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看不見的背影-姜文淑

12歲以後，父親不再讓我爬坐上他懷裡。他說：「妳快成為大姑娘了，以後不可以。」
身為警官，父親任職刑事組長的歲月很長。記憶中，很難有長時間的相處。我們睡了，他還沒回家；我們上學，他還在休息。僅能在偶而擦身交錯間感受彼此的愛。簡單、質樸，但很深刻。
父親很忙，有時一整天吃不上飯。深夜回到家後，隨意吃了碗母親用晚餐剩菜做的麵疙瘩、佐一盤花生米，也就心滿意足。而且不時的對著母親說：「還是家裡的飯菜香。」睡夢中的我們渾然不知，直到有一回母親聊起父親愛吃花生米的故事順便提及，我們幾個姐弟妹才頓時明白，往後晚餐時，我們會彼此讓著，先留下父親的菜飯。
小時候的我憨憨的、懵懂傻氣、忘東忘西，唯一惦著的就是父親。拿到好吃的東西總會掰下一半，小心的用乾淨的草紙包好，塞入口袋或藏進棉被裡，等到睡覺前再掏出來放在餐桌上。第二天醒來時，會在枕頭邊收到父親的回禮：一架摺紙飛機、一隻摺紙小仙鶴、或一顆小小的七彩彈珠。我常常會忘記把東西藏放在哪裡，睡前常急著滿屋子找，萬能的母親總會直接的走向我藏放的地方，手一伸一掏，像變魔術般的幫我找回來。
有一年在爺爺家吃年夜飯，豐盛的菜餚擺了滿滿三大桌。看在眼裡，心底真有無限的欣喜。等到大家都圍攏過來開始吃起大年夜的團圓飯，父親還沒出現。問了母親才知道父親值班，讓手下們先回家圍爐，12點前會趕回來給爺爺磕頭。看著無數雙筷子在菜餚裡翻來挑去，想到幾乎每天吃著剩菜的父親。我找了母親說：「媽，我好想好想吃一整隻雞腿和兩個滷蛋噢！」爺爺重男輕女，本來雞腿絕對輪不到我吃，但我的母親是一位敏銳透徹的人，知道我的心思。於是找了張油紙，把原本要撕碎了餵給弟弟的一隻大雞腿、兩顆滷蛋、幾片切牛肉、一塊大豬腳仔細的包裹好，笑著塞到我懷裡：「盡想著妳爸，妳也快去吃飯吧!」
飯後十幾個孩子一窩蜂跑出店門放鞭炮、點煙火。我抱著父親的雞腿坐在門簷下吃著花生糖、手裡拿了根星星棒等他回來。這期間我們也曾被叫進屋輪流排隊向爺爺磕頭領紅包，人進人出好不熱鬧。母親後來轉述：爺爺出到店門口，見我坐在邊上死緊緊抱了個油紙包也不去玩，覺得十分有趣，逗著我玩，要我把雞腿給他，平常怕他怕得半死的我竟然大聲拒絕，還說：「爺爺，我可不能給你，給你我爸就要餓肚子了。」爺爺笑著說：「飯廳裡多的是飯菜，餓不了妳爸爸。」我竟然回了句：「很抱歉爺爺，我不想他大過年了還吃剩東西。」母親說爺爺愣了一下，回頭對她說：「妳養的傻女兒一點也不傻。」
父親來時我已經睡著了，母親說當時的我懷裡還緊抱著油紙包。當母親向父親敘述了前後過程，父親笑了，輕手輕腳的從我的懷裡取出油紙包，找了雙筷子，也不熱過裡頭的食物，在我身旁攤開了紙包，邊笑著看我邊吃了起來。
在我剛就讀國中後的某一天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的腰部以下竟然完全無法動彈、碰也沒有感覺。我驚懼，尖叫吵醒了剛上床的父親，他馬上起身跑了過來，抱住我、輕聲不斷的安撫我和受到驚嚇、呆立一旁的母親。等我的情緒稍稍穩定，了解了情況，溫柔的問我：「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見我搖搖頭，父親飛快轉身、套件外衣、騎上摩托車就直奔花蓮醫院接來他的醫生好友王伯伯。經過診斷，才知道我罹患了〝先天性類風濕關節炎〞。每一天王伯伯會來家裡兩次，幫我打針、教導母親如何為我進行復健、鼓勵安慰我和母親。
在家休養了幾個禮拜，學校通知父母：如果我還沒辦法去學校上課就必須先辦理休學。接下來的幾個月：父親每天一早揹我坐上摩托車后座，載我去上學；到了學校，架好車，再揹我進教室，放學再來接我。當時我的身高已經164公分，父親只有168。
學校建築成ㄇ字型，三層樓。每當父親揹我進出校門時，因為正逢上下學時分，全校三層樓的孩子都簇擁到窗口好奇地張望，有的還發出噓笑聲，叫著我的名字做鬼臉。每堂下課，總會有些別班的孩子跑進教室，揶揄、譏笑的要我 [ 起立 ]、 [ 立正 ] 。
我沒有告訴父母，但很不想上學。
第四天，當母親扶著我走出房門，我發覺父親早已等候在客廳，穿戴全套的警官制服，胸口還別上勳章。父親笑容滿面的迎向我，把警官帽子往頭上一戴，背向我，微微一蹲，輕聲的說：「我們上學去」。
進了校門，父親走得比前三天慢，因為揹著我走的同時，他得不時空出一隻手來，向三面三層樓的孩子們揮手致意，並點頭微笑。最後甚至脫下帽子，用帽子來揮。從那天起，同學們都主動的來幫我，連同那些叫我 [ 起立 ] 、[ 立正 ] 的孩子。
家裡孩子多，父親秉性耿直，連隻雞的禮物也拒收。母親酌量家計，對父親的零花錢向來相當限制。有一回見他在廚房和母親琢磨了好半天，笑著走出來；一聽我說待會有同學來找，馬上把錢全數掏出來揣進我的口袋。我怔了怔說：「那你呢？」父親笑了：「不過就是少抽兩包菸，妳別往心裡放。」
世新畢業以後，我回到了故鄉，考進廣播電台，負責每一天半天的現場和製作主持一周兩到三個鐘頭的專題節目。因為是新手，每天清晨四點就得起床，趕五點電台開播。那些日子，一起床就看到父親已經穿戴整齊等候。天色漆黑，我騎著摩托車在前面，他騎了摩托車跟在我後面，等到我開了電台大門進入電台父親才離開。我說：「爸爸別再跟了，你睡眠根本不夠。」父親每回都笑著說好，第二天依舊如故。有一次到了電台，我說：「那讓我看著你走吧！」父親問：「怎麼了？」「人家朱自清總看過自己父親離去的背影才寫得出傳世佳作。我呢，我一次都沒好好目送過你。」父親聽了笑著揮揮手說：「好！好！下次吧！今天還是妳先進去，門要鎖好，開播時間快到了，快去！」
1997~1998年，我的人生在事業上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連續幾週上了新聞頭條。我沒有回故鄉，也不願像隻受了傷的小鹿逃回家，只給家裡撥過幾通電話。有一回打電話回家，父親正好在家，接了電話，什麼都沒問，第一句話就是：「寶貝，累了就回家來。」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委屈，我用平靜如常的語氣回他：「爸爸，我很好，什麼事都沒有。」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帶著幾乎抑制不住地哽咽說：「那好，孩子，好自為之。」這是長這麼大以來父親第一次喊我寶貝，也是長這麼大以來父親對我說過最重的一句話：好自為之。
在那一刻，我知道父親有多麼地愛我，也知道他對我有多麼深切的期待。從此以後，我不在外人面前哭泣，也不再回應任何外界的毀譽。我回想過去當每一次受挫，裝作沒事的邁進家門，父親總能以理解的微笑望著我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從不多問。而當他說出「好自為之」四個字，表示我的父親明瞭他的女兒內心正陷入極度的挫敗痛苦中，有可能無法再像以前受傷後靜默地陪著就夠；他急了，因著我的害怕而害怕，才會說出這四個字來點醒我。
當我放下電話，一個人坐在陰暗無人的屋裡，狠狠的大哭了一場，流完這一生上蒼許給我的所有淚水。為了不再讓家人擔心，我必須沒有任何藉口的重新站起來。此後，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會讓我感到害怕。
羅曼．羅蘭說：「天才免不了有障礙，因為障礙會創造天才。」但我深知，弱勢平凡的人障礙更多，因為連回擊過關的武器都沒有；唯有憑藉自我堅定的意志，才能安抵彼岸。在我有能力後，不間斷參與和兒童、老人相關的慈善工作，不為別的，就為著父親說的：「好自為之」。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愛他的家人，家暴、戰火天災人禍下的殘破家庭、被棄養的孩子、孤兒、家有自閉症症候群或學習障礙孩子的家庭、無家又無力照顧自己的老人，對應他們的遭遇，我生命過程的點點滴滴障礙、痛苦全不值一提。
2005年，父親生日後的第三天，猝死在他最愛的國標舞場上。他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父親，總有辦法藏好自己離去的背影，微笑著正面迎向我們。
在我好想父親的時候，最常出現腦海的，是父親經常被傳誦的軼事：晴朗的陽光下，父親騎著摩托車，穿著休閒服，車速很慢，後座載著一位手扶著他的腰、他不知用什麼方法說服的殺人罪犯；一邊騎、兩人一邊聊天說笑，往警察局投案，既鮮明且動人的影像。
這是我的父親，一個我看不見背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