道,如此這般,要將字和畫精心搜檢一番才是,得費些日子。

他本來年少好動,吸引他的事物太多,再想起這件事,是一個冬夜。他與她一同在燈下賞析宋徽宗摹本《搗練圖》時,便問起來,她的畫可曾檢拾好了?

她眼睛落在畫上那絳紫蒼綠的綺羅之間,嘴裏淡淡地答,她那些字畫,翻了一翻,終歸沒有一副入眼的,又怕那些好事的宮人拿出去,流落出宮,叫人論長倒短,白白地費些口舌,便全燒了,自己燒的,一幅字一張畫都不曾留,燒得幹幹凈凈。往後,也不畫了的好。

福臨聽著,連連頓足,嘆息不已,懊惱地在宮中徘徊著轉圈子,嘆息道:「不提醒你倒好了,一提醒你,倒全讓你一把火燒掉了。」他說著,也就明白了,遂停下步子。站立在她身後,默然不語。

這一刻很好。燈光傾灑,照耀著長案上的搗練圖。想當年,宋徽宗和他的妃嬪寵臣,一定也在這樣的長夜,明燭照燒,圍在唐人的《搗練圖》前,觀賞,嘆息,嬉笑著指點畫中的女子,研究他們的情態。這個皇帝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臨摹一幅畫。

福臨長嘆息道:「說什麼天下是我的,原來只是一句假話。我最心愛的女子,在紫禁城裏,只求將自己活成此地無此人。而我,竟也眼睜睜看你如此。」

她不曾回頭,靜靜地對著光裏的畫,心裏銘記這一刻,這一刻是人生的良辰佳時,而這一夜,也會永遠地過去,湮滅在死亡、輪回的無常裏。

曾經的董曉宛已被祭辭和誄文所埋葬,而她,作為大清朝開國皇帝的皇貴妃董鄂氏,只應該是歷史上一行永恒又背景模糊的字眼。她不應該在皇宮裏留下任何的痕跡,哪怕一幅畫,一張字,他們都太清楚漢人學者挖地三尺的刻毒。他們有本事將紫禁城中皇貴妃的字畫手跡,與民間的冒姬董小宛的字畫,抽絲剝繭地聯系起來,直到還原真相。

是的,既然已經死過一回,便無所謂生平行止永遠成謎。如此可成全冒襄,亦可成全愛新覺羅福臨。她甘心情願。

「壬午清和晦日,姬送余至北固山下,堅欲從渡江歸裏。余辭之,益哀切,不肯行。舟泊江邊,時西先生畢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薄如蟬翼,潔比雪艷。以退紅為裏,為姬製輕善,不減張麗華桂宮霓裳也。偕登金山,時四五龍舟沖波激蕩而是,山中遊人數千,尾余二人,指為神仙。繞山而行,凡她兩人所止則龍舟爭赴。竟日返舟,舟中宣瓷大白盂,盛櫻桃數廳,共啖之,不辨其為唇為櫻也。江山人物之盛,照映一時,至今談者侈美。」
「鴛鴦滬上,煙雨樓高。旖旎而東,則竹亭園半在湖內,然環城四面,名園勝寺,夾在渚層而瀲灩者,皆湖也。與姬曾為竟日遊,又共憶錢塘江下桐君嚴瀨、碧浪蒼巖之勝,姬更雲新安山水之逸,在人枕竈間,尤足樂也。」

曾經,南遊新安江,路過嚴子陵山居垂釣之處,江從青山巍峨處浩蕩湧出,湯湯漭漭,舟子行在水上,看山間層林深碧,風流水流間時常隱現石碑牌坊的碑頭。江上萬籟俱靜,唯有山頭的白雲,閑來無事送行舟。順水千百裏,回頭仍然望見它。那一日黃昏,泊舟處,見山林間簇簇人煙,晚炊四起。水邊有一間小小的白墻茅頂的小房子,渾樸溫敦。門前的竈頭有竈火燃燒,那白泥小竈上煨著瓦罐,茶銚。鐵鍋裏蓋著一只木頭鍋蓋。看得見暖熱的水汽拂溢,那竈膛的火苗,竈頭的柴堆,在暮色裏送到眼前來,歷歷在目。那小屋的壁上掛了幾件布襖,窄門淺戶,竈間亦是堂屋,望得見後門口的菜園,碧綠的菜畦,似乎有白菊花叢開在柴扉邊,那出塵的顏色在黃昏暮氣裏,亦分外耀目。茅屋拾階而下的臨水處有長糶,一個頂著頭帕,腰系土布衫裙的老婦人蹲在糶上淘洗。她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

萬山已過,那山腳的小白屋,竈膛裏的火苗,依然在她眼前。

那是她要歸去的故園。那水邊淘洗的老婦人,便是她呵。

許多個春夏秋冬都過去了,在冒府寄身的日子,在北上的旅途中,那山腳下的小白屋,那水邊的木頭長糶,是不是有三月的梨花盛開如雪,熏風裏落花紛紛墜下?是不是金秋裏漫山楓林盡染,蒼翠漸變金黃,那洗菜的老婦人,也會閑來無事,找出炭火爐,用那舊的小陶壺,汲取那山後的清泉水,在竈膛裏揀拾幾塊木炭,待炭火金紅,煮得那泉水沸騰著魚眼水泡,投下幾片春日裏茶樹上摘取的香葉,便是一壺佳茗。那老婦人在檐下閑閑喝茶,悠悠地看那漫山紅葉,清江漫流,山頭的閑雲與飛鳥。年年歲歲裏,那景象總讓人縈懷,尤其這苦寒北地,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的黃昏,一念之間,魂夢便會回到那裏。

她常常對福臨說起,在新安江的山腳下,那一處小白房子。然而,描繪那樣的山水,那樣的一所小白屋,是一件吃力的事情。大約,前世的她曾經在山中參禪煉丹,在那樣的山水裏,寂寞日月長。於是,到底忍耐不住,下山遠走。

福臨聽聞此言,心魂震動。他眼底有淚,掩飾地臉伏在她的手心裏:「宛兒,我想和你去那個地方,現在就去。找到那間屋子,把我們後頭的半輩子活完。哪天我們老了,死掉了,便在那屋子裏一把火坐化了,等風吹來,吹成煙,成灰,吹個無影無蹤……」

「再不來這世上麼?」她笑他。

「我不要來了,你也不要來了。我們就合為一體做一顆塵埃,不生不滅,總是在一起的。」

化煙成塵,總是太縹緲的一件事體,等同於無,無法想像。她只是覺得新安江邊的小房子,在等待她回去。山水之間,門前一片流水,幾行煙樹,水邊春天黃花開,秋天蘆葦白,冬日裏聽白雪壓竹,攏一盆炭火,烘幾個芋頭,讀幾行閑書,便夠了。不要再有今生今世,這樣劇烈的顛沛流離,所有遇見的人,來生再也不要遇見。最好沒有人,什麼人都沒有,由著她自己,天生地滅一回。她有一種預感,自己不會活得太久,她會很快地,結束掉這一生的生命,死在紫禁城裏。她永遠抵達不了新安江,她永遠思念那一處,山水間的茅屋。

人要死的時候,心裏大致都是清楚的,她也是。

是那一個杏花三月天,皇帝貼身太監稟報,年輕的皇帝此時正在禦書房裏接見吳梅村,他而今喜歡和這幫南方人談話。南方來的禪師,南方的詩人,他喜歡這般口音溫軟,面容白皙的南方人,包括深宮裏的她。

聽見吳梅村的名字,她一時只覺得心頭一片蒼茫,卻在身體的某個無可捉摸處,在一點點用力地勒緊,勒緊,令她窒息的勒緊。是從前南方三月,桃紅柳綠,影影瞳瞳裏,那些離散了的死人活人,那些從前的時光,全浮現於腦海。

他從來不曾和她有過什麼糾葛,長板橋的他和卞玉京,曾經是一對珠聯璧合的玉人。曾經,秦淮河邊,多少的花前月下,煙雨如織的日子裏。他們是絲竹管弦的盛宴中的一個男子,一個女人,身邊總是有伴的,只是隔著人群,遠遠地頜首,微笑致意。後來,冒辟疆寫下《影梅庵憶語》,他亦為「冒姬董白」寫下許多祭祀的詩作。

她想要再見見他。

轎輦停在禦書房門前,門前當值的太監一看見她,低頭迅速地行過禮,起身便往殿裏頭疾步而去,她張張嘴,本想阻擋他。卻並沒有足夠的心力來阻擋他們。陽光照下來,禦書房外的杏花開得正好,柔粉漫白地在陽光裏飛舞,漢白玉石階下的簇簇蘭草上,落滿了花瓣。春陽正好,窗欞四開,望過去,光照在黃氈毯上,黑漆描金的藏書閣上,一派富麗深穩。她站定了,杏花有香,她是花團錦簇裏最美的女人,被天下最有權勢的男子所專一深愛。這一刻,這人世間所有的悲苦與齟齬,都是不存在的。

此時,年輕的皇帝滿面笑容地迎出來,伸出手來握住她,眼睛望到她的眼睛裏,說:你來了。

她笑盈盈道:「花開得這麼好,又是艷陽天。在宮裏簡直呆不住。」

他攙著她往裏走:「愛妃是雅人,聞花信而動。這紫禁城裏,我倒是第一個不識春風的。吳大學士也是。還在鬥室枯坐。」

她進門時,那吳大學士早已經起身,低眉斂容地垂首而立。此時,他正在行禮,雙膝跪地,額深深地觸到地上,畢恭畢敬地答:「微臣吳梅村,叩見皇貴妃娘娘。皇貴妃娘娘千福金安。」

他跪在地上,額頭剃得清光發亮,一根發辮倒是老實服貼在背後,磕頭伏地,行禮如儀,那發辮都紋絲不亂。

不忍再看,董鄂妃帶笑道:「吳大學士請起。」

他誠惶誠恐地,緩慢地起身,退到座邊,一經低眉垂首。董鄂妃轉而問皇帝:「你們正在聊些什麼?我來了倒是亂了皇上和大學士的清談雅興。」她的一口吳音,再是父親鄂碩滿臣之女,也改不了她的南音。她存了心的,想看看他五雷轟頂的驚恐。

「我們講些文學詩書。愛妃、吳大學士快請坐下,不必拘禮。吳大學士正在給我講周禮。我們接著聊吧,愛妃也是懂史的,與朕一道聽聽。」皇帝拽著她的手將她拖到座塌前坐下,早有小太監設好了座位。她的宮女在敏捷地布置茶具。她不必看,也能感應到,遵旨坐下的吳偉業,他的清臒的秀氣的江南讀書人的樣貌,依如從前。只是雙鬢略有花白,從前,那頭系方巾,身著青錦直裰,寬袍長身的書生樣貌,在長板橋邊,緋紅淡金的紗籠著的靡麗燈火,長笛橫吹,風流倜儻的書生們在月下縱情言笑。那時候的吳梅村,是第一瀟灑的人。董鄂妃心裏想起當初的一場場笙歌漫舞,花前月下的歡宴場上,卞玉京時時與他相視一笑的情景,當他說話時,她雙目緊緊地凝望他,這世上除了他再無花月再無歌舞再無美酒佳肴。有他在她眼前,便是人世間的無限美意。再多要求一點別的,簡直都是折了福。

後來,他到底沒有娶她,任由她一個人,在亂世之中,掙紮求存,顛沛流離。

此時,他斂容垂首,刮得寸草不生的前額,泛著青光。還朝換代後,忍辱偷生的恐懼,惶恐,全在那顆泛著青光的頭顱上。他低眉斂容,那垂垂的長衫,也是一腔斯文和避世的樣子,這些滿腹詩書多情善感的漢人學子,你永遠不知道,他的無情無義到底出自何處,會讓他那麼罔顧情人的死活。聽說,卞玉京做了道士,而今已是方外之人了。

當然,她並不以為自己比他強了哪裏,他們都是最懂得迂回和保全自己的漢人。

他應該認出她來了。她的面容,還有溫婉的南音,足夠他瞬間領會這個秘密。

她轉頭看完皇帝,道:「我且要四處逛逛,花開得這麼好,悶在屋子裏,我是坐不住的。」

「愛妃這樣道理,顯得我和吳學士倒是不知花事的俗人了。」福臨在興頭上,並沒有打算中斷他們的對話。

她笑吟吟起身:「你們是天下大事,人間古今,多少個春天都在其中了。」她對皇帝,側身福了一福,便起身離開。

眼睛的余光裏,她看見那人惶恐地垂手而立的樣子。有生之年,這是他們最後一面了。
隔了些日子,聽說,吳偉業遭遇母喪,告丁憂還鄉了。

然而她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便不會不說出這個秘密的。他會把這個諱莫如深的秘密,藏進他的詩文篇章裏,流傳後世。她了解他,或者,了解如他這樣的綿軟然而又永不馴服的南方學人,他們看起來什麼都怕,然而,卻到底什麼都不怕。

「家本姑蘇浣花裏,圓圓小字嬌羅綺。前身合是采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唯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吳偉業的圓圓曲,字字句句,都是體己懂得,都是哀戚和負疚。亂世裏,百無一用是書生。長板橋的女子們,都是這般流落他鄉,余生淒涼。並不曾有一個書生護得住她們。

冒襄的《影梅庵憶語》裏寫道:余每歲元旦,必以一歲事蔔一簽於關帝君錢。壬午名心甚劇,禱看簽首第一字,得「憶」字,蓋「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音信乖。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偕」。余時占玩不解,即占全詞,亦非宮洺語,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別去,姬茹素歸,虔蔔於關帝廟前,願以終身事余,正得此簽。秋過秦淮,時友人在坐,曰:「我當為爾二人合蔔與西華門。」則仍此簽也。「到底」、「不諧」,則今日驗矣。嗟呼!余有生之年,皆長相憶之年也。

「三月之杪,余復移寓友沂『友雲軒』。父客臥雨懷家正劇,晚霽,龔奉常偕於皇、園次過慰留飲,聽小奚管弦度曲,時余歸思更切,因限韻各作詩四首。不知何故,詩中鹹有商音。三鼓別去,余甫著枕,便夢還家,舉室皆見,獨不見姬。急詢荊人,不答。復遍覓之,但見荊人背余下淚。余夢中大呼曰:『豈死耶?』一慟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慮,旋歸,則姬固無恙,因間述此相告。姬曰:『甚異!前亦於是夜夢數人強余去,匿之幸脫,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詎知夢真而詩讖鹹來先告哉?」

冒襄的《影梅庵憶語》至此嘎然而止,不曾收尾,當初也許是因為種種刺心,不能提筆完成,然而,他活了很長很長的年紀,同輩的人,都死光了,他卻一直活到了康熙朝,活到八十高齡方才辭世,他有的是時間,去寫完這篇文章,卻到底不能。也許,是他突然意識到,這樣沒有結尾的文章,方才最是意味深長的,可任後世思之無窮……

世間所有的枯榮,最後,都會這樣敗給時間罷。那些繁花似錦、恩愛交融的日子,原只是幻像,短暫如電石火花,卻令人為之忘情。而漫長的分離,死亡之前長達一生的距離,溝壑,洪荒時空輾轉生死,人海裏的追尋,迷失,抑或久別重逢,才是生命的內容,看似繁盛,實則無盡悲涼,全無必要。憶是亙古的一條河,人間的癡男女,各有所衷,各有所憶。河邊的人擺渡、涉水,一生都流連那條長河……

紫禁城中的董鄂妃,於順治十七年死亡。據史書記載,她懷孕後,皇帝欣喜極矣。只是,董鄂妃和她生的孩子,到底福薄。剛出生的愛子不幸夭折,母親為之悲痛而死。總之,這個美麗的女子,她在皇帝地動山搖的傷悲中,無可奈何又如釋重負地合眼逝世。仿佛一個疲憊的演員,終於演完她情節詭譎的劇本。

她死亡之後,年輕的皇帝萬念俱灰,拋下江山社稷,削發出家,皈依為僧,他的去向,到底是史書上記載的,22歲死於天花,還是悄然出世為僧,他的歸處一如她的身世,共同成為時間裏的不解之謎。大清朝在順治之後,迎來了長達一百多年的康乾盛世。尤其是康熙皇帝,佟佳氏的孩子,他登基繼承大寶,一生事業做得極其漂亮,功勛蓋世,千古一帝。和他相比,清世祖順治只是一個黯淡的背景。他和董鄂妃的故事,也是那樣破碎且淒清,實情如何,好似已然無關緊要了。誰說一個故事的猝然結束,不是因為天命呢?

江城細雨碧桃村,寒食東風杜宇魂。欲吊薛濤憐夢斷,墓門深更阻侯門。這是吳梅村為題董小宛畫像寫下的組詩中的一首。他到底,用他的筆,將他經歷過的江山人物,辜負過的君恩和美人,終其一生回望的痛和悔,秦淮河邊的青春歡愉和花月靡麗,全部都記錄在他的詩文裏,流傳後世。當然了,包括她的身世和秘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會忍住不說的。

五月的紐約,大西洋邊的這個城市,經過一個漫長的寒冬,此時繁花似錦,艷陽正好。她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來這個城市,參加一個盛會。滿眼都是她的同路人,身穿黃衣,清新明亮。

她很幸福,因為,仿佛一個終點站,終於,她走到了這裏。

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驚覺,她腦子裏有很多很多的場景,很多很多的片段,幾百年以前的舊人,全都在她記憶的倉庫裏。不不不,她並沒有活得這麼久,這一生,她這具皮囊也就是四十余年。她只是孟婆湯沒喝夠而已。

她這輩子,一直未曾有過婚嫁。起初是個小姑獨處的年輕姑娘,後來,是老姑娘了,再後來,所有認識她的人終於都看明白了--她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因為,她壓根兒就沒打算過婚嫁。她的生活,在旁人看起來,一直是很孤清的,她的潔身自好,並非出於什麼具備雄才大略的意誌力,也沒什麼現實目的。她整個人,看起來,就是路過這個世界。
而對於一個,背負過太多生命輪回記憶的人,你能指望,她對人生有多興致勃勃呢?所有的事情,都曾經發生過,好嗎?最美好的相遇,最淒涼的曲終人散,最不堪承受的羞辱,最刺心得背叛,在過往的生命裏,都發生過了。

這輩子,她生於一個很貧苦的家庭,不是金錢上的貧苦,而是情感上的極度貧苦。她的父母把女兒看作是不請自來的討債鬼,十分輕視和冷淡,吝嗇於任何付出。這未免讓她想起,她做董小宛那一輩子時遇見的那對父母。雖然也不成氣候,賣女維生,然而,他們性子綿軟,從不打罵她,涼薄裏,也有彼此的體諒,本能的溫情,他們也不好,可見,好處都是對比出來的,當然了,這也是做人的心酸之處。

沒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她也從來沒有說過,只是,這個世界,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常常就會讓她心頭酸楚,當你看清生命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就沒什麼可以挑剔,可以計較的了。她最早到一個大都市裏謀生,租房子時,曾經遇見過她前世的妹妹,這輩子是個嘴臉尖刻的房東,公寓裏塞著沒法使用了的舊冰箱洗衣機,用幾次就壞了,舊都沒法修了。然而,房東這麼說:我放進來時好好的,你給用壞了,那就得賠。

#她好脾氣地看著這位穿戴時髦,舌尖嘴利的年輕房東,好脾氣地笑著說好,賠給你。
那一刻她的心裏生出很多的欣慰--妹妹比那輩子能幹很多,富有很多了,不是嗎?她很喜歡看她自作聰明劃拉著小算盤的樣子。

世界那麼大,那些人和她一樣,都輪回轉世了。她遇見過他們,在人頭攢動的紅綠燈路口,在扶梯上下,擦身而過的剎那,在機場候機廳,在火車站……某一張熟悉的面孔,總是讓她有五雷轟頂,冰雪洗心的震動,然而,她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既然一個人對現世毫無投入感,她自然要想著法子,解決這生命輪回之苦的。上廟自然是不能夠的,那些削發出家的故人,如今又轉世輪回了。可見,上廟也解決不了輪回之苦。
她後來到底是找到了修煉之門,為此,吃了很多苦。不過,這些,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這世上,她從來知道不止她一個人走過這樣的路。

五月的紐約,春風吹拂,滿城花開似錦。滿眼都是她的同路人。而後,她看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人,這輩子,他依然長著一張東方人的臉,儒雅而矜持。陽光很好,照著他一整個人,看起來熠熠生輝。

她則平淡無奇地,側立在路邊,看著他在和幾個人說著話,一邊說,一邊走了過來。
他們說的是西語,經過她身邊。

她看見他的樣子,聽見他的聲音,還是以前的那個聲音。他這樣對身邊的人道:「這一趟旅程,你這一路走來,很辛苦吧?」

她側立在路旁,他始終沒有看見過她。然而,聽到他說的那一句話,她心頭有驚雷滾滾而來,滾滾而過,漸漸歸復平靜。有一陣子,淚意逼到眼底,然而,她到底沒有哭,也不想哭。

是在很久以後,數百年的時光過去了,她和重巒疊嶂的時光深處的那個自己,那些人,那些故事,終於,完成了一個收梢。

是的,這一路走來,可不是,很辛苦嗎?

#然而,他們到底走完了這一條長路。

陽光普照,花木清芬,盛大的樂聲四起,這春風浩蕩,弦歌四起,她在其中,幸甚至哉!

責任編輯:李文涵/網圖

作者授權【迎接新世紀】轉載請註明出處

發表迴響

探索更多來自 迎接新世紀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