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媽媽《告別的方式》心愛的媽媽母親節快樂-姜文淑

五歲時，母親給了我們第一隻小狗。養在榻榻米和地板間烏幽幽的黑暗裡。呼喚她的名字，會咚咚咚搖著尾巴，開心迎出來。
在那之前，我很害怕榻榻米和地板間的幽暗，常常蹲著、望著，莫名哭了起來。
當黑暗成了小狗的遊樂場、小狗的家，我不再害怕。玩著玩著，隨著小狗鑽進蛛網積塵的秘密基地，成了極有興味、百玩不膩的冒險活動。
面對灰頭土臉髒兮兮的我們，母親從不責罵。每回耐心幫我和小狗收拾的同時，笑咪咪聽著平常靜默的我，因興奮哇啦哇啦口齒不清的童言童語，或認真審視我們帶回來的戰利品，有時是一顆彈珠、一根腐鏽的鐵釘，一隻破碗或幾塊小木片。對我的勇敢探索讚譽有加。
但，這樣的勇敢，時間很短。
因為，小狗死了。
當時的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一覺醒來，小狗就這樣憑空消失⋯⋯
母親不斷拉出死命往地板鑽的我，不斷說著小狗到天堂的故事。甚至陪著我在地板下爬了幾回。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用筆描繪出小狗到天堂的路線⋯⋯
在我腦筋打鐵的時候，折磨人永無休止。
我不斷追問母親：「為什麼沒有來跟我說再見？她不喜歡我、討厭我嗎？那她甚麼時候回來？多久就回來？」
就這樣折騰了好些時日，不僅不懂得難過，還到處找、天天想著為什麼小狗不告而別。
一天夜裡，母親把我從被窩裡抱了起來。越過小廳，直接抱出家門。
半夢半醒間睜眼，滿天星星盡入眼簾。
「小狗在那裏跟妳眨眼睛呢！」
來不及思索，一聽到「小狗」馬上掙脫母親懷抱，連裹在身上的薄巾掉在地上渾然不覺。東張西望找尋「在哪裡？在哪裡？」
母親站著，看我光著腳丫子巷口巷尾跑上跑下氣喘吁吁也不阻攔。
等我失望回到她身邊，幾乎忍不住要哭出聲，母親蹲了下來，拉起我的一隻手，指向天空：「在那裡，天堂就在那裡。小狗報到完畢，以後就在天堂保護我們。」
太遠了！遙不可及讓我感到絕望。那一刻，深深的悲傷瞬間淹沒了我的世界。
母親說的如何如何完全進不了耳裡，無聲的淚水靜靜滑落。
母親安靜下來，一動也沒動。就這樣蹲著陪伴。沒有擁我入懷，也不再找理由勸哄。
往後，我們不再提起那隻黑白相間圓嘟嘟的小狗。母親明白懵懂的我深受死別的震撼。一種無奈、無法預知的不告而別。
好久好久家裡都不再養寵物。母親找了藉口，封掉專屬我和小狗的秘密基地。
長大後，在不斷迎接與埋葬每個生命的過程，很感謝母親當初沒有讓我和小狗訣別。她選擇讓狗狗不告而別，而不是在我未臻成熟時硬碰硬面對死亡。一種斷然永別，僵冷無可彌補的黑白。
來美20多年，養過五十幾隻狗。家院稍大，時時保持十幾隻德國狼犬和比利時狼犬守衛，四匹馬，孵育過幾十隻金雞。親手接生，手把手養大的孩子⋯⋯每一次訣別臨終小孩，就像一次次凌遲。難以釋懷。
五年前，母親以不告而別的方式離開了我們。病榻中無法行動、無法言語的她，選擇在清晨我們仍在睡夢中遠赴天堂。冥冥中留下愛的溫度，模糊了死別冰寒。
我留在院子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家人放任我每走幾步就喊「媽媽」的異常，自言自語莫名流淚從不過問，由著我的思念無限上揚⋯⋯
我回想母親說的星星故鄉，美麗的天堂。小時候丟失的神話，現在一點一滴拾回。小時候不願面對的醜陋殘酷，現在學著用母親對待我的方式一次次撫慰自己，勇敢迎向前。
夜裡仰望星空，也不斷的向母親訴說：「我的心沒那麼痛了。」因為我相信，我要相信母親跟我說的所有話語。
母親在天上守護著我們。所有美麗心靈的生命都會在天堂相聚。
群星眨巴眨巴的呼應，像母親調皮逗弄我時的溫暖。陣陣明星花露水似的香氣，像母親懷抱著我的每分每秒。
訣別，不再是絕對的絕望。而是再一次相會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