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民間故事：麵粉袋姑娘-作者姜文淑

麵粉袋姑娘

我的爺爺是一位開創性的男人。自小離家，一個人翻山越嶺從台灣西北部來到花蓮，投靠在當時全台最好的中醫師門下學習。從最基層的灑掃、挑糞做起，一步一腳印，原本不識字的他最終開創了全花蓮最大的中醫診所，最擅長治療白血病症。

在他生前，求醫看診者絡繹不絕。爺爺寫了一手好字，每到歲末年初，醫院前庭總擺設了張好大的長型桌子，筆、墨、紅紙，無一不全，以備爺爺隨時揮毫給前來索取春聯的人們。
他老人家定時布施，窮人家看病沒錢他也不在意，臨離去時還會讓妻子、媳婦準備些米糧讓對方帶走。個性豪邁不拘，養了一匹白馬，曾在競選市長的時候騎著白馬遊街拜票，是一位迷人、有意思且硬頸的人。

我有三位奶奶，大奶奶是父親的生母，個性堅毅。在古早父親還小的時候和爺爺大吵一架，搬回娘家，從此不再回來；二奶奶性急，很疼愛我們，就是對媳婦們苛刻了點；三奶奶同時也是我小叔叔的岳母，在二奶奶過世多年後爺爺再次迎娶的新娘。

六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我的大奶奶。那是一個溽暑的午後，父親囑咐母親幫我收拾些衣物，領了我出門。我和父親一起搭上南向火車。伴隨火車轟隆轟隆的行進聲，嘴裡含著父親剛剛臨上車前買給我的麥芽糖，心裡開心得不得了。這是第一次父親單獨帶我旅行。

到了鳳林站，我們下了火車。父親蹲下身子讓我跨坐上他的肩頭，然後父親站了起來，帶著開懷的語氣說：「準備好了沒，好好用眼睛記住看到的一切，這是爸爸出生的地方。」

沿著長長的鐵軌，我們走了好長的路，我問父親累不累？他笑了：「急著想快點看到奶奶，一點都不累。」我說：「咦！奶奶不是在爺爺家嗎？」父親說：「這位是生下我的奶奶，爸爸的親生媽媽。」「那爺爺家的奶奶呢？」我不解又問。「那是幫爺爺很多忙的奶奶，也是奶奶。」父親回答。我感到迷糊，不知該問些什麼，但可以感覺到父親的快樂，不由得也期盼快點見到奶奶。
終於在某個鐵軌路旁的樹籬缺口，出現了一條小徑，父親熟門熟路的直接拐進小路，扶著我小跑步起來。遠遠的農舍前站立著一位高挑白淨，往我們方向張望的婦人。父親快跑起來，跨過一條架在清淺小溪上的木橋，越過曬穀場，氣喘吁吁的來到婦人跟前。

「媽！」父親輕喚了一聲，婦人接過父親肩上的我，以中氣十足的語調說：「帶著孩子，下回別跑這麼快，摔了怎麼辦？」父親紅了臉，讓了懷抱著我的奶奶先進到屋裡，隨後跟了進來，像個孩子笑笑抓抓自己的後腦杓：「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語氣無限溫柔。

奶奶把我在一張長條凳上輕輕放下，檢視了父親為我帶來的隨身衣物，一件件取出、審視、再摺疊好，然後一把抱起那些衣物走進另一個房間。再出來時拿了兩塊爆米花，一塊遞給我，一塊遞給父親，說：「先墊墊肚子，我再炒兩個菜就能吃飯了。」往角落爐灶走去的奶奶經過我的身邊時，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我一邊啃著香噴噴的爆米花，一邊東看看西瞧瞧。奶奶應該過得很辛苦吧？家無長物，泥巴地、茅草屋頂，幾塊長木板拼湊的飯桌、兩條長板凳。從桌上方的屋樑垂吊下了一顆暈黃燈泡，用來隔開內外房間的土牆邊上靠了一座小型的竹製碗櫥，再過去爐灶旁有一個和我一樣高的大水缸，水缸邊的木板牆上被挖開個洞，有一根好胖的竹竿穿進屋來搭在水缸邊，竹竿口子滴滴答答、不斷的有泉水流淌入水缸。水缸下方有一個洗碗洗菜的鋁製圓盆。爐灶邊地上堆放了待燒的木柴，奶奶時不時的往爐灶旁的口子添加柴火。爐灶台面上除了一個傳統大鐵炒鍋、一個用來蒸飯的灶窩、幾個碗碟、做飯菜的器具、一些雜物和等著下鍋的食物，眼前就看不到別的了。

我看見奶奶做菜的地方再過去點，有一個缺了門板的空間，就從凳子上滑下身，蹦蹦跳跳跑過去。探頭一看，只見狹窄的長型空間：泥地上放了一個小木盆，裡頭有個半葫蘆形的水瓢，頭頂有顆小燈泡隨著木板牆縫隙灌進來的風飄啊飄的，一根結實的繩子直越過空間上方，繩上晾著一條毛巾、幾件貼身衣褲。

我無聊地轉回身，奶奶忙得正起勁，見了身旁的我順手塞了塊小肉片到我嘴裡。我一邊嚼一邊走才發現爸爸不見了。我跑出門口，天色昏暗，廣場上半個人影都沒有，隱隱只聽見從遠處傳過來的火車鳴聲。我的心開始發慌。

再跑進屋來，透過布簾看不見另一個房間的狀況，瞥一眼還在忙的奶奶，我輕輕地掀開一線門簾，房間狹小，有一張掛了蚊帳的大木板床，床旁邊放了一個開放式的木製衣物架。另一頭的泥地上放了一個木製尿盆。燈沒有開，父親不知在木板床沿坐了多久。只見他手肘支在膝蓋上、嘴裡含著爆米花的一角，無聲的哭著。

當時我還小，但心都碎了。

合起門簾，我故意在房門外跑來跑去低聲喊著：「爸爸」、「爸爸」，最後終於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父親的傷心真的讓我好傷心。我對著門簾喊：「爸爸，你在裡面嗎，我可以進來嗎？」等了一會兒，父親掀開門簾，眼睛還帶點紅腫，他深深看了還在料理的奶奶一眼，迎我進房，抱起我坐上大木板床，幫我拭淚的同時笑著說：「爸爸剛剛睡著了，爆米花好吃嗎？喏…這塊留給妳明天吃，待會先吃飯。」停頓了一下，父親又說：「爸爸太忙，沒有辦法常常在奶奶身邊，妳願意幫爸爸陪陪奶奶一兩個月嗎？」「嗯」我馬上點頭答應。

奶奶做了好吃的鮮筍雞湯、鵝肉、客家小炒、炒地瓜葉，最後端上一盤香噴噴的炒花生米放在父親面前，對著他說：「這是特別為你炒的。」父親瞇起眼呵呵的笑了，帶著羞澀的表情。在奶奶面前，我發覺父親變得和平常不一樣，像個大男孩般的青澀羞赧。之後和奶奶相處，知道奶奶的厲害後，我也成了崇拜奶奶的成員之一。

我一直到現在，都很清楚的記得當時吃些甚麼，因為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我每一餐飯都有鮮筍雞湯和地瓜葉、鵝肉和地瓜葉、或是客家小炒和地瓜葉。

用完晚餐收拾好桌面，我們陪著奶奶蹲在大水缸下一起洗碗。奶奶先用從水缸裡取出一個和浴室裡長得很像的水瓢舀了水倒入鋁盆裡，放些肥皂粉，再一個碗、一個盤地放進盆子裡去掉油漬，我在水盆邊上玩著肥皂泡泡，父親接過奶奶去過油的碗盤用水瓢取水在旁邊沖洗乾淨。我這才發現沿著牆邊有一條小水溝，太有趣了，屋子裡就有小河，以後我可以在這裡放紙船玩！
洗了碗，奶奶接著掀開爐灶上的大鐵鍋，裡頭滿滿滾燙的水。父親和奶奶一塊幫我洗了澡，三個人擠在狹窄的浴室裡真的非常勉強，但也不見奶奶叫父親出去或父親請奶奶離開，就這樣三個人擠著。洗好後抱了我上床，奶奶和父親一起進到蚊帳裡陪著直到我睡著。

就在見到奶奶和父親在一起的那幾個鐘頭，我第一次體驗到無需言語的愛有多深刻。

第二天被公雞聲喚醒的我知道父親已經離開，但心裡一點也不難過。我很高興能代替他和奶奶在一起。而且奶奶長得很好看，做事情時的姿態很美；眼神深邃堅毅，和她在一起有十足的安全感。

鄉間的日子過得極有興味。一早醒來穿好衣服跟在奶奶後頭：到圍籬邊找蝸牛剁碎餵食鴨子、調配雞飼料餵食雞群、撿拾有時還暖烘烘的鴨蛋和雞蛋；到菜園子採摘鵝仔菜餵給鵝群吃；到屋子邊的泥沼區採摘又肥又嫩的地瓜葉剁碎混進飼料裡餵豬。奶奶的屋子裡空空的，原來寶貝全都在屋外。而且奶奶娘家的一些親戚就住在左鄰右舍，除了大人還有十來個小朋友。奶奶有時帶著我過去串門子。他們有空也會來聊天。沒幾天我就和這些孩子混熟了，跟著他們跑上跑下玩在一起。每天下午他們會在奶奶屋前的小溪游泳，沒運動細胞的我，陪在岸邊看著也開心。

來到奶奶家不到兩個禮拜，天上開始落下大雨，十來天沒停歇。照顧牲畜、雞鴨鵝的工作全落在奶奶一個人身上。我只能在屋內待著，看著她頂著簑衣在大雨裡穿來穿去。一個女人家做著所有男人的工作，還得兼顧走幾步就在屋裡濕泥地上摔跤的我。不消一個禮拜我的換洗衣服全都濕晾在那，沒衣服穿了。奶奶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大紙箱，裡面全是洗乾淨美援裝麵粉送到台灣的大麵粉袋。奶奶用大剪刀在沒拆口的一頭剪了一個大一點的洞，兩側分別剪出一個小洞，試套到我身上，剛剛好，奶奶又找了幾塊零頭布幫我作了幾條腰帶，接下來一直到我快回家前，每天就是這個裝扮。

剛開始我還覺得蠻有趣，奶奶說我走過來晃過的架勢就像武俠小說裡的俠女，還送給我一根小竹竿做為我的佩劍。哪知道有一天雨勢稍為小一點，我正倚在門欄看著在雨裡工作的奶奶，親戚家的小朋友跑過院子，看到了我，整個人愣在那裡，停了一下回頭就跑，不一會兒十幾個小朋友全都聚到家門口七嘴八舌的取笑我，其中一個孩子還上前來推了我一把，讓我跌坐在地上。看我腰間插了根竹竿大家笑得更厲害，說我「應該改名字叫麵粉袋。」「竹竿是要拿來趕蒼蠅的嗎?」我嚇壞了，大聲哭了起來。遠遠的看見我的奶奶舉起一根長掃帚快速衝了過來，揮趕每一個孩子，囑咐他們各自回去自己的家跪在祖宗牌位前，等一下她會一家一家去看。

奶奶回神過來看著我，沒有扶我抱我起來的意思，只問我有沒有受傷能不能試著自己站起來。我停止了哭慢慢的自己爬起來。望著奶奶，好想投入她的懷抱，好想她來抱抱我。沒想到奶奶走近我，抽出了插在我腰間的小竹竿，看著我清楚的一字一句：「哭，是沒有用的。如果劍不夠使，現在奶奶就把大刀送給妳。」說的同時把長掃帚立直了讓我的兩隻小手握緊握穩。接著要我勇敢的坐上長條板凳，她要一家一家去看那些孩子有沒有遵守囑咐。臨去前回頭交待我：「當奶奶不在家，這個家園就靠妳來保護了。」

這個特殊的遭遇帶給我極深遠的影響。當我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無意識間用了同樣的方式教導自己的孩子。記得在女兒兩、三歲，第一次耍賴躺在地板哭鬧，心裡好捨不得，我仍硬起心腸裝作沒事，走過去交給她一個鬧鐘，告訴她：「妳可以從幾點幾分哭到幾點幾分。」然後離開。過了一會兒女兒跑過來，臉上還掛著淚好奇的問我：「媽媽，時間到了嗎？」
當時女兒真的還太小，所以那一次我有摟她入懷，好好的告訴她：「哭是沒有用的」從此，她即便傷心忍不住哭了出來，也會帶著笑，一邊抽搐一邊告訴自己：「哭是沒有用的、哭是沒有用的。」

真的，哭是沒有用的。當別人真心不原諒你的時候，哭是沒有用的；當你深陷困頓磨難的時候，哭是沒有用的；當你欲求不得，哭是沒有用的；當你輾轉病榻，哭是沒有用的；當你失去摯愛，哭是沒有用的。一個人唯有堅定不移、百折不撓、才能成就存在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