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5/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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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闈闈《細說紅樓》壹至廿貳

這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是點題的,因為他們倆個人,的確是別後再相逢,只是彼此來投胎時,都喝過了孟婆湯,前塵往事都忘記了,再一見面,只是覺得眼熟,心裡覺得親,卻不知道為什麼。在紅樓夢開篇第一回,空空道人就交代了那塊寶玉的來歷。女媧補天時,鍛造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那三萬六千五百塊都補天了,獨獨多出那麼一塊來,沒能派上用場,自然也就無用了,被女媧擱在天界的大荒山青梗峰下,無知無識,與天地同存。這段時間,想來是無比漫長的,女媧補天,正是大洪水氾濫的原始社會,我們對那段文明的理解就是大禹治水了,文明程度也僅是刀耕火種,結繩記事,直到這塊石頭傾聽一僧一道遊方歸來,閒談紅塵,石頭心生愛慕,渴望能下凡經歷紅塵繁華,而此時,世上多少個朝代已經完成了更替,他要投胎的去處,是人世間萬國來朝的中心之國,文明昌盛,詩書禮教世世代代。而他要投胎做人的地方,更是紅塵中的溫柔富貴之鄉,花柳繁華之地。

3-10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寶玉和黛玉的人間再相逢(壹)

1-11寶玉和黛玉的確是別後再相逢,只是彼此來投胎時,都喝過了孟婆湯,前塵往事都忘記了,再一見面,只是覺得眼熟,心裡覺得親,卻不知道為什麼。

黛玉和寶玉的初次相逢,是在賈府。黛玉的母親早逝,她的外婆賈母就差人將她從蘇州接進京,來到賈府,在自己身邊養活。那時候黛玉大約是六七歲的樣子。在外婆賈母的房裡,她第一次見到寶玉。從黛玉眼裡看出去的這位小公子,面貌形容是「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黛玉當時便心驚:「好生奇怪!倒像是那裡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寶玉也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口氣十分篤定。賈母當然以為這是小孩子話,發癡氣,說你們倆自打出生就各在一地,林妹妹在蘇州,你在京城,路途遙遠,並不曾會面過。寶玉就又說了,這輩子沒見過面,可是看著親,面善,心裡就算彼此是舊相識了,既然是舊相識,在這裡又見到了,便是久別重逢。他還給這個小表妹送了一個小名,叫顰兒,形容她眉梢含愁,雙眸帶淚的那一種天然姿態。

天界仙緣

這句「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是點題的,因為他們倆個人,的確是別後再相逢,只是彼此來投胎時,都喝過了孟婆湯,前塵往事都忘記了,再一見面,只是覺得眼熟,心裡覺得親,卻不知道為什麼。在紅樓夢開篇第一回,空空道人就交代了那塊寶玉的來歷。女媧補天時,鍛造了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那三萬六千五百塊都補天了,獨獨多出那麼一塊來,沒能派上用場,自然也就無用了,被女媧擱在天界的大荒山青梗峰下,無知無識,與天地同存。這段時間,想來是無比漫長的,女媧補天,正是大洪水氾濫的原始社會,我們對那段文明的理解就是大禹治水了,文明程度也僅是刀耕火種,結繩記事,直到這塊石頭傾聽一僧一道遊方歸來,閒談紅塵,石頭心生愛慕,渴望能下凡經歷紅塵繁華,而此時,世上多少個朝代已經完成了更替,他要投胎的去處,是人世間萬國來朝的中心之國,文明昌盛,詩書禮教世世代代。而他要投胎做人的地方,更是紅塵中的溫柔富貴之鄉,花柳繁華之地。

而林黛玉又是什麼樣的來歷,又如何與這塊通靈之石結緣呢?原來,黛玉是仙界的靈河岸邊,三生石畔自在生長的一株絳珠草,靈河邊有一座赤瑕宮,宮中的神瑛侍者在河邊走動,看見這株仙草姿態婷婷,枝葉芊芊,便很喜歡,每日裡以甘露澆灌這株仙草。那麼後來這株仙草知道神瑛侍者要下到凡間,就生念要追隨他下凡,把受了他的甘露都還給他。還什麼呢?還眼淚。

神瑛侍者下到凡間,就是榮國府裡的貴公子賈寶玉,因為他從娘胎裡出來,嘴裡便含了一塊晶瑩的寶玉,這塊玉的正反面都刻了字:莫失莫忘,仙壽恆昌,上方一橫聯:通靈寶玉。又因為在賈家按照輩份排序,他也恰好是玉字輩,他有一個早逝的哥哥名叫賈珠,有堂兄賈珍和賈璉,名字裡都帶了玉,他呢,不用另取名了,乾脆就叫做寶玉,這即是他的來歷。

而那株要還甘露的絳珠草呢,則投胎來到了蘇州一戶顯貴侯府,書香門第,且是父母的獨生女,備受呵護愛寵,林黛玉的母親姓賈,是榮國府的小姐,賈母的親生女兒。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生在四代襲侯的侯爵府,到了林如海這裡,按照朝廷規矩,不再襲爵了,他自己卻是個極為進取的讀書人,正經科考出身的探花郎,官拜蘭大夫,也就是說,沒有世襲的爵位,林如海做的官也很顯赫。到了林黛玉六歲左右,母親過世,她父親又離開蘇州去揚州上任,是揚州鹽道命官。

而開篇的一僧一道,他們幻化萬千,時常出沒人間,無處不在,對因緣中人發出命運的預告。譬如黛玉年幼時,就有一個瘋和尚登門,對她的命運發出過警告,說這個女孩子要想一生平安,就不要見外人,永遠不要離開父母的身邊,如此方可保全她這一生。然而,因黛玉母親早逝,這兩個禁忌被打破了。黛玉六歲喪母後,旋即被外祖母賈母差人從蘇州接到京中,這也就是離開了父母,自然也就陸續見到了許多外人,那首當其衝的,就是她的表哥寶玉,她見到他,就是因為還甘露債的夙願所致。

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生命都是有來歷的,每一個紅塵之中的生命,究其根本,背後都有其來源,也有來世間的使命、目的,而人與人之間的交錯,莫不是因為前緣。我們看寶玉,他的生命來歷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開天闢地時就有他,他經歷了女媧補天,又經歷了天玄地黃的歲月悠悠,曾經是仙界的神瑛侍者,到清朝的曹雪芹筆下,成就這麼一齣小說,可見其悠悠歲月。而且,到末了,小說裡的賈寶玉,以及他對應的現實之中的康熙年間江寧織造府曹寅家的興衰故事,都經歷過了,完結了,人散場了。而這塊通靈寶玉,他歷劫完畢,又回到仙界,依然躺在大荒山青梗峰下。

人間乃還淚之所

賈母平日裡最寵愛寶玉,她有好幾個孫子孫女,但因為特別寵愛寶玉這個孫子,就將他一個人攏在身邊,和自己一起生活起居。

黛玉來榮國府以後,賈母也讓黛玉和自己住,住在寶玉平日裡住的房間,寶玉呢,賈母打算把他挪進暖閣裡頭,和自己一起住,可見她是何等喜歡寶玉。寶玉趕緊推辭掉祖母的好意,說:別打擾著老太太了,我還是住我自己的房間,和林妹妹一起睡。

在這個時期,寶玉與黛玉兩個人朝夕相處,同食同宿,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書中說二人「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言和意順,略無參商」,意思是說,這對表兄表妹,白日裡去哪兒都在一起,走動也在一起,坐下來也是比肩齊坐,夜晚呢,則是同床共枕,彼此形影不離,言語默契,心意相知,交流無有不通之處,絕沒有半點不合不順的地方。

黛玉的家教是十分好的,黛玉的父母只有她這一個女兒,所以夫妻倆把這孩子養得十分精心,教養極好。黛玉初來乍到賈府,凡事用心,察言觀色,謹言慎行,絕無半點逾越。她進賈府的這段時間,評書人脂硯齋也這樣點評她:凡事體貼,不肯多事。

在書中第十三、十四回裡,寧國府的主人賈珍的兒媳秦可卿喪命於天香樓,寧國府為此大肆發喪,王熙鳳受賈珍的再三託情,從榮國府來到寧國府主理喪事。這兩回裡,很簡單的交代了林黛玉的父親在揚州任上病重,王熙鳳的丈夫賈璉就護送這個小表妹去揚州,回到父親身邊。林父很快過世,賈璉幫忙料理喪事,而後又護送林黛玉回到京城賈府。我們要注意到,書中開篇就交代過,林家是門楣顯赫的侯爵之家,祖輩有四代是襲侯的,這是富貴了好幾代的貴族,而林家又歷代人丁單薄,到林如海這一輩,同宗叔伯也稀少,一生所出也唯有林黛玉這一個後人。他是朝廷命官,死在揚州鹽道任上,那麼他身後不可能沒有遺產,包括祖上幾輩的遺產,他自己為官的俸祿,於情於理,這些應該是歸黛玉繼承的。但黛玉是個閨閣女兒家,如今依附母舅家過活,上頭有外婆,有幾位舅舅,自然是輪不到她來過問自己的財產,自然,這一份財富,也就由賈府代為收管的。這一部分,我們放在後頭來說。

奔喪回到賈府的林黛玉,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了。這時候她和寶玉都大起來了,也就分開住了。

而忙過了寧國府的喪事,榮國府和王熙鳳又開始忙著準備迎接貴妃娘娘——寶玉的姐姐賈元春、皇宮裡的元妃,回家省親的喜事。賈府蓋了一所園林,名為省親別墅,來迎接元妃。元妃在家做女兒時,總是帶著寶玉,姐弟情份格外足,也是為討她高興,園裏的匾額,都是寶玉取名題字。貴妃省親,當日回宮。這園子也就熱鬧了這一天,過後元妃怕園子從此荒了,就令家裡的姊妹們各分一處院子住著,又因為格外寵寶玉,也破例讓這男孩也住進了大觀園,因為寶玉他平日裡愛穿紅色,號曰怡紅公子,他這處院子呢,初名絳芸軒,這個絳也是絳珠草的那個絳,後來叫做怡紅院。

黛玉呢,她喜歡清幽,就住在種滿了竹子的瀟湘館。其實,這也是一處隱喻,即絳珠草在人間依然身處草木清幽之中,也暗含了這個住所是她的還淚之所。瀟湘竹,也叫斑竹,是上古時期舜帝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哭舜帝時灑落竹林,造化成這種竹竿上淚斑點點的竹子,這也包含著還眼淚的意思。竹子四季長青,黛玉的眼淚,也就沒有停的時候了。瀟湘妃子是殉情而亡,其實這也預示了黛玉的結局——瀟湘館就是黛玉的終結之地,她淚盡而亡,還完了甘露債,死的時候是個還沒有出閣的女兒身,也是她的葬花詞裡的「質本潔來還潔去」。

我們要注意到中國文字背後的豐富內涵意藴。絳珠草,絳是什麼顏色?紅色。珠呢?則是淚珠。暗喻了林黛玉在人世間還眼淚債,落淚泣血的宿命。而「赤瑕宮」的赤,也是紅的意思。寶玉在大觀園裡住處的名字就叫怡紅院,他寫詩時總題號為怡紅公子,曹雪芹寫這本書時,因為貧窮了,沒有園子也沒有院子了,他把自己的住所題為悼紅軒,一處悼念怡紅院的小軒。這本書名叫《石頭記》,也叫《紅樓夢》。就是說,這些名詞的內涵,從頭到尾相互呼應。隱喻著生命有一個漫長的來歷。而紅樓一夢,不止是人間的怡紅院和瀟湘館,還有仙界的絳珠草與赤瑕宮,同此一場大夢,這也是漢語的無限曼妙,內涵豐富。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之寶玉其人(貳

1-寶玉的痴情,就如同一個愛山水的人時刻心懷遠意,對於天下的山水,這輩子沒機會去的,都懷著一種愛慕。

黛玉要還眼淚債的債主寶玉,是個什麼樣的男孩子?

話說寶玉銜玉而生,被母親和老祖母寵愛得不得了。他是個溫柔忠厚的人,院子裡的姊妹、丫鬟、使女都對他極好,在外頭的朋友們也都喜歡他,他的朋友很多,從皇子到浪蕩公子,不守家業的俠客,戲班子裡的男旦等等。開篇我們就看到了,皇子水溶王爺對寶玉格外青睞,時常將自己喜歡的,分送給寶玉一份。和寶玉氣息相投的人,雖然身分不同,然而品質裡都有一種脫俗之處。

然而,就這麼一個看起來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少年,他的日子並不那麼好過。他父親賈政對他很嫌惡,賈府的耳報神也多,賈政聽到的寶玉的錯處多到一定程度時,就會把他揪過來,暴打一頓,不打他的時候,則以罵為主。在《紅樓夢》開篇就寫了,賈府的書院收拾好,族裡有學問的老師也請到位,宗族子弟都要進去讀書了,寶玉來給父親請安,說今天要去書院讀書了。父親的書房裡照例坐著很多清客在談事,賈政一聽說他要去上學了,就怒了,說你快不要再提讀書這兩個字了,連我都要替你羞死了。

寶玉被父親罵慣了,很老練地垂著頭垂著手在門口站著,賈政又驅趕他道:趕緊離了我這裡,仔細髒了我的地。寶玉就如釋重負地跑了,因為他是被父親罵慣了,一般不影響心情,很皮實。

省親園林落成時,賈政帶了他書房裡的清客去逛園子,為各處景點空白的匾額題名賦詩,這樣的場合,寶玉自然要陪同前往。那一路上,人人在觀景,寶玉則在挨罵,他要是開口賦詩呢,賈政就喝罵他輕狂:這烏鴉鴉一群人,就你能?於是寶玉就不敢隨便開口了,可不開口也有錯,賈政也要罵他,令他趕緊題詩,不然還等著人請你開口不成?寶玉跟他爸爸的相處模式,大抵如此。

賈政看他不順眼的原因,是他鑑定這孩子生來是個淫魔、酒色之徒。寶玉抓週的時候,賈府把世上凡有的,都擺在這個孩子眼前,可他呢,男孩正經營生的筆墨紙硯刀槍寶劍全都不拿,獨獨地去抓胭脂釵鐶,愛不釋手,還往嘴裡送。從這一刻起,賈政就很嫌惡他。而後來,寶玉也忠實符合了他抓週時的選擇,一點都不作假的。

寶玉天生有一股痴意,看見樹枝頭的花呀鳥呀,出神半天;在河邊看魚,對魚也能說話;嘀嘀咕咕的對石頭也能說話。高興起來,和自己的小廝們打打鬧鬧;不高興的時候就誰都不理,僕人不對他行禮,他也全不在意。

貼在他身上最顯著的標籤,就是他成天在女孩子堆裡。對「女兒」這兩個字,他恭敬至極,說女兒這兩個字是天地間最尊貴,極清淨的,不可褻瀆。寶玉小時候,每挨打時,嘴裡便「姐姐妹妹」亂叫。後來女孩子們拿他取笑:打急了只管喚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討情討饒?

他回答極妙:急疼之時,想著叫姐姐妹妹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果然就不覺疼了,得了這個祕方。每回挨打之際,便連叫姊妹。

侍候寶玉的丫鬟們平時所用的胭脂和花露,多是他親手調製。他對此極有心得,胭脂花露怎麼個用法,什麼季節配什麼樣的花露,春天皮膚容易癢,要什麼樣的治療——他都有一本帳,成天忙的就是這些事兒。他給丫鬟們通頭髮,剝栗子,房裡的那些丫頭,誰愛吃什麼他都記著,在酒席上遇見了,還要打包捎回來,要人家一定吃到了他心裡才高興。他臥病時,在自己屋裡吃飯也是,一碗竹筍湯,也要侍候他吃飯的女孩子,順勢嚐一口,輪到他,估計也就剩個湯底兒了。你也鬧不清到底是丫頭們在侍候他,還是他在侍候丫頭。

要是他見到哪個女孩傷心,就變著法的勸誡開導,要是因為他而生氣的,他還得賠不是,賠小心,直到那女孩不生氣了為止。寶玉房裡有個聰敏能幹,伶牙俐齒的丫鬟叫晴雯,有一回不小心摔壞了他的扇子,他急了就罵晴雯「蠢材蠢材」,這可捅了馬蜂窩了,末了把扇匣裡的扇子都擺出來讓她撕了,這才算平息。所以《紅樓夢》一書裡,最常見的就是他哄完表妹又去哄表姐,哄完小姐又去哄丫鬟,時常賭咒發誓說自己要去做和尚。

公子多情 心懷悲憫

所以,這麼一個男孩,不學無術,成天在女孩堆裡廝混,他父親是一個朝廷命官,從他的審美觀看過來,自然看這個兒子哪都不順眼,覺得這孩子於家於國都毫無用處,所以一打就把他往死裡打。寶玉也是個打不怕的,打得半死也不改本色。平日父親讓他出來應酬,他最不願看見的就是那些官府衙門中人,如賈雨村之流,他最嫌棄這樣的人——氣息濁臭,追名逐利。

然而有一次,他父親的一個門生,名叫傅試,派了家裡的老婆子來探望寶玉,因為寶玉又被他爸爸打得臥病在床。寶玉聽見傅家來人的消息,就吩咐快請,這個殷勤的動力是哪來的呢?原來,他聽說傅試有個妹妹叫傅秋芳,是個才情出眾的美女子,寶玉和傅秋芳妹子,雖然從未曾見過面,往後應該也沒什麼機會見面,可是呢,他就覺得,凡是和傅秋芳妹子相關的,都不能冷淡了,否則就是薄待了這位佳人。

傅家那兩個老婆子進來請安,正好看見有個丫頭在侍候寶玉吃飯,一不小心,把一碗熱湯打翻了,全洒在寶玉手上,寶玉就很緊張,一個勁兒問那個丫頭,你燙到沒有,疼不疼?這兩個老婆子看了這齣西洋景,告辭出來,一路笑話著寶玉,回家去了。寶玉的種種痴氣,大抵就是這樣的方式成就了口碑。

就像紅樓夢裡有一個一直沒謀面過的甄寶玉,對應的是現實中的作者曹雪芹家的故事。他和寶玉的關係是鏡花水月中的一種彼此映照,是天上的月亮在水中的倒影,也是眼前的花朵映照在鏡中,亦真亦幻。那甄寶玉的容顏和寶玉一模一樣,行事方式也是如此,通過這些喜歡說是非的婆子媽媽們的口,流傳甚廣。

寶玉的痴情,就如同一個愛山水的人時刻心懷遠意,對於天下的山水,這輩子沒機會去的,都懷著一種愛慕。

秦可卿發喪的時候,寶玉跟著鳳姐送葬到遠郊的家廟鐵檻寺,在附近村莊打尖。城裡孩子看鄉下的物器什麼都好奇,他摸一個紡車,就冒出來一個村姑,大剌剌喝斥他,讓他別亂碰,寶玉就不碰了,滿臉賠笑地說話。那女孩正要示範如何操作紡車,就被人叫走了,寶玉離開村子的時候,很多村裡人簇擁著看熱鬧,寶玉坐在車裡,就找那個二丫頭,卻再找不到。等到賈府的車馬離開的時候,寶玉看見那個二丫頭,看她和幾個女孩說說笑笑的走過去,寶玉就很悵惘。脂硯齋就評價說,人生的聚散匆匆,又何嘗不是如此。

到賈府打秋風的劉姥姥,夜裡給賈母和眾姊妹講故事,說到一個雪夜落難的女孩,她去摟柴禾時看見有個大姑娘躲在自己的柴草堆裡,故事因賈府起火給攔腰斬斷了,劉姥姥也沒再講完這個故事。寶玉對雪夜裡有個女孩躲在柴火堆裡,揪心不已,纏著劉姥姥問下文。劉姥姥就隨口敷衍他,說村頭有個很靈驗的廟,供的那個塑像是個得了靈氣的仙兒,常常變成人到處玩耍,她在雪天遇見的大姑娘就是那個精靈。寶玉便命自己的小廝茗煙,去劉姥姥住的那一帶探個究竟。

寶玉對人的好心好意,不是只對眼前看得見的女孩們好,即使是平生不曾遇見,只是耳聞,或只是一面之緣,這些人和事也會在他心頭留下痕跡,令他為之徘徊不已。他的小廝呢,跟著他耳濡目染,也出落得很有格調。這些小廝跟他,忙的都是風雅之事,去劉姥姥的村子裡找個廟啦,去集市上淘那些竹根雕啦,陶土鑄的風爐啦,大戶人家的書房禁忌《西廂記》啦,都是風雅的。

女兒是水做的

我們都知道榮國府裡的鳳姐兒,鳳姐有個十分得心的丫頭平兒,聰慧能幹,又對鳳姐忠心耿耿,她性格厚道,為人體貼,所以賈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歡她。寶玉的寡嫂李紈,把平兒對鳳姐的忠,比做馱唐僧去西天的那匹白馬。鳳姐過生日時,賈母特地擺酒唱戲,讓她好好樂一天。然而,十分悲涼的是,鳳姐的丈夫賈璉在這一天還忙裡偷閒,出軌廚房裡下人的媳婦,偏巧被喝多了回屋休息的鳳姐給撞上了。平兒因為擔心鳳姐,便侍候著她一起回屋,也撞上了,鳳姐與賈璉大鬧,殃及平兒,把平兒逼得當場尋死,末了驚動了賈母出來擺平。

大觀園的這些姊妹就把平兒拽進園子裡來安慰,就這樣平兒來到了寶玉的怡紅院。寶玉先是親自侍候著平兒洗臉梳頭,重新勻臉,又拿了自己親手製作的玫瑰胭脂和唇紅,侍候她對鏡上妝、梳頭。房間裡的蘭花正開,他就拿剪刀剪下一隻插在平兒頭上。等平兒出去了,寶玉一個人在房間裡呆著,他想著平兒的可憐,無父無母的一個丫頭,每日裡在強悍的鳳姐和霸道又庸俗的賈璉夫妻手下討生活,每天都要受委屈,以後也要繼續受委屈。

他想著,就落下眼淚,為平兒哭了,把平兒換下來的裙子用熨斗熨乾,把她的手絹在水盆裡洗乾淨,晾好。他這樣做,好像就為他的滿腔憐憫和不忍,盡了一點心,他心裡會好過一點。就是說,他對女孩子的好,是憐惜,對生活在俗世泥濘中的女孩子,對那些在磨損中的人所懷有的普遍的不忍之情。

寶玉還有一樁在世人眼裡不可理喻之處,就是他痛恨女孩子出嫁。他常常說,男兒是泥巴做的,女兒是水做的,女孩子嫁了男人,就污濁了,面目不堪起來。女孩呢,明明是一顆明珠,金尊玉貴的,嫁了人,氣息混濁了,明珠便變成魚眼珠子了。

到紅樓夢第八十回,他的堂姐迎春要嫁人了,要從大觀園裡搬出去了。迎春這個人平時存在感極低,木頭木腦,木知木覺,又不管事。她奶媽和兒媳婦把她的頭面首飾都拿出去當了換銀子,她覺得丟了就丟了唄;賈府最厲害的三小姐探春幫她作主,處置了奶媽,把東西贖買回來。迎春呢,同樣也不見得對探春有多少感激,總之為人寡淡乏味,不是什麼感情豐富的人。

她嫡母邢夫人的姪女岫煙寄居在她的院子裡,說起來也是表姊妹的情份,冬天裡,大觀園的女孩都穿著厚厚的鑲毛斗篷,唯有岫煙沒有,而且,因為開支不夠,她把自己的衣衫首飾悄悄送去典當行。其他的姊妹如寶釵等人,都會去幫扶這個女孩,送她保暖的斗篷,唯有迎春,對此情形不聞不問,岫煙就住在她屋簷下,她對岫煙的窘迫完全沒有知覺,所以,曹雪芹形容她,比死人只多一口氣。

然而,當寶玉知道這個堂姐要出嫁,帶走四個丫頭陪嫁,頓時痛惜道:從此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潔人。迎春從她居住的紫菱洲搬出去後,寶玉還特意跑過去,悵惘眺望,又寫了一首詩,描寫秋風裡紫菱洲人去樓空的淒涼景象,末尾一句說:故人臨別惜朋友,況我今當手足情。就是說,寶玉在內心,對堂姐要出嫁的心情,是痛失手足的那一種痛楚。

紅樓夢自問世以來,世世代代多少人為之痴迷一生一世,作為女性讀者,我個人體會的很主要的一個原因,是我們在書裡不但經歷了繁華與衰敗,更在書裡經歷了寶玉這樣一個質地尊貴,心靈高潔,溫暖仁厚的男孩子,在任何時代讀到他,都是動人肺腑,感人至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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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蘭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寶玉和黛玉的心靈相知(叁)

寶玉和黛玉之間,是不需要平常人的那套交流言詞,以及尋常的邏輯套路的

話說寶玉這樣一個花樣少年,鑒於他的諸般與眾不同且不學無術及不務正業,賈府裡真正不念叨他的,唯有他的老祖母和小表妹黛玉。

表兄妹剛剛分開住時,寶玉來看黛玉,黛玉看見他臉上有一個紅點,便問,是哪個丫鬟的指甲把你的臉刮破了?寶玉說是幫丫鬟淘胭脂的時候濺到臉上了。黛玉拿手絹給他擦,很平常地說,別又傳到舅舅耳朵裡。意思是府裡人多嘴雜,傳到你老爸那裡又給你吃苦頭,討來一頓打,但對寶玉熱衷淘胭脂蒸花露這樁愛好,絕無微詞。

前頭我們講過,寶玉的父親賈政很嫌惡寶玉。寶玉的母親王夫人房裡有個丫鬟金釧,平日跟寶玉嬉笑慣了,有一回,王夫人正午睡,寶玉跑過來,和那丫頭嘀嘀咕咕地小聲調笑。王夫人坐起來便給了那丫頭一巴掌,罵道,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們這些人給帶壞了!寶玉趕緊起身跑掉了。王夫人餘怒未消,又立即叫來金釧的母親,勒令把金釧領回家去,也就是攆出賈府了。青春少女都是最自尊最要強的時節,金釧一下子受到這般毫無迴旋餘地的嚴酷對待,心裡轉不過彎,便跳井自盡了。寶玉聽到這個消息,傷心自責得不得了。偏偏他同父異母的兄弟賈環,被井裡泡了一具丫頭的屍體這一幕給嚇壞了,張張皇皇在走廊上跑,迎頭撞上了賈政。賈政自然要問,你不好好走路,慌慌張張跑什麼?一番審問,賈環便對賈政說,井裡有一具丫鬟的屍體,據說是寶玉強奸太太屋裡的丫頭,那丫頭受辱不過,便跳井自殺了。這在賈政聽來完全是五雷轟頂,他要再讓寶玉這個淫魔活著,就是對不起天地和列祖列宗了,於是當即命令小廝把寶玉給堵住了,抓進他書房拿繩子綑好,然後關上大門,吩咐下人絕不可走漏消息給老太太,否則打死。這回賈政是恨極了,自己親自上陣司刑,拿大板子把寶玉打了個血肉模糊,幾近半死,就在就快被打死的當口,所幸賈母和王夫人趕到,一群婦人在行刑現場哭鬧不休,阻止了賈政繼續執法。

寶玉被抬回怡紅院,臥床不起。所有的姊妹們,自然都前往探望,每個人都對這個少年的慘狀痛心極了。不約而同的,都是兩種表達,一種是慰問好些了沒有,想吃點什麼;另一種呢,則是觸景生情地提醒,你早聽我們一句勸⋯⋯不要瞎吃胭脂,不要在女孩堆裡混,不要成日裡姊姊妹妹的,正經待在書院裡讀書⋯⋯就不會被你爹修理成這樣了吧?

而唯有黛玉,這兩種人之常情的表達,她全都沒有,俗情全免。

寶玉被一撥一撥的人問候得頭昏腦脹,昏昏睡去。一覺醒來,暮色沉沉,黛玉正坐在他床頭,無聲無息滿面是淚,見他醒了,便抽抽嗒嗒地問道:你可從此都改了吧?寶玉的回答,則是一聲長嘆息,說:你放心,為了這些人,我死了都是願意的!

黛玉問的意思是,你對這些女孩兒的這份心,護著她們,又沒護成,自己又給打成這樣,從此你是不是要轉個性子了?

寶玉的回答是,我不會轉性子的,為這些弱女子,我就是給打死了我都是無怨無悔的,我願意為她們死。

這是他唯一一句真心告白,也是他這個人物在這本書裡,最真誠的一次自我詮釋和表白。和這句話相比,前頭他面對祖母和姊妹們的問候,問他要吃點什麼,他回答說想蓮蓬湯吃⋯⋯其實是在敷衍,無話找話,讓大家心裡好過些,有點事忙,讓日子過得順坦些。唯有對黛玉,他說的是他內心最真實的聲音,是他的雖死無悔。

這番話是他們在精神上的一次共同走遠,是超越俗物常情的。寶玉在人群裡一次次確認,黛玉是他的同路人,是知音。這是不是說,黛玉就是在曲意逢迎寶玉的不近常理呢?筆者的理解是,紅樓夢這本書的立意,以及寶玉這個人物形象本身,是超脫儒家的價值體系的,他不是儒家的修身齊家,家國天下,而是對生命意義的終極追尋,尋求超脫之道⋯⋯這才是作者的寫作初心。

黛玉也是從仙界中來,本是有根基的,入紅塵尚淺,還有著天性的清潔,出生後又迅即經歷過了一個簪纓世家的寂滅,父母至親的早逝,尤其她的父親林如海,是家族中不再襲爵後,憑著寒窗苦讀,在朝廷科考中脫穎而出的探花郎,也就是寶玉的父親賈政最期待兒孫能成為的那種人。而她的父親卻英年早逝,逝世後,唯一的女兒寄人籬下,婚配的人生大事並無人過問。所以,黛玉她明白世間的底牌,一切功名利祿到末了的結局是什麼樣子,她不會認為求取功名是寶玉非做不可的功課,他若是喜歡,自然也不用人催他,他若是不喜歡這些,催了也不濟事。

黛玉和寶玉一樣,也是個厚道人,天性有實誠的好心誠意,但身體孱弱的人,精力都好不到哪兒去,精神頭很差。黛玉屬於放個風箏還要去歇一下乏的體質,吃個螃蟹,好不容易吃了一絲螃蟹腿,抿了一小杯黃酒,也要去歇一歇乏。所以呢,她的外冷,大半是她的確是力不足的緣故,看她和人相處,她對寶玉,對自己的丫鬟使女,待人接物的細節,都看得出她內心是很暖很滿的。因為知道最終人都是要散的,所以她喜散不喜聚。但她對於寶玉的喜好熱鬧,社交繁忙,愛聽戲吃酒,從沒有過自以為是的規勸和介入。自然,寶玉喜歡研製花露,自製胭脂,她也不會視為下流,寶玉對女孩們存有一份廣大的體恤和憐香惜玉,她自然也視為天然情懷。

寶玉的另一位表妹,賈母娘家史侯家的一位小姐史湘雲,就是那個醉臥芍藥叢——喝多了酒,在芍藥花下的石頭上睡覺的女孩。湘雲性情天然舒張,大説大笑,講話還有點兒大舌頭,愛著寶玉的男裝,很有些將門虎女的英氣勃勃。她的女紅也極好,寶玉身上好多物件都出自她手。湘雲自小父母雙亡,是叔叔嬸嬸撫養她長大,賈母很憐惜這個娘家的姪孫女兒,時不時就差人將她接來賈府住一些日子。湘雲和寶玉都是在京中長大,兩人大概在襁褓裡就認識了。湘雲身上掛了個金麒麟,也是書中所寫的金玉良緣的另一種深意。

後來黛玉來了,黛玉和寶玉兩個人對脾氣,跟黛玉一比,所有人在寶玉那裡,或多或少都差了些投契,湘雲和寶玉的親密度就排名靠後了,所以,我們在書裡看到,湘雲老是有意無意地擠兌黛玉,又十分愛慕寶釵,常常在黛玉面前讚美寶釵。當然了,女孩子之間就是這樣相愛相殺的相處方式,不妨礙她們每回見面了都歡歡喜喜的。

每一次湘雲住些日子,史侯府便會差人來接她回家,按照湘雲自己的意思,大觀園這麼熱鬧,她巴不得一直住在姑奶奶家不回去。有一回,湘雲被接回家,臨別前,就特地把寶玉拉到一旁,殷切叮囑說,你要記著些,過些日子還要接我來,老太太年紀大了,容易忘事兒,要是她想不起來接我,你要常常在她耳邊嘮叨,催著些兒,讓她記得又來接我。

有一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大觀園的姊妹們要結詩社,湘雲聽見來問安的賈府的老媽媽發布的大觀園最新消息,又要雅集詩會了,她就急得不得了,趕緊派老婆子捎話給寶玉,質問加申訴,說這樣的熱鬧怎麼可以沒有她?沒有她怎麼行呢?勒令寶玉趕緊去求老太太,差人去接她來。寶玉接到老媽子傳話,心頭便十分自責,說哎呀,怎麼可以把雲妹妹忘記了呢?當下就去催賈母打發人接雲妹妹,賈母說今兒天晚了,明天去吧。臨睡前寶玉還擔心祖母忘了,又摸黑去祖母跟前催了一趟,第二天一早,湘雲就出現在大觀園。

我們看得出來,湘雲和寶玉之間是很親密的。湘雲在黛玉的瀟湘館過夜,寶玉盤桓到很晚,才被表妹們攆回怡紅院,第二天天矇矇亮,又急巴巴地跑過來,把這兩個女孩吵醒了,她們梳洗後用過的洗臉水,寶玉就讓丫鬟別倒了,說我還沒洗臉呢,就著這水洗一洗好了。湘雲幫他梳頭髮,對他頭上髮辮有幾顆珠子都很熟悉,數落他說有一顆珠子不知又落哪兒了,梳頭髮的時候,寶玉拿起梳妝台上的胭脂,順手就往嘴裡送。湘雲伸手就給他打掉了,斥責道,你這小時候的毛病還不改!大冬天下雪的時候,賈府的廚房裡有一道鹿肉,那湘雲就攛掇寶玉要一塊生肉,又要了炭火,兩個人在雪地裡生火烤鹿肉來吃,吃得有滋有味,聞訊趕來的王熙鳳也脫下手鐲,蹲著和他們一起吃起來,周圍有黛玉等一群看客圍觀他們。

就這樣可愛的一個湘雲表妹,有一回她在怡紅院裡坐著,規勸賈寶玉不要成天在女孩堆裡混,要出去跟賈雨村等人應酬,要把心思放在經濟仕途,謀取功名前途上,那才是男孩子的正經營生。寶玉當場就翻臉了,很乾脆地站起身,說,姑娘還是趕緊起身,去別的屋子坐坐吧,免得在我這間屋子裡待著,玷污了姑娘的經濟學問,辱沒了姑娘的心氣。

這就是寶玉下逐客令了,他是嫌棄史湘雲說出的這番話玷污了他的屋子。史湘雲當時臉上就掛不住了,幸虧寶玉的大丫環襲人,趕緊出來打圓場,拉著史湘雲安慰。襲人說,史姑娘和寶釵姑娘一樣,最是通情達理,上次這位爺也這麼對寶姑娘,因為寶釵姑娘也這麼勸他來著,寶姑娘當時便紅了臉,過後再見面依然有說有笑,全不介懷,這事兒,要是擱在林姑娘那裡,還不知哭成什麼樣呢。有了後援,史湘雲就更占理了,說,就是就是,這個話我來勸你,你就生氣,要是林黛玉勸你,你也這麼生氣嗎?

寶玉很篤定地回答了一句:林妹妹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混帳話?林妹妹若是說這樣的混帳話,我早就和她生分了!

就是說,黛玉在寶玉的心裡,是唯一真懂得他的人,是他的知己,黛玉是他精神上的絕對安全的依靠,絕對的精神支持,她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人。

屋裡的人在說話,卻全被過來找他們的黛玉,站在窗外,一句不落地聽見了。她因為聽見屋裡襲人在提她的名字,便不好進去,聽到後來,更不能進去了,不然大家都尷尬,便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回味寶玉的那番話,心魂為之震動,又想到自己無父無母,無人為自己作主,賈府又有一個寶釵,又有金玉良緣之說,一邊想著一邊又落淚了。

那邊寶玉罵完了湘雲,也出了門,便看見前頭花木扶疏處黛玉在走,一趕上來,看她眼淚汪汪的,二人面對面站著,寶玉就昏頭昏腦地,定定看著林妹妹,說了一句:你放心!

黛玉便問: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寶玉便說,若你不明白我這句話,便是辜負了我平日為你的心。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這句話是有萬鈞之重的,是一句天地見證的誓言,「你放心!」這是塵世裡最深情的一句告白。之所以我們把寶玉和黛玉放在前頭來談,是因為《紅樓夢》是一本辛酸和苦楚的書,用作者的話說,「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用評書人脂硯齋和畸笏叟的評語,則是,這本書是眼淚哭成的。而寶玉和黛玉,是整本書中最甜蜜、最美好、最深情、最純粹的部分,也是我們有情眾生讀這本書,視之心動,思之心酸的部分。寶玉和黛玉以外的世界,是人情的冷和暖,世態的熱和涼,繁華的聚和散。

在我們前面講到的鳳姐過生日這一回,那天,寶玉大清早就出城去了,他是去祭祀那個投井而死的丫鬟金釧,因為她也是那一天的生日,寶玉想到她時很難過,就要去祭祀她。因為在賈府,是不允許隨便燒紙錢燒香的,祭祀死人是有規矩的,所以他大清早穿了一身素衣,帶了一個小廝茗煙,打馬出城,往荒涼裡跑,後來在一個廟裡借了香爐,在井台邊拜祭,他也沒說祭拜誰。

茗煙收爐子的時候,也趴下磕了幾個頭,口內祝道:「我茗煙跟二爺這幾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兒這一祭祀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是這受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極聰明極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托生這鬚眉濁物了。」說畢,又磕幾個頭,才爬起來。你看,小廝都是這樣的多情口吻,可見耳濡目染的薰陶,然而,他每天跟著寶玉,卻也不知道寶玉祭祀的是誰。

等他回到賈府,家裡的老祖母和壽星鳳姐,看見他自然就跟天上掉下來的一般,自然也有念叨和埋怨,說他不該大清早誰都不稟告就出去了,讓這麼多人擔心。待大家坐下來,一起看戲。戲台上唱的是《荊釵記》,講的是一對恩愛眷侶被分離,飽經磨難後終得團圓的故事。黛玉就對一邊的寶釵點評起戲中的主人公,說,「這王十朋也不通得很,不管在那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

這裡就可見,黛玉知道寶玉早上出門,是去祭祀那位跳井自殺的丫鬟,她對這份真心很讚賞,但認為沒必要跑出那麼大老遠,欲得一靜反無不靜了。你真有那份心,哪裡都能寄託那份追思,何必那麼形式主義呢?非得跑到荒郊野外特意找一口井呢?黛玉有聰明剔透的人特有的譏誚,說,寶玉要祭祀就舀一碗水,對著碗裡的水表達哀悼追思就好了。寶玉聽了,也沒接茬,只顧起身給鳳姐敬酒。其實他是聽懂了的。

後來有一回,一位戲班子的女孩藕官,燒紙錢祭祀自己死去的至交,被院子裡值班的老婆子吿發,差點兒就要趕出去了,寶玉路過,就把那女孩給保住了,說是他自己要人燒的。後來,他問明緣由,就很自然地搬出黛玉的理論,說下次不要再違禁燒紙錢了,真心懷念追遠,只求真心不拘形式,即使沒有香,沒有紙錢,只是一碗水,一捧乾淨的土,也是能祭祀的,追思的那個亡魂地下有知,也是能感應到的。

這就是寶玉和黛玉的心靈默契。整本《紅樓夢》裡,寶玉和黛玉這兩人相處,跟武林高手過招似的——專點死穴,一劍封喉。寶玉和黛玉之間,是不需要平常人的那套交流言詞,以及尋常的邏輯套路的,他們看對方一眼,就知道彼此是個什麼情形、剛剛經歷過什麼情形、此時又是什麼情形和心境。一葦渡江,千丘萬壑都一閃而過,直接抵達到最令心靈觸動的那一處。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 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賈寶玉和薛寶釵的金玉之緣(肆)

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彼此明白的,這個糾葛,是一開始就在的。但寶玉是努力裝作絕沒有這回事,寶釵她信奉的是我命由天不由我,而黛玉呢,她是三個人之中最真實表達自己的,她老是要去敲打寶玉,驗證寶玉的心裡只有自己,大抵也由此落下了一個「是個多心的」名聲。

我們前面說到了,黛玉來到賈府後,是個極其乖順的女孩兒,生怕給人添麻煩。可到後來,闔府上下都說黛玉心眼小,言詞刻薄,似乎成了一種共識。這個變故,是從何而起呢?這裡我們就要從金玉良緣說起。

在書裡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交代了,薛寶釵戴著她脖子上的金鎖,和金玉良緣的預言,來到了賈府。這裡頭有一層親戚關係——薛寶釵的母親薛姨媽,賈寶玉的母親王夫人,寶玉的堂嫂也就是賈璉的夫人王熙鳳,這三個女性,她們都出自於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所謂「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的金陵王家。薛姨媽是王夫人的親妹妹,因為嫁給了皇商薛家,也就是四大家族裡「豐年好大雪」的薛家,所以書中一直稱呼她為薛姨媽。王熙鳳呢,則是她們哥哥的孩子,是姪女兒。

薛姨媽這趟是送女兒寶釵進京來選秀女的,隨行的還有薛家的長子,闖禍精薛蟠。他們這一行人進京後,就在賈府王夫人院子旁邊的梨香院安居。薛姨媽呢,每日就是在府裡,和自己的親妹妹王夫人聊聊天,陪著賈母說說笑笑,一起玩玩牌,吃吃茶吃吃酒,看看戲,相處很是溫情。書裡形容是「從此很是樂業」。而喜歡劇透的脂硯齋的批語是:從此顰兒卻不能樂業了。

寶釵比寶玉和黛玉都年長一點,寶玉和黛玉叫她寶姐姐。似乎從薛寶釵進府後,林黛玉的小心眼,凡事計較,便成了賈府上下公認的了。王夫人但凡提及林姑娘,修飾詞都是「是個多心的」。這是為什麼呢?

書中這樣說起因——寶釵為人「品行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而寶釵卻渾然不覺。」

這裡說的便是情劫的真正開始,黛玉計較寶釵,是一種女性本能的警覺。她和寶玉彼此鍾情,已是身在情劫之中了。她的心氣、見識,全被拘在這一層面了。而寶釵一來到賈府,就帶有金玉良緣這一預言,黛玉的性情,也就隨之尖銳起來,對寶玉的種種慪氣計較,也從此開始。

所謂有情眾生,情在我們的生活空間裡,是一種無處不在的瀰漫,不只是寶玉和黛玉之間這種彼此的痴心,心有所屬的歸屬感;情還是嫉妒、失落和不忿,這就體現在黛玉看待寶釵的視角。所以到後來,我們讀者對於林黛玉的印象,就全是她沒完沒了地使小性子,對寶玉的慪氣計較,終日裡不是又生氣了就是又傷心了,眼淚汪汪的沒個不哭的時候。

那麼,金玉良緣是從何而起呢?

在第七回「送宮花周瑞嘆英蓮」,賈府的管家、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送宮花時,聽到寶釵聊起她吃的藥方,寶釵提到,是一個禿頭和尚給她送來了這個藥方,所用的藥引子是什麼呢?

「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蕊,於次年的春分這日晒乾,和在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丸藥,再加蜂蜜十二錢,白糖十二錢,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礶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這個藥名為冷香丸,是為要治寶釵自娘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

這個禿頭和尚,有時候也叫他癩和尚,和尚自然是禿頭的,癩呢,也許是頭上燒戒落下的疤痕,也許是看起來髒兮兮的樣子。這個禿頭癩和尚,他是維繫著這幾個謫仙在世間和仙界的聯繫的使者,他很忙,出沒在整本書裡,一會兒出現在幼時的黛玉家,蘇州林府外,一會兒又出現在寶釵家,金陵薛府門外,等到寶玉有個閃失,凡人藥力不能救治時,這個和尚又出現了。

他不止是救人於病痛之中,還是一個命運的使者,時常發出來自命運的預示和一些回頭是岸的告誡。他給寶釵冷香丸的藥方,也給了她一個金鎖,同時說了八個字,讓她刻在金鎖上,時刻戴著,將來若是遇到一個戴玉的哥兒,才可談婚論嫁,這也就是書中的金玉良緣。當然了,薛家那時候是奔著進宮選秀來的。

周瑞家的聽完了這個程序繁瑣的藥方子,嘆著阿彌陀佛,又接著去完成她送宮花的職責,就走到黛玉那裡。黛玉正在和寶玉下棋,看見周瑞家的捧著的盒子裡剩下的宮花,就問道,是別人都有了,挑剩下了的,才到我這兒來的吧?周瑞家的呢,也是個狠角色,面上含笑,說道:別的姑娘都有了,這兩隻是姑娘的。意思是說,的確是別人都有了,都挑過了,最後這兩隻屬於你。寶玉就在一邊打圓場,說,你看見寶姑娘,說我和林姑娘向她問好。從管家的視角看,無疑,黛玉是沒有寶釵那麼和氣的。所以,天長日久,到後來連賈府的小丫鬟的常識裡,都是黛玉的性子沒寶釵好。

到第八回「薛寶釵抱恙梨香院」,寶玉來探病,這個金鎖就有了更多的敘述和進展。先是寶釵向寶玉討要那塊隨身不離的玉,拿在手上,研究個究竟,玉佩上那八個字:莫失莫忘,仙齡恆昌,油然念了兩遍,她的丫鬟鶯兒就在一邊插嘴,說,這八個字和姑娘金鎖上的八個字,聽起來倒像是一對呢。寶玉自然就心生好奇,也要看個究竟。於是寶釵也把頸上的金鎖取下來,寶玉看那鎖上的八個字是:不離不棄 芳齡永繼。寶玉看了,也由衷念了兩遍,就結論道:「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

就是說,命運的劇本是一早就寫好的,我們的命運並非出自我們自己的意願,而是在高於人的空間裡,有一種主宰我們、左右我們的力量。當寶釵進入了黛玉和寶玉的世界,她配戴的金鎖又傳達了「金玉良緣」的信號,黛玉這樣冰雪聰明的人,是立刻接收到命運的信號的,她是非常不安的。

所以,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彼此明白的,這個糾葛,是一開始就在的。但寶玉是努力裝作絕沒有這回事,因為他壓根兒沒想過自己將來會娶黛玉之外的人,寶釵她信奉的是我命由天不由我,而黛玉呢,她是三個人之中最真實表達自己的,她老是要去敲打寶玉,驗證寶玉的心裡只有自己,大抵也由此落下了一個「是個多心的」名聲。

貴妃省親後的下一個端午節,宮中送來貴妃的賞賜,唯獨給寶玉和寶釵的禮品是一樣的,黛玉和其餘姊妹的禮品是一樣的。這裡傳遞了很明顯的信息,一是寶釵應該是選秀失敗,無緣皇宮了,所以賈元春才會這樣作主賞賜。而禮物中有一串紅麝香手鏈,寶釵當時就戴在手腕上了,出現在闔府看戲的熱鬧場合裡,寶玉當時還向她討來要看一看。

後來有一個夏日午後,寶釵不想午睡,便進了怡紅院來找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裡頭眾人睡得夜深人靜一般,連兩隻仙鶴都在芭蕉下睡著了。寶釵便坐在寶玉的床頭,把剛才丫頭襲人做的針線拿起來,接著繡那花瓣。她便聽見寶玉在夢中和人理論,語氣忿忿不平地喊:「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便怔住了,她是聽清楚了寶玉的心聲和願望。

話說黛玉寶玉平日是跟著賈母一起吃飯的,大觀園的姊妹們,則跟著王夫人吃飯的。有一回在王夫人房裡,黛玉又和寶玉慪氣,便起身先走。寶玉呢,則留在王夫人那裡吃飯以示孝順。旁邊姊妹就催:林妹妹走了,你不跟著去?寶玉很丈夫氣,說: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然而不追是不追,他心裡很牽掛呀,他也沒心思陪著母親姊妹們細嚼慢嚥,吃了點最省事的湯泡飯,便急急忙忙要茶漱口,完成了吃飯的程序。堂妹惜春就笑話他,說,二哥哥,你本來是個最閒的閒人,怎麼看你比誰都忙?那同在一桌吃飯的寶釵就笑著說,你就讓他趕緊去看林妹妹吧。可見寶釵對於寶玉對黛玉的心思,是十分知情的。

寶玉趕去賈母房間找黛玉,見黛玉拿熨斗熨衣衫,便上來搭訕說,剛剛吃過飯,這時候你又控著頭,小心頭又該痛了。黛玉不理他,這時一個丫鬟走過來對黛玉說一件什麼事,黛玉便擱下熨斗,嘴裡說: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你看,寶玉和黛玉在不同的地點,對不同的人說了完全相同的一句話,還用的是完全相同的一種口吻,可見他們之間的心靈契合,是完整無缺的。

而寶釵是一個見證者,她目睹過寶玉和黛玉之間的恩愛鍾情和散場,那是一個酷烈的青春故事,寶釵似乎一直參與在其中,又全然是個局外人。寶釵本身是個資質美好的女孩子,作者曹公也說她,滿腹雜學。她滿腹詩書,作詩極好,為人通達圓融,明事理。然而,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孩,她並沒有過上真正和她的資質心氣相匹配的人生,她生來就生活在不斷的頹敗裡。薛家和賈家到末了都會大廈傾倒,樹倒猢猻散,同樣,寶釵也是這一場衰亡的見證者。而回頭看看,一開始癩頭和尚給她的冷香丸,是對命運的預告,卻更是一個結語。這些沒有色澤的白色花朵和積年雨雪所成的藥,治的是她胎裡帶來的熱毒——也就是有情眾生懷有的慾念、理想、憧憬、熱剌剌的嚮往。寶釵若無這個冷香丸護身,又如何能調停這般總是在敗局裡的人生呢?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是一切的生活細節的繁複考究,都阻止不了悲涼散場的到來(伍)

這本奔向忽喇喇大廈將傾,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為結局的大書,卻是由一場場熱鬧的戲台上鑼鼓管弦奏響,一場場紅燭高照,花正香,酒正熱,美人環繞,鶯歌燕舞的宴席所鋪成的,是一切的生活細節的繁複考究,然而都阻止不了結局的到來。

在第八回,寶玉看過了寶釵的金鎖,黛玉也來探病來了。寶玉見黛玉是披著一件大紅羽緞對襟褂子,就問,外頭是下雪了嗎?丫鬟們就答,外頭在下雪珠子。這是雪還沒下起來的光景。寶玉就差人回去取斗篷送過來。

黛玉就說,是啊,我來了你就走了。意思是說,下雪下了半天你都不知道,可見來的時候還沒下雪呢,逗留了這麼久,看見我來,你心虛了,你要走了。這裡寶玉就笑著說,我哪裡說我要走了,我是說要取來斗篷好預備著。你看,寶玉的性子十分溫柔,對於黛玉的各種存心慪氣,他只是一個擔待到底。

這也是寶釵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後,寶玉和黛玉倆人的對話方式。黛玉基本都是這麼對寶玉說話的,反應聰敏,口齒伶俐,刁鑽刻薄。

既然都是來探望寶釵的,自然也都是薛姨媽的座上賓,也是要好好招待的。薛姨媽擺出細巧茶果點心,留他們吃茶。因寶玉誇寧國府的珍大嫂子的鵝掌鴨信好,薛姨媽聽了,忙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嘗。《紅樓夢》的迷人之處,其中之一就在於這種日常生活細節的描寫,充滿了過日子的情味、意趣,這是我們漢文化裡動人之處的一種,過日子是一切的墊底,似乎人生的一切輝煌和滄桑巨變,最初都從這裡出發,然後最終又都會回到這裡。日子也是紅樓夢的著筆之處,一茶一酒,一飯一食,充滿了好看的儀式和講究的細節,春花秋月,笙歌管弦,四季的生活起居裡自有情韻。

寶玉見了鵝掌,又提出更一步的要求說,「這個須得就酒吃才好。」薛姨媽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這時候,跟隨寶玉隨身侍候的奶娘李嬤嬤便上來阻止了,「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反過來還要求告:「好媽媽,我只吃一鍾。」嬤嬤呢,還是不鬆口,一鍾也不讓吃,對主人薛姨媽解釋說,姨太太不知道,他平日性子可惡,吃了酒喝高了就更加可惡了。意思是吃吃茶,吃吃果子點心就蠻好了。這時薛姨媽就來解圍,笑著罵嬤嬤,說:「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面命小丫嬛:「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搪搪雪氣。」也準備了一份酒菜,讓奶媽自在享用。

在這主僕關係裡,寶玉是主,嬤嬤是僕人,但實際上,這個嬤嬤她是管制著寶玉的。她是寶玉的奶娘,奶過寶玉,奶娘的地位在從前的社會關係裡,是很高的。奶娘是長輩,對自己餵養過的孩子,是很親的,同時有一種母性的權威,平時要去管制他的行為,要時刻提醒他。而作為晚輩的主子,於人情於倫理,都是不敢忤逆的。所以寶玉背後,很怕老爹,很嫌奶娘管得自己不愉快,然而當著面,李嬤嬤說什麼,他都得老老實實聽著,從來不敢有任何忤逆。

譬如性情軟弱無能的迎春,她奶媽好吃酒賭錢,很沒有長者之範。邢夫人斥責她,沒有拿出小姐的體面,來管教下人。迎春就說了,她是奶媽,是長輩,只有她說我的份,沒有我去說她的。你就能看出,這種大家族裡頭的禮教和長幼尊卑,它是一種人情味很濃,很健康的關係。

在紅樓裡,類似這樣奶娘吃酒的情形,王熙鳳和賈璉這對夫婦的屋子裡也有類似情節。王熙鳳留賈璉的奶娘吃酒,奶娘吃了幾杯,就開始數落賈璉,王熙鳳就幫腔說,媽媽,您奶過的兒子您還不知道他的德行嗎?意思是賈璉生來就是個胳膊肘朝外拐的家伙,幫遠不幫親的,這話把奶娘高興壞了,說屋裡終於出了個青天,一高興又多吃了好幾杯酒。

奶媽打發開了,寶玉可以痛快吃酒了,他很嘴饞,不願等酒燙熱那麼費時,說:「不必燙熱了,我只愛吃冷的。」

這裡寶釵就發話了,寶釵是極有學養的女孩子,尋常言談間,不經意間旁徵博引流露一二,說了一番雪天不能吃冷酒理論依據:「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那寶玉很聽話,就等丫鬟暖好酒再吃。

話說寶玉先和奶媽,後和寶釵一番理論時,黛玉在一旁笑嘻嘻磕着瓜子兒呢,可巧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黛玉就借題發揮,含笑問丫頭,誰叫你送來的?小丫頭就道:「是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就特意送來的。」

黛玉一面接了手爐,一面就說:「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呢!」

她這是刺寶玉呢,說他肯聽寶釵的話。寶玉聽了這話,也無回覆之詞,只嘻嘻笑著。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她。這個情形呢,也是他們三人之間素常的一種相處方式。

終於熱酒上桌,又有愛吃的糟鴨掌,寶玉正吃得高興,李嬤嬤又上來刷存在感了,說不能再吃了。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和寶黛二人說説笑笑,那肯就此停杯呢?便向奶媽屈意央告:「好媽媽,我再吃兩鍾就不吃了。」

李嬤嬤見他不聽話,就使出殺手鐧來,說: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這會兒天也還早,老爺要想起來問你的書!看你怎麼辦!

寶玉聽了這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杯,垂了頭,很是喪氣的樣子,可見嬤嬤的殺手鐧是十分有效的,很知道怎麼治他。

黛玉是不忍寶玉掃興的,就安慰說,沒事兒,舅舅若是叫你,只說姨媽留着呢。轉而又嗔怪奶媽說——媽媽自己吃多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

那麼黛玉一番伶牙俐齒,把李嬤嬤說得哭笑不得地走開去了。薛姨媽又容寶玉吃了兩杯,便吃飯了,酸筍雞皮湯和碧粳粥,看這字面,雞湯煨酸筍,很是開胃,暖暖的粳米粥。待吃完,又釅釅的沏上茶來,每人吃了兩碗。

想想這情形吧,外頭下著雪,賈府深院廣屋裡,有這麼一間房子,有溫暖的炭火,溫熱的酒和佳餚,家常的姐姐妹妹,這種家常家居,有一種時光之中的雋永滋味。大荒山青梗峰下的這塊石頭,此時他正在細細體察繁華溫柔鄉的滋味呢。

吃過飯,黛玉要走了,她當然是不會把寶玉一個人落下的。就一邊繫斗篷,一邊問寶玉:「你走不走?」

寶玉呢,他吃多了酒,乜(音miē)斜著醉眼,口齒纏綿,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大家可以腦補一下這一幕,是非常甜美的畫面,可謂濃情小兒女。你在的地方我也在,你要離開了我也和你一起離開,真正的心魂相依,形影相隨。

於是黛玉就對薛姨媽和寶釵告辭,說,來了這一天了,飯也吃了,酒也吃了,叨擾了這麼久,我們該告辭了,不然出來了這麼久,那邊老太太該要找了。黛玉禮數很周到,而且我們可以看出來,在她和寶玉之間,她有一種天然的熱烈壟斷。她在他們之間的關係裡,是占主導地位的那個人,因為寶玉本就溫柔敦厚,對黛玉更是千依百順,唯恐她不開心。他們兩人之間是有空間場的,要是這個場變天了,風不和雨不順了,那一定是黛玉引發的,而對寶玉來說,則是天塌了,是比他老爸要考他讀書、綁起來打板子的酷刑更嚴重一萬倍的酷刑。

在五十七回,黛玉的丫鬟紫娟誆寶玉說,姑娘要回蘇州了,自己也要跟著去了,兩句話直接把寶玉給唬死了,他呆若木雞地走回到怡紅院,呈痴傻狀,嘴角流著口水,叫他掐他全無反應。他房裡的丫頭們,頭一個舉動是把奶媽李嬤嬤叫來處理,結果李嬤嬤一見這情勢,覺得寶玉已經不行了,拿老指甲往人中上使勁掐,寶玉也不知道疼,嬤嬤就摟著他哭開了,說,我白操了這一世的心了——這也是母親哭兒子的傷心之語。所以說,我們用現代人的觀念,去理解從前那個社會的倫理綱常和人際關係,其實是南轅北轍的,因為封建社會的這種主僕,也並非我們從教科書裡得來的是剝削和被剝削,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階級關係,實質上這種主僕關係,裡頭是有著人倫的溫暖和禮教人情的常理的。

薛寶釵過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賈母就令鳳姐為她操辦了一番,擺酒唱戲,很是熱鬧。唯有寶玉,他從熱鬧裡離開,來到瀟湘館找黛玉。他知道黛玉是傷心的,也懂她的癥結在哪兒,就安慰她說,等下回我們也好好請一台戲,唱好幾天,讓他們都來看咱們的。在他的口裡,他和黛玉是「我們」,而其餘的人,此時圍著壽星寶釵熱熱鬧鬧說說笑笑的人們,都是「他們」。這裡頭有寶玉的體恤和懂得,更是他的好心腸的憐惜,他懂得黛玉的傷心。便硬拉著她去看戲,那天寶釵點了一曲《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念了其中一段唱辭給寶玉聽:「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寶玉十分歡喜,覺得這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實在是見境界的!就是說,此時正值青春正好,良辰美景,命運的悲音卻無處不在,暗藏在他們的周圍,也在他們的內心裡的。寶玉日後出家的,也必得歷經悲歡離合,未來的他才能真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再次從紅塵中渡脫。

而大觀園的日常,就在這些吃飯看戲的日常細節中,蔓生延展開來。雪天小宴和生日看戲,是他們一直的相處模式,一直延續到末尾黛玉早死,眾人散場。而《紅樓夢》這本奔向忽喇喇大廈將傾,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為結局的大書,卻是由一場場熱鬧的戲台上鑼鼓管弦奏響,一場場紅燭高照,花正香,酒正熱,美人環繞,鶯歌燕舞的宴席所鋪成的,是一切的生活細節的繁複考究,然而都阻止不了結局的到來。而細節,又是我們生之為人與這個世界的流連繾綣,也是千年禮儀教化裡沉澱出的一種獨有的情味。人世間的宴席從沒有散場,而宴席之外的各自的人生遭際,就如開篇「好了歌」所解的: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黛玉淚盡早夭(陸)

黛玉下世來的心願,就是跟著神瑛侍者下世,來還甘露債的,她還完了那些眼淚,也就完成了心願。那她自然就沒有再留在世間的必要了。

在《紅樓夢》一開篇,寶玉和黛玉的婚事,在賈府似乎是一個很確鑿的公認的事體。譬如,有一回,王熙鳳給黛玉送了幾盒貢茶,就當著眾人開玩笑,說,你吃了我們家的茶,還不給我們家做兒媳婦?把黛玉鬧得面紅耳赤。

而貴妃省親後,寶玉和姊妹們入住大觀園,這之後的形勢就有微妙的變動。前頭我們說過了,端午時宮中送來貴妃的賞賜,唯獨給寶玉和寶釵的禮品是一樣的,而身分貴重的皇妃作為家族闔府最為看重的那個人,她在此透露出了明顯的心願——贊同金玉之緣。而在下一回,賈府去清虛觀打醮,道觀的老道士也跑來給寶玉說媒,被賈母當場回絕了,說算命的說過了,這孩子要晚幾年成親,不能過早有婚約。

這裡我們看得出來,寶玉的婚事其實是有派系之別的,賈母和鳳姐是贊成木石前緣的;而王夫人和賈妃母女,更加看好薛寶釵。說起來,賈母的審美裡,她喜歡王熙鳳、黛玉和晴雯這一類的女孩子,才貌出眾,伶牙俐齒,談吐間趣味橫生。她對自己的兒媳婦王夫人的評價是,可憐跟個木頭人似的,公婆面前也不討好。那王夫人這樣一個不風趣討喜的人,她的審美自然是另一路。寶釵在人中的性格是什麼?用王熙鳳的評價是:不關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她很知道審時度勢,趨利避害。這種性格在王夫人眼裡,是很能夠勸導寶玉的。

說回黛玉,在紅樓夢的開篇,黛玉來到賈府,被僕婦領著去拜見長輩,她的兩位親舅舅,賈赦和賈政,都沒有出來見她。賈政自然是公務在身;賈赦呢,明明在家,卻不出來見她,託辭說,姑娘的母親——也就是他的親妹妹剛剛過世,這時候見到姑娘,彼此都又要傷心哭一場,所以不見了。而這兩個舅舅的夫人的為人,也都不是什麼可以親近和依靠的人。說起來,賈府裡只有一個外婆賈母,是這個孤女能依靠得上的人。

然而賈母的生活實在是太豐富了,後來寶釵的堂妹寶琴進京來探親,賈母對這幾個女孩都喜歡得不得了,還探聽寶琴有沒有許配人家,後來知道寶琴早已許配一位翰林之子,十分嘆息。鳳姐就上前湊趣說,很是遺憾,要是沒許配人家,我們這裡有現成的。她完全忘記了以前曾經對黛玉說,你吃了我們家的茶,要給我們家做媳婦的。要說炎涼,其實這也不失為一種炎涼。

當然,我們可以有另一種解讀,無論是賈母推託寶玉要晚娶,還是說她對寶琴這個已有婚約的女孩的青睞,都可以解讀為她是不認可金玉良緣一說的,她青睞一個薛家新來的女孩兒,就是表示她並沒有鍾意一直在她眼前的寶釵。可是,她有她的無奈,她生活裡的不順心不如意太多太多了,黛玉的終身歸屬只是其中一樁,滿是無奈裡她對這兩個玉的婚事,就是一個拖字。這種境遇裡,黛玉的心境,就是她在葬花詞裡所說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到後來,林黛玉因為在人前說話,不留神說出禁書《西廂記》裡頭的句子,被寶釵聽出來了,寶釵並不曾聲張,卻在人後把黛玉叫住,告誡她不可以偏了女孩子的守德本分。並坦白說了,這些書自己打小就讀過了的,但並不因此而移情易性,認為閨中女子的本分,乃是貞靜自守。對此,黛玉甚是驚訝和感激,用她自己的話說,原以為你是個藏奸的。就是說她一直以為寶釵的賢惠圓融,是人前的幌子,實質城府甚深,表裡不一的。

至此,這兩個女孩一釋前嫌,義結金蘭,黛玉還拜了薛姨媽為乾媽,常常被薛姨媽接到身邊住,相處格外親厚。一個夜雨天,寶玉來看黛玉,問為什麼她和寶釵突然親近起來了。他不是直接問,用的還是西廂記裡的唱辭——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是舉案齊眉的典故,妻子孟光待丈夫恭敬,舉起食案,捧到額前,恭敬地獻給丈夫梁鴻。意思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全反過來了?你怎麼和寶姐姐這麼要好了?那黛玉就很欣賞他的問法,笑著說,嗯,書裡的那句問得很好,你用在這裡問我,問得也很好。你看,黛玉和寶玉是相同質地的人,可以共享讀一本好書的樂趣。寶玉告辭時,正好寶釵差人給黛玉送了一包燕窩,寶玉還說著,我們家自己也有,我這就跟太太說去。

寶釵送燕窩給黛玉,叮囑她每日裡熬燕窩粥來吃,是想著能根治她的病,說你這說老又不老說小又不小,一個姑娘,一年有半年,春夏都這麼病,也不像樣。在這個章回裡,黛玉對寶玉說了一句很驚心的話——我近來連眼淚都少了。這其實是說,哭得沒有淚了,甘露債還得差不多了,要還完了。黛玉她在人世間不會逗留很久了。

而這裡,賈府的敗相已經處處顯露了。王夫人要為鳳姐找一根上好的人參做藥引子,從庫房裡只找出許多參鬚,後來翻出來的成形的人參,全是陳年舊物,一碰都散成灰了;專供給賈母吃的御田胭脂米,臨時多加一個人,要多添一碗飯也沒有了。這裡你可以看出來,賈府已經開始敗落了,日常供給已經拮据了。鳳姐和她的夫君賈璉成天都在發愁錢,因為這個家的進項有限,而要花錢的地方實在太多,完全入不敷出。因賈妃的緣故,宮裡還有些太監老來敲詐,說是借,實際上是要,這又是不能不給的。以至於後來幾百兩銀子都不能現拿出來,需要王熙鳳拿金器去典當。

前頭我們提過的,黛玉作為一個繼承了遺產的孤女,她的錢去哪兒了呢?這些都是很尖銳的問題,猶如水面下的礁石,硌著木船底部,你看不見,又能感覺出這種尖銳的存在。

賈璉就像指著天上再掉一次餡餅那般感慨:如今再到那裡發兩三萬的財就好了。這句突兀的話從何而起?最好的解釋——是這兩三萬兩是林黛玉的父親留給女兒的遺產,被護送表妹奔喪往返的賈璉所代為持有。

紅樓夢的時間線,是非常清晰的,寫日常和事件都是按著春花秋月冬雪的節氣來走的,賈璉護送林黛玉從揚州回到京裡,鳳姐看見丈夫,笑嘻嘻拜他,說恭喜國舅爺,賀喜國舅爺,緊接著便是造大觀園,迎接皇妃省親。所以,到後頭,窮得幾百兩銀子都要去典當東西,賈璉夫婦和賈母的貼身丫鬟鴛鴦商量著,把老太太的私房庫存偷出來賣和當,這光景離修大觀園也沒兩年,如果按照這種內裡緊張兮兮沒有現金流的拮据程度,賈府是起不了那麼一座連皇妃都嘆息奢靡太過的園子的。我們只能理解為,那兩三萬對於賈府是一筆意外之財,被挪來急用了。

而黛玉這樣冰雪聰明的女子,平日裡不是不懂經濟與生計的,她對寶釵曾說過,我在這裡,一針一線,一根草都是他們的,也不敢再多添什麼麻煩了。而寶釵呢,很聰明地以一句玩笑話轉移了話題,說,你別發愁,再怎麼缺也短不了你一份嫁妝。黛玉說人家跟你說心裡話,你卻打趣我。

在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慈姨媽愛語慰癡顰」,黛玉的丫鬟紫鵑,對寶玉說姑娘要回蘇州了,自己也跟著去了,兩句話直接把寶玉給唬死了。他呆若木雞地走回到怡紅院,呈痴傻狀,嘴角流著口水,叫他掐他全無反應。賈母和鳳姐襲人一干人等都慌了,襲人認為瀟湘館和紫鵑才是罪魁禍首,就來找紫鵑。黛玉一聽說寶玉不行了,自己也暈過去了,被紫鵑救過來後便說,你索性拿一根繩子來勒死我算了。而紫鵑被襲人拽到怡紅院,寶玉一見紫鵑就抱著不放,哭著喊著說要去就帶我一起去。這是他在所有人面前,表達他對林黛玉的深情,非卿不可。然而,意味深長的是,這片深情被在場所有人集體忽視了,彷彿看不見寶玉是個青春期的多情少年郎,彷彿他還是個無知幼童。幼童對人的眷念,不足為奇。

這天,薛家母女在瀟湘館陪伴黛玉,薛姨媽就開玩笑說,要去求老太太,給林姑娘和寶玉配婚。這時候,紫鵑都不顧身分的僭越,急巴巴跑到薛姨媽跟前,緊張兮兮地道,姨太太是不是真的去?那就趕緊去做媒好不好?這裡可見,黛玉她的境遇何其孤苦伶仃,她的婚事完全無著無落,以至於她的丫鬟,會冒冒失失求一個客居在賈府的親戚,求她去為黛玉做主,給她做媒人。而就在前一回裡,薛姨媽剛剛有過一次很成功的說媒經驗,她將大房裡邢夫人的姪女,也就是寄居迎春的紫菱洲裡的邢岫煙,許配給了自家的姪子薛蝌。大概乘著這個興頭,她說要為黛玉去說媒。然而,直到前八十回結束,我們也沒有看見過賈府長輩正經提及過寶玉和黛玉的婚姻大事。

黛玉應該是淚盡而亡,早夭於瀟湘館。我們要注意到:黛玉下世來的心願,就是跟著神瑛侍者下世,來還甘露債的,她還完了那些眼淚,也就完成了心願。那她自然就沒有再留在世間的必要了。而她在賈府所經歷的這一切,外婆的呵護,一干人等給予她的炎涼冷暖,說白了,都是一個相,世相的相。有這樣的故事情節,才讓她牽腸掛肚,忐忑難安,不能放心,她才還得了寶玉的眼淚。

寶玉來世的夙願是什麼?他下世是自願的,也是他在仙界靜極思動,無中生有生出的這一回劫數。他向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祈求再三,要去紅塵之中,富貴場溫柔鄉裡受享幾年。所以說,寶玉下世的願心,和黛玉是不一樣的,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所以,黛玉死後,寶玉還會在這個世界留很長時間。

按照脂硯齋批註的說辭,在一開始就提到了,寶玉後來真正娶的人是寶釵。雖然百年來市面上通行的一百二十回裡,說的也是貌似相同的情節,是寶玉娶寶釵,成親的同一晚,黛玉焚稿斷痴情,死在了瀟湘館。但是,你真正熟讀了前八十回,就知道,後四十回續作,距離曹雪芹原著的精神和意旨,是有著雲泥之差,天壤之別的。

「真作假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高鄂補續之寶玉娶親,掉包計的不能成立(柒)

而賈母這樣一個美好的老太太,我們在後四十回裡,看見她豐神頓失,風采全無,成了一個氣量狹窄的老太太,有著那種熬過很多寒苦新富起來小戶人家的老太太那種緊眉緊眼的算計和絕頂自私。

《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文字氣象,是一個沒有經歷過富貴和抄家劇變的讀書人寫出來的。最鮮明的例子就是賈母。高鶚筆下的賈母和曹公筆下的賈母,是對不上的。其本質上的心性、志趣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格落差劇烈到有雲泥之別。在曹雪芹的筆下,賈母是一個鮮明、生動、別緻的人物,可以說是文學世界裡最可愛的一個老太太,她有著不同凡俗的個人審美觀,待人接物雍容大度,暖老溫貧,同時呢,她精明能幹,連鳳姐這樣玲瓏剔透的聰明人物,在賈母看來,也不過是及她年輕時幾分而已,這個面慈心善的老人,點評世事人情時,常有驚人之語,令讀者得以一窺老太太的胸中丘壑。

在第四十回,劉姥姥進城來,特意摘了地裡剛收上來的瓜果蔬菜,讓賈府嚐個鮮。賈母就對這位鄉下來的老人格外友好,不是像兒媳婦孫媳婦那樣,對於上門來的窮親戚,打發點銀子就好了。她留劉姥姥和外孫板兒住下來,好好兒說說話,給她講講村莊裡的人物故事。自然地,還領著劉姥姥去逛一逛大觀園。逛到了黛玉的瀟湘館,看見黛玉臥室的窗紙,她就提出了意見,說糊窗戶的紗帳不好。因為瀟湘館種滿了竹子,成片的竹林,自然光就很暗。賈母說,窗戶外頭是綠色的,這窗紗也是綠的,況且這窗紗還用舊了,就顯得室內光線格外黯淡。她就提出了改進意見,吩咐王熙鳳去庫房裡翻翻箱子,鳳姐就說:我知道我知道,庫房裡有銀紅的蟬翼紗呢。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竹子的青色配上這銀紅的窗紗,深淺得當,濃淡相宜,是我們傳統文化裡的審美,蔥綠配桃紅那個路數的。饒是如此,賈母且糾正她說,你說的那銀紅的不是蟬翼紗,是一種名叫軟煙羅的輕紗,這軟煙羅從來只有四種顏色,雨過天青色,秋香色,松綠色,銀紅色,你把那個顏色鮮亮的銀紅色,拿來給林妹妹的瀟湘館糊窗子。可見賈母的審美品味。同時,她又吩咐了,挑出青的來給她自己做一頂帳子,其餘的呢,也別存著了,給丫鬟們做坎肩。看見沒有?這麼一個富貴中的老太太,她仁厚又闊綽,對待丫鬟們,也從不吝嗇,不是好東西非得壓箱底,在她而言東西都是給人用的,要及時享用。

而她評價寶釵的屋子呢,則是感嘆太素了,雪洞似的,隨口吩咐貼身丫鬟鴛鴦,讓她也去翻箱底,找出哪幾樣擺件,給寶姑娘布置起來。從這幾則圖畫可以看出,賈母具有上好的鑑賞品味,也有過日子的情味,知道怎麼去布置一間精舍。

在六十三回,大觀園的中秋夜宴裡,老太太提議要去大觀園的高丘上賞月,酒燙起來,興頭遠遠好過她的兒媳婦孫媳婦以及一眾姑娘們,又提議賞月的樂音要清雅,笛聲即可,笛聲呢,也不要在眼前吹,而是隔著水吹過來。這就是在富貴和詩書禮儀中薰陶了好幾代的人才會有的品味。老太太聽笛賞月,突然落下淚來。在這一回裡,老太太登船時,觸景傷情,指著湘雲對眾人說,我小時候,像她那麼大時,家裡也有一條船,我和姊妹們上去玩,我不小心掉下河,額頭磕在船槳上,至今留下一個疤。那脂硯齋便點評,遙想當日情景,史侯府中也曾有過十二金釵。

月上中天,其餘人都撐不住了,都退下去,回自己屋子裡去了,只有最聰慧的那個孫女探春,她還強撐著在陪祖母。皓月當空,天香落桂子,水邊有笛聲繚繞,初秋的氣候呢,也正是宜人,不熱不冷,小丘之上清風徐來。一年之中就這麼一個夜晚,是最佳美的秋夜,這樣的一個夜晚,她捨不得立刻就完。蘇東坡有寫春夜海棠的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賈母,她便是這種生活美學的實踐者。

大年的元宵節,拜祭過祖宗後,要守夜。燃過煙花爆竹後,唱過戲後,賈母都要張羅著吃點什麼,因為「夜深了,有點餓了。」 我想,後世的書迷們研究紅樓夢裡的飲食文化,主要是託賴了賈母的功勞,因為她講究養生,也有好胃口,對吃茶和四季熱冷相宜的食物,都相當講究。你想想呀,要指望林黛玉——那指望得上嗎?人家一年到頭沒幾個日子好睡,也不正經吃喝的。只有賈母和她的娘家舅孫女史湘雲,讓我們讀者看到了,傳統文化中的鐘鳴鼎食貴族之家,他們的生活儀禮和飲食講究。

冬天的時候臘梅盛開,大觀園裡又結詩社,外頭一概管事的家長都不曾邀請,然而,賈母她就自己坐軟轎來了,要參與這群年輕人的熱鬧,他們在她的眼前熱熱鬧鬧,說說笑笑,她不作詩看著也是高興的,她吃著熱酒,還問那盤子裡裝的是什麼,丫頭回答說是糟的鵪鶉,她說那撕一腿兒我吃一吃。而史湘雲呢,雪地裡烤鹿肉,秋天集詩社開螃蟹宴,海棠詩社時,則是吃多了酒睡在芍藥花下,反正,美酒佳餚時,從來都少不了她。史侯家的姑娘,她們都有一種明亮、闊朗的美。

賈母很是知人善用,她的小孫女惜春天性孤僻,擅長丹青,她便派了一個任務,讓惜春把大觀園畫下來,畫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四季裡的日常生活。這一年結詩社,她來賞雪,看見寶琴身披朱紅披風,抱了一隻插滿紅梅的花瓶從假山後閃出,在白雪晶瑩裡,這一幕十分入畫。她就要求惜春,作畫時要把這一景放進去。你就能看出,這個老太太她的生活品味,是非常好的。

而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老太太,我們在後四十回裡,看見她豐神頓失,風采全無,成了一個氣量狹窄的老太太,有著那種熬過很多寒苦新富起來小戶人家的老太太那種緊眉緊眼的算計和絕頂自私。她也有愛,只是她的愛只集中在寶玉這裡了,而且這個愛不再是懂得,而是稀里糊塗地要奪走他所有的光亮。她夥同鳳姐、王夫人張羅著給寶玉娶親,娶寶釵,同時她最疼愛的女兒留下來的唯一一點骨血黛玉,因此傷心而死。但賈母覺得,自己這主意再好不過了,雖然死了黛玉,黛玉的命是被她葬送掉的,但到底自己的孫子寶玉的性命更加要緊,因為孫子跟自己更親。在這樣謎之不解的思維邏輯裡,你完全弄不明白,在這樁婚姻裡,寶玉傻了,黛玉死了,寶釵好好的一個女兒家,被人當作黛玉送進洞房,這一場低劣鬧劇的婚姻裡,作主來操辦婚事的人,得到的成就感是什麼呢?這就是高鶚對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理解嗎?這裡,我們完全沒有看到神性,看到天命,以及對人性洞悉,以及洞悉之後的無奈也好憐憫也好的那一種出世的體悟,了悟,放下情的糾纏。

事成之後,寶玉一病不起,性命垂危,一旦有一點意識,就鬧著要去找林妹妹,要找老太太問個明白,於是老太太王夫人就趕緊命令丫鬟薰安息香,把他薰暈過去,寶玉暈了也就不鬧了。而等到她們坐在一起時,說的是大觀園近日裡死的人多,陰氣太重,夜裡在鬧鬼。賈母開玩笑說,鳳姐應該當心,林妹妹剛剛死,當心她的陰魂找你麻煩。鳳姐則湊趣兒道,林妹妹要是來找咱們麻煩,肯定先找老太太的麻煩嘛。

讀到這裡,你不覺得有種後腦勺發涼的恐懼感嗎?此情此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我們熟悉的那個賈母,文學史上最可愛的那個老太太,她去哪兒了?真的賈母絕對不會如此行事的。所以,真心愛《紅樓夢》的讀者,其實心裡是滿拒絕後四十回的,不肯去讀後四十回。而且我們看見了,在五四以後的所謂新文化運動,以及後來海量的描繪封建大家族如何殺人的影視劇裡,那個一味要包辦婚姻的老太太的形象,大抵都與之類似,就是說影響力也是有的,而且給後人的思維和理解能力設置了天花板。

既然賈母是對不上的,那麼高鶚筆下的所謂調包記,寶玉娶寶釵時,黛玉焚稿而亡,這一幕自然也是不成立的,這裡頭人心的殘忍、冷酷和下作踐踏,也是不存在的。如我們之前所說的,寶釵和寶玉的婚事,應該是在黛玉淚盡逝世之後,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安排的。對於寶釵來說,這個婚姻是她進京選秀落選,哥哥敗家的境遇裡的一個結果,對於寶釵這樣一個女孩,寶玉這個多情善感的表弟,又不愛讀書經濟這些正經營生,按照我們現代人自由戀愛的觀念來衡量,寶玉未必是她的最佳對象。她和寶玉的婚姻,其中一個共同持有的同理心,一個共同的話語背景就是黛玉以及大觀園裡的青春往事,那些人和那些故事,是他們共同的精神家園。賈府被抄家,大觀園易主,親族散落是必然的,而這對夫妻的婚姻基礎之一便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他們是彼此同情,也彼此憐惜的。

高鄂補續錯謬之一:人物年齡錯亂,思想深度削弱(捌)

《紅樓夢》裡的人物年齡,完全是一本糊塗帳。寶玉的年齡忽大忽小,而王熙鳳的女兒巧姐兒,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永遠長不大。

林黛玉六歲喪母,賈母旋即派人接她進京。而在120回的全本裡,黛玉初到賈府,王熙鳳問黛玉幾歲了,她答是13歲。故此張愛玲以她一貫的沖淡又譏誚的口吻反問道:從蘇州到京城,這路上是走了七、八年?

我們今天所熟知的《紅樓夢》是120回的全本。前八十回為原作者曹雪芹所作,後四十回是乾隆年間,喜歡《紅樓夢》的書商程偉元和文人高鶚編輯補寫而成。

張愛玲曾概括人生三大恨:一恨海棠無香,一恨鰣魚有刺,一恨高鶚補紅樓。依我看,海棠無香,卻有絕色,海棠開時,春深似海,萬紫千紅,不香倒也不至於格外不行;鰣魚有刺,還有別的可吃,唯有《紅樓夢》,天地之間唯有這一部。所以這個補紅樓的過失、遺憾,是彌補不了的,沒有可替代的。

有一種來自香山腳下黃葉村曹雪芹故居的軼聞野史,說曹雪芹在去世前,其實寫完了紅樓夢。他死的時候身邊也沒什麼使喚的人了,又是住在窄門小戶聚集的平民區,周圍多是不識字的人,尤其是婦女。曹雪芹死了之後,好心的鄰居們就來幫忙料理喪事,有個大媽看他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唯炕頭有厚厚一疊紙,好心的大媽就操起剪刀,把這些紙剪成了紙錢,燒了許多,出殯的時候又沿途撒。這時候,從北京城裡趕來參加葬禮的曹雪芹的知交好友,就有人發現那些紙是寫字了的,是紅樓夢的書稿!那個觸目驚心,痛心疾首!趕緊制止了好心的大媽繼續燒紙錢撒紙錢,但是呢,已經晚了,後頭數十回就這麼沒了。

這是一個軼事,但是熟悉紅樓夢的朋友們,一定會和我有相同的感受,這個情節相當的大觀遺韻,相當符合賈寶玉這個人。寶玉最怕的是經濟仕途和他父親,最不喜歡的,就是世界上有老婦人老婆子這回事。照他的說法,女孩子就是不蒙塵的光潔炫目的明珠,不染塵的,嫁了人就是蒙塵了,不但不再是明珠,而是死魚的眼珠子。到了中年老年,那一種埋汰腌髒,算計奸猾,簡直是美好人生的障礙!所以他少年時在大觀園,他住的怡紅院,都是不讓老婆子們進去伺候的。寶玉這個人物的原型,生平遭際和作者曹雪芹很相似,都是生於富貴優渥中,十多歲的時候家破人散,從溫柔繁華的熱夢裡給硬生生拎出來,扔到白茫茫大雪裡,在世上感受了無盡炎涼,當然了,也有一種史料說法,說這是曹雪芹以叔叔——評書人脂硯齋為原型寫的書。但無論如何,從創作的角度來講,若作者本人不具有寶玉情懷,是成不了這本書的。也就是說,曹公雪芹死後,書稿被當紙錢燒了的這番際遇,基本上,就是印證了他的說法——是寶玉平生最忌諱的婦人婆子,好心又辦了壞事,耽誤了這部書稿完整地流傳於世。我們說這是作者和人物業報有償也好,對婦人的鑑定不虛,著實成立也好,總之,八十回後的書稿,無緣後世。

對高鶚來說,補紅樓的初衷是他太喜歡這本書,他的寫作脈絡,也算得上盡其所能的遵循原著。每個創作者的下筆,都帶著他個人的信息、他的生活體驗和對於人生的智慧體悟。《紅樓夢》的前八十回,有豐富的人物,筆下的人物每一個人都有獨特形象和話語,但後來補寫的就明顯力所不及了。他的願望和任務,是完成這本書,使得大致的人物主角都有其結局。至於他沒有注意到的,沒有興趣的,或者是寫了又與原作相互矛盾的,那就一是忽略,二是刪改。

譬如寶玉房裡的一個丫頭紅玉,是個百伶百俐的聰明人,寶玉房裡的丫頭們都是人尖子,紅玉鬱鬱不得志,末了被王熙鳳要去自己身邊使喚了,同時紅玉和賈府的一位貧寒子弟賈雲彼此有情,這些人物,按照脂硯齋的說法,都是賈府被抄家,寶玉等人被下獄之後,會得大顯身手的角色。然而,續書者完全處理不了這根伏筆隱線,只好裝看不見,忽略不計。另一樁,就是刪原文。我個人很信服張愛玲的《紅樓夢魘》裡的說法,因為張愛玲自己是個寫作者,寫作者對文章的刪改之道是最為熟悉的,深諳文字刪改和填補,情節騰挪之術,這種經驗久而久之就成為一種本能。張愛玲是一個終生住在《紅樓夢》裡的人,而且她後來在美國的大學做學者的時候,在最好的圖書館飽讀古籍,她讀到幾乎所有古早版本的《紅樓夢》,她對《紅樓夢》的熟悉,是各個版本之間,哪個字不在原來的地方,她一眼看去就曉得了。所以她眼睛最尖,最能洞察哪些地方是被續書者補壞了的,哪個人物是本來沒有後來添補進去的。

最明顯的就是紅樓夢裡的人物年齡,完全是一本糊塗帳。寶玉的年齡忽大忽小,宮中的元妃賈元春,原稿中說她比寶玉大不了許多,姐弟情深,元春少年因才被選進宮,到了全本120回,補書的高鶚寫元妃死時四十三歲,那麼按照數學的加減法,寶玉也該是中年人了,已經是開篇時看破紅塵的甄士隱出家的年齡了,而此時的寶玉才中了調包計,稀里糊塗娶了親,這個年齡跨度完全對不上的。而王熙鳳的女兒巧姐兒,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永遠長不大,書裡每次寫到她,都是一副懵懂小兒,被奶媽領著,時刻需要被照顧的樣子。脂硯齋點評本裡一開始就闡明,林黛玉六歲喪母,賈母旋即派人接她進京。而在120回的全本裡,黛玉初到賈府,王熙鳳問黛玉幾歲了,她答是13歲。故此張愛玲以她一貫的沖淡又譏誚的口吻反問道:從蘇州到京城,這路上是走了七、八年?在最初的脂硯齋重校紅樓夢的手抄本裡頭,是不曾有黛玉說自己13歲了這話的,顯然,是後來續書的人自己加上去的。

原稿裡說寶玉和黛玉小時候,是同息同住,同宿同食,形影不離的。這是只有很小很小的孩子,六七歲的孩子才會這樣的。寶玉比黛玉大一歲,十四歲的男孩和十三歲的女孩,無論在古代還是在今天,是斷不會把他們放在一起住的。所以說,這個補書的人,沒補圓。當然了,擅長文字的人一般數學不好,也是個通病,譬如我們都很喜歡的電視劇《琅琊榜》,靜妃入宮二十多年,卻有個三十出頭的兒子,這麼大的缺口從小說原著到電視劇都沒改過來,可見寫小說的人對數字的確是不敏感的。而對比高鶚把原本可愛的賈母寫得老糊塗了,把原本笑倒一大片的諧星王熙鳳寫得一說話就讓人犯尷尬癌,數字不相符倒也不是第一罪狀。

這本書最寶貴的一點,是作者是在自家已經經歷過樹倒猢猻散的散場,充滿了悔過和反省,這種悔過全是關乎人的修為德行,以及對天命的領悟。這種反悔是赤誠的,無遮掩的,所以在書中,我們會看見很多令人怵目驚心的情節和筆觸。開篇第七回,寶玉跟著鳳姐到寧國府去,吃了晚飯告辭,眾人簇擁著上車,聽見院子裡有一個老人在叫罵,根據主人的解釋,我們知道了這位老人名叫焦大,是太爺手上留下來的老僕人,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焦大如今老了,在主人的眼裡是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那焦大是罵什麼呢?他罵的是寧國府的主人賈珍和他的兒子賈蓉:「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後頭罵得更是驚心:「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當時,所有人對這老人的責罵是,焦大又吃醉酒了。王熙鳳則是吩咐人去把焦大捆起來,嘴堵起來,扔到牲口棚裡。

而石頭記甲戌本的側批是: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驚心駭目,一字化一淚,一淚化一血珠。蒙本的側批則是:放筆痛罵一回,富貴之家,每罹此禍。就是說,批書人和作者是同一態度,他們都是在追憶,在追悔,在反省。他們對老家人的這段責罵回過神來,已經是家破人亡了,回想起這痛罵時,都是痛悔不盡的。我們要注意到,寧國府是賈家的家宅,賈府的祠堂是在寧國府的,過年時賈母率子孫拜祭祖先,也都是在寧國府的祠堂裡進行的。而祖宅的主人如此沒有德行,那闔府可能永保平安嗎?從天道來講,也是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還是關於寧國府,甲戌本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敬衛,王熙鳳協理榮國府」,現在市面上普遍120回的書目裡寫成「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寧國府的一位最得人心的美女子,賈蓉的妻子秦可卿逝世了,是非正常死亡。和脂硯齋一起評書的畸笏叟,直接刪除銷毀其中大段的文字,不許流傳於世,以紅筆批註了「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去四五頁也」。就是說,關鍵性的故事情節,他都命令曹雪芹給刪掉了。畸笏叟是曹家的長者,笏呢,是官員所持的笏板,意思是一位曾經持笏的老叟,他在家族中具有權威,徑直刪稿,不許提及。為什麼?因為寫得太真實了,用畸笏叟的評語說,是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可見作者曹雪芹對於家族的衰亡離散的結局,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一敗塗地的結局,他是有著深刻的反省的,這種反省也是為批書人所認可的。可是這種翻出來寫在紙上,公諸於世的往事,對於還活著的親人而言,無法承受家醜公布於世,甚至流傳後世的誅心痛苦與羞辱,要刪掉。所以,紅樓夢這本哭成的書,是作者的追憶和眼淚,也是評書人的眼淚,錐心之痛。同時我們能看出,作者曹雪芹在他自己的時代,在他相同身世的親人身邊,他是多麼勇敢,又是多麼孤獨。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賈府諸子弟的德行敗壞,導致最終家破人散的結局(玖)

王夫人和王熙鳳是心狠跋扈在明面上的。那身分低一等的,譬如賈政庶出的兒子賈環,以及賈環的母親趙姨娘這樣的妾室,則是陰著來。庶子賈環十分嫉恨寶玉,但凡有個機會能害到寶玉,他一定奮不顧身地實踐。

我們接著談曹雪芹筆下的反思和察省。

賈母領著闔府去清虛觀打醮時,觀裡事先全都清場,閒雜人等一律迴避。然而有個小道士不懂人事,都清場了,還冒冒失失地在觀裡跑,衝撞了女眷,王熙鳳兜頭就給了那孩子一巴掌,罵他不長眼睛亂跑,罵出的話極為粗野。而賈母聽聞,立即讓人把那小道士叫過來,安撫他,問他幾歲了,又給他果子吃,吩咐人帶他下去,不許為難他,並說,小戶人家的孩子都是爹娘嬌生慣養的,沒見過這個陣勢,唬著了,爹娘若是知道了,心裡該有多痛。

這裡就有鮮明的對比,賈母對待一個無知小童的態度,和王熙鳳的粗暴,全然是兩種境界。賈母一直是很重視德行的,過節時合族團聚,有窮了的本家老人,也帶著自己家的孩子來賈府過節,讓孩子們來大觀園,開開眼界。賈母很喜歡其中的兩個女孩子,就留了多住些日子,讓她們在大觀園裡和姊妹們去住。賈母又特意吩咐下去,她說,「我知道我們這府上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副富貴心腸,勢利眼」,讓所有人都要一視同仁地對待這兩個女孩子。就是說這樣一個在富貴中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她懂得人世的人情冷暖,也懂得禍福無門,唯有重德才能留得住福氣。然而,她的兒孫輩,完全不重德不惜福。

寧國府的賈珍和賈蓉父子的亂倫醜行,秦可卿的死亡原因,便是焦大嘴裡罵出來的,「扒灰的扒灰」那一樁家醜的當事人,意思是公公賈珍和這個兒媳婦有亂倫醜行。秦可卿神祕喪生後,她的貼身丫鬟瑞珠撞柱而亡,你可以把她的死亡理解為一個了解祕密的弱勢者的走投無路。秦可卿死後,我們沒有看見他的丈夫賈蓉的反應,反而是寧國府的主人賈珍,毫不掩飾他的悲痛,以致於他的正室夫人尤氏,秦可卿的婆婆,被刺激得舊疾復發,推說有病在床,不肯出來料理喪事。賈珍呢,把薛家木器店裡收藏的本是給忠義老親王用的壽材拿來給這個兒媳婦做棺材,又為了讓她出殮時稱謂好看,現開銀票給兒子賈蓉買了個五品侍衛的官階。而秦可卿死後,這對父子依然還是不知廉恥,又勾搭上了賈珍妻子尤氏的娘家姊妹,尤二姐尤三姐。尤氏不是賈蓉的親生母親,應該是續娶的填房,自己也沒有子女,就顯得很弱勢,說話也沒人聽的那種,那尤老娘又是她娘家的繼母填房,帶來的尤二姐尤三姐,也是前頭那一戶的,和尤氏並沒有血緣關係,但如今呢,尤氏一門老少,都是依仗寧國府過活。尤氏的這兩姊妹的結局是一個吞金,一個用劍抹了脖子,都是自盡而死的。在《禮記》裡頭就說了,「夫唯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這話正好用在這本《石頭記》裡,用來形容寧國府的賈珍賈蓉父子,如禽獸一般毫無廉恥。

而賈母的大兒子賈赦,也很不上道,年過半百且好色,他看上賈母最貼心的丫鬟鴛鴦,又怕丫鬟嫌他年紀大,就打算強娶,把她的哥嫂叫來訓話,讓他們去說服鴛鴦。說出來的話也是極其不堪的,他說,鴛鴦不肯嫁給他做半個主子,是不是因為已經看上了寶玉?她想寶玉也沒用,她將來怎麼著也逃不出我這個大老爺的手掌心。你就說說,賈赦是榮國府的第一繼承人,又是寶玉的伯父,居然會如此下作,把自己降低到要跟這個十幾歲的男孩子爭風吃醋的地步,簡直半輩子都白活了!這回把可憐的鴛鴦逼得跑到賈母跟前,哭著拿剪子鉸下自己的頭髮以明志,說自己絕對沒有看上寶玉,也絕不願意給大老爺做姨太太,寧願伺候老太太一輩子,等老太太歸西了,自己就上廟做姑子,了此殘生,總之一輩子不嫁男人。那麼賈母就很憤怒!把賈赦的正房太太邢夫人連同賈政太太王夫人痛罵了一頓,又罵賈赦不知廉恥,年過半百的人了,不知修身養性,還一味地貪貨好色。

在前八十回裡,賈母對這個兒子的表現一直是很失望,不喜歡他的。那賈赦在府中不修德,在外頭行事也是目中無人,毫無道德的。他喜歡扇子,又看中了一個破落了的大戶人家的子弟家裡珍藏著幾把扇子,那破落戶說那是祖宗留下來的,破家後窮死餓死也不變賣。賈雨村得知賈赦的煩惱,為了討好他,就把那破落戶害到下獄,扇子充公,終於到了賈赦之手,賈赦很高興,就罵他兒子賈璉,說讓你去弄,你沒辦法;那人家賈雨村怎麼就能有辦法?賈璉不以為然,回話說這種奪人之愛,強取豪奪的方式弄來了,也沒意思。就惹怒了賈赦,拿棒子把賈璉毒打了一頓,打得也是起不來床,平兒還來找寶玉的丫鬟襲人討棒瘡藥,因為寶玉也是常常挨打嘛,棒瘡藥乃是必備常用藥。

所以這個家你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惡人惡行,失德之舉。男主人沒有一點點長輩的樣子,教化兒孫不是以身作則,立言身教,而是靠蠻不講理地棒打。賈赦自己不修德行,對兒女骨肉也無德,大觀園紫菱洲住著的二小姐迎春,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不顧賈母和弟弟賈政的反對,執意把迎春許配給一個門第不相稱的武官,對方說你父親是因為欠我錢才把你嫁來抵債的,對迎春凌辱踐踏,所以書中開篇對迎春的判詞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就是她嫁過去一年後,便被中山狼一樣無德的丈夫虐待致死。這也是賈赦無德,才註定了迎春要在這樣的格局裡演繹完她的故事。

不修德行在這四大家族的成員裡,是很普遍的。一直寄居賈家的皇商薛家的當家人薛蟠,一開篇就寫他打死了人,毫不在意地陪著母親妹妹進京去了,當地官府也不敢拘捕他,死者親眷打官司告薛蟠,告了一年,末了靠賈雨村給擺平,與薛蟠關係親密的母舅王家,姨家賈家,都只是關心官司什麼時候擺平,怎麼讓薛蟠避禍,隻字沒有對這個闖禍精的訓誡。所以我們看到,前八十回裡,薛蟠在京城裡,成日裡不是正在惹禍,就是藉著做生意為名離開京城避禍。

賈府的內宅裡頭也絲毫不太平,王熙鳳和寶玉的母親王夫人,這樣每日在內宅裡的婦道人家,手上都是有人命的 ,不止一條人命。王夫人自身有其格局狹隘的一面,她平日為人看起來是性情溫和,樂善好施的一個貴夫人,可是有一種肆虐的暴怒時不時地就會閃現出來,但凡她動怒,都是殃及人命的。她的暴怒導致了金釧跳井,晴雯生生地含冤而逝。

王熙鳳呢,心智聰明應對敏捷,以及內心對人的不憐憫,不修德行,反映在她的日常為人處事裡。她就像一個走長路的人,《紅樓夢》裡每隔著幾回,你就會看見又有人命葬送在她手中。她在鐵檻寺裡聽一個老尼姑的慫恿,插手一個權貴衙內憑勢強娶已經定親的民女的官司,收了三千兩銀子,授意下人去找當地官府,強行令男女雙方退掉了原來的親事。然而,那家女孩兒是個有情有義的,聽說退親了便上吊死了,原來的男方聽說了這事,也投河而死,殉了情。那王熙鳳呢,落了三千兩銀子,反正她收錢辦事是用當地官府來強逼原來的男方女方退親,親是退了的,她的事是辦妥了的。至於鬧出兩條人命來,自然與這三千兩銀子無涉。王熙鳳當初收錢時是這麼說的:「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兩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你看看,這個口氣,這樣一種囂張,用她對賈璉的話說,把我王家的門縫子掃一掃,也夠你們賈家過的了。

如此陰盛陽衰,自然她和賈璉的婚姻也不太平,賈璉但凡瞅個不被鳳姐監督的空子,就會鬧出點姦情醜聞來,後來賈璉在國喪期間偷娶了寧國府賈珍的小姨子尤二姐,其中很大一個動力就是尤二姐性子柔順溫情,所以賈璉很眷戀她,連僕人也不當她是妾,省去了姨奶奶的稱呼,都稱尤二姐為新二奶奶。後來王熙鳳知道了,先是找了尤二姐已經退親了的原來的未婚夫去官府吿,吿賈璉強娶人妻,那個未婚夫本來是已經退親,連定禮都已經拿回來了的,彼此根本無涉,同時根本就不敢吿賈府,鳳姐就罵道,他就是去告咱們家謀反都不怕,只管去告!又藉由官司上身,到寧國府大鬧了一場。趁著賈璉辦事外出數月,把尤二姐接到賈府,活生生擺布死了,同時還吩咐下人,去把那個買通了來告狀的原未婚夫,殺人滅口,以絕後患。

王夫人和王熙鳳是心狠跋扈在明面上的。那身分低一等的,譬如賈政庶出的兒子賈環,以及賈環的母親趙姨娘這樣的妾室,則是陰著來。庶子賈環十分嫉恨寶玉,但凡有個機會能害到寶玉,他一定奮不顧身地實踐。一次在王夫人房裡奉命抄經,寶玉也躺在那炕上,正摟著王夫人的脖子聊天,賈環便把一盞正在燃燒的燈燭朝寶玉一推,滾燙的燭油全燙到寶玉臉上。賈環肇事後,自然母子倆都逃不了王夫人和王熙鳳的一頓罵,但是,能讓寶玉不好過,趙姨娘和賈環母子就心裡舒坦,暗自喜悅極了。

寶玉生來就被趙姨娘他們視作頭號敵人,同時他們又對管家的王熙鳳懼怕仇恨。有一個專門在大戶人家串門入戶,說仙道法,遊說圖利的馬道婆,這道婆還是寶玉小時候就認下的寄名乾娘呢,然而人心叵測,這個道婆就利用了趙姨娘心裡的妒忌和不忿,找她要了一大筆銀子,施了巫術詛咒,讓趙姨娘找機會把紙人貼到鳳姐和寶玉的床頭,詛咒就能奏效。寶玉才被燈油燙了,滿臉糊藥呢,趙姨娘又上場了,她和周姨娘一起來探望寶玉,這裡脂硯齋點評,說趙婢進來,正好行事——使得詛咒生靈。趙姨娘離開後,寶玉和黛玉正笑嘻嘻說話呢,突然心口劇痛,從床上直接蹦起來,瞬間就神智不清了。同時鳳姐拿著一把刀,從自家院裡一路殺將出來,殺到大觀園來,嚇得沿途人人抱頭鼠竄,這一遭暗害,把賈府折騰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到後來,兩人都氣息奄奄了,寶玉口口聲聲對賈母說,我要走了,我從此可不在你家裡了——把賈母痛得不得了。末了,賈府已經為兩個人準備好了棺材和壽衣的時候,外頭來了一僧一道,無處不在的癩頭和尚和跛足道人,把那塊通靈寶玉托在手上,誦了些青埂峰一別十三載如今寶玉蒙塵之類的話,救回了鳳姐和寶玉。

過了些日子,又因為金釧和寶玉嘻笑,被王夫人打了一耳光,罵她淫蕩下流之餘還把她趕出府去,導致金釧跳了井,賈環在父親賈政面前一頓誇張構陷,惹得寶玉又被父親掄起大棒子毒打了一頓。就說這父母兄弟,是你的親人,和你彼此有緣有情的,同時也是使得你深陷煩惱痛苦的根源。尤其他們又不修德,又不懂你,又不體恤你,那真是苦惱無窮。

而且我們能看出來,賈母這一代人,經營這個家族,還是靠自己惜福,修德行,對待家族成員用的是真心的愛和禮教管束。到了王熙鳳管家,就純粹是淫威了,就是所有人都畏懼她,忌恨她,而且這個家族成員之間,彼此沒有愛也沒有敬,是靠著利益在維繫的。這也是大觀園的可貴,你就會感受到,在這麼一個蠅營狗苟彼此暗害的家族裡,有這麼一個大觀園,園裡的這些少年少女們,他們的青春具有著何其純潔的光芒。這是寶玉的親人們,在前八十回我們是能看到,感受到作者對這一切的追憶、省察、痛惜之情,這也是這本哭成的書其中一種眼淚的滋味。

曹雪芹身為一個創作者的可貴,在於他跨越他本身的局限和桎梏,那支筆撲向最終的那個結局:樹倒猢猻散。而在他的理解,破家的那一種懲罰,在人這一層的理,那就是天譴,是你們這些富貴中的兒孫,罔顧當年祖宗的勞苦功高掙來的這份家業,你們的德行敗壞,倒行逆施,草菅人命,罔顧天良,使得富貴不再,連平安和骨肉團聚都不能有了。這種人承受的痛苦,破家後的骨肉分離也罷,嚐盡炎涼也罷,這種種的表象,究其根源,就是失德、損德後的天譴。然而,這一層懺悔和反省的深意,在高鶚補書的後四十回裡,是看不到的。高鶚筆下更多的是遮掩和修飾,因此發生的改和刪。在創作上,他沒有達到曹雪芹的這種精神高度,反而把一個意旨清晰的《石頭記》改得物是人非。

「到頭一夢,萬境成空。」高鄂補書裡的賈府被抄,與石頭記相關原型的慘烈破家之對比(拾)

高鶚本人是中年殿試中舉後開始做官,人生在他那裡,加官晉爵,有滋有味,他體會不到這種貴族之家一敗塗地的走投無路,眼睜睜看著樹倒猢猻散的慘烈。而他這種思路下的補書,從根本上損害了曹雪芹原著的深刻性。他下筆洋洋灑灑勤勤懇懇補了四十回,似乎說的還是那家人,然而,所有的深刻和嚴肅性全都被這支筆所改變了。

前頭我們談過了畸笏叟,他是雪芹的長輩,後世的紅樓迷們有一種議論,說畸笏叟便是曹頫,曹家的最後一任織造。那脂硯齋這個人是誰呢?

最確鑿可靠的記載,是乾隆年間的宗室子弟愛新覺羅·裕瑞的書《棗窗閒筆》,裡頭很清晰地記載,他聽到家裡的姻親長輩常常談及曹雪芹寫的《紅樓夢》,批書人脂硯齋是曹雪芹的叔叔。在最初只有手抄本書稿的時候,清朝的皇室宗親子弟紛紛成為書迷。曹雪芹生前相交過的人,寫詩唱和過的,都留下了確鑿的詩文。如愛新覺羅·敦敏、敦誠兄弟,和裕瑞一樣,他們都是努爾哈赤的後裔。敦敏寫給曹雪芹的詩:「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是後世學者研究曹雪芹的重要依據,也確鑿發掘那個黃葉村就是在京郊香山腳下,當地人拆房子時,無意中發現曹雪芹寫在牆壁上的詩作。

這位脂硯齋,也是一個賈寶玉式的人物,他憐惜筆下的女孩子,愛護女孩子,始終存有一份不肯看破、不肯說破的體面與尊重。我們能看見評書人和作者曹雪芹的立場相同中的諸多不同:曹雪芹是冷靜的,理性的,下筆沒有個人好惡,他有一雙上帝視角的眼睛;脂硯齋呢,這本書裡有他的親人、他的故園,他經歷過的繁華溫柔,他也經歷了書中的所有人物原型和生活細節,所以他顯得很容易激動,下筆常常有「知情人真正哭死」此類的批註,完全是真情流於筆端。他對不那麼討人喜歡的人物,也滿懷著感情,儘量看她們的好處,說她們的好處。在我們讀者眼裡明明並不那麼溫暖的人物,譬如王夫人,脂硯齋常常是觸景傷情,每每批註說要心酸落淚,要再一次撲到那個懷抱裡。這些難分難解的純粹的深情,曹雪芹統統懂得,但他具備一種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洞悉、透徹、理性,他不像脂硯齋和畸笏叟那樣容易激動,容易感動和掉淚,不會為了感情上無法逾越的障礙還要刪書稿,他彷彿是上天選擇的那支筆,寫下這本書,就是他的使命。

我們接著來談《紅樓夢》這本書未能完成的結局。這本自傳性質的小說,對應的康熙雍正年間江寧織造府的興衰景況,都是有史料可查的。榮國府、寧國府最早的主人榮國公和寧國公,從小說內容「焦大跟著太爺出兵」這一細節,結合歷史背景來看,應該是清兵入關時,隨著滿洲人一起入關的那批漢人,類似於大清的開國元勳范文程這樣的漢人。但曹家的身分,是屬於皇家的包衣奴才。曹寅的母親曾經是康熙的奶娘,奶娘的地位,我們在前頭已經講述過了。可見,曹家和康熙皇帝之間的這份緣分,這份親密關係是相當親厚的。而當時的江南三大織造:蘇州,江寧,杭州,都是皇家包衣,是康熙皇帝的親信。蘇州織造李煦的母親,也曾經在康熙幼時,擔任過他的奶娘。所以,康熙和曹寅、李煦他們彼此之間,有一層奶兄弟的關係。而三大織造年代深遠,彼此婚配嫁娶,譬如曹寅的夫人是李煦的姊妹,彼此又有一層親戚關係,所以一次康熙皇帝給杭州織造孫文成下旨傳口諭,就說過這樣的話:「三處織造,視同一體,須要和氣」。

《紅樓夢》的緣起,應該說,是大清聖祖康熙皇帝賜予的一場富貴,所以,在書中,賈家念念叨叨的金陵甄家,接駕四次,也是將曹府的榮光往事寄情筆下。

康熙第三次下江南時,經過南京,下榻在曹寅的江寧織造府,曹寅的母親出來給康熙磕頭,康熙當時拉著她的手,對周圍的臣工感慨道:此乃吾家老人也!當時正是春天,廳堂前有萱草盛開,康熙手書「萱瑞堂」給他的奶娘。賈家的祠堂就提到,此處有先皇御筆的匾額。

在康熙四十四年,康熙皇帝第四次南巡時,依然駐蹕在江寧織造府。當時有地方總督參了江寧知府陳鵬年一本,說這個知府對聖駕不恭,陪康熙南巡的太子為之震怒,要殺了陳鵬年。曹家有個幼小的孩童不知迴避,兀自跑鬧嬉戲,自己玩得挺高興,康熙皇帝看那孩子有趣,就問那個孩子:兒知江寧有好官乎?那個孩子也不怯生,說「知道有個叫陳鵬年的,是個好官」。這個孩子應該是曹雪芹的父親那一輩的人,可見當時江寧織造府的氣象,還是很旺的。

曹寅本人除了是個好官,還是個學養極好的文學家,和江南的文人交往甚廣,他支持編輯過《全唐詩》,自己寫過戲劇《續琵琶記》。

但曹家後來的衰落,也非常清晰。曹寅過世後,他兒子繼承了織造一職,但三年後就過世了,由過繼的姪子曹頫繼任,這些事在蘇州織造李煦給皇帝的奏摺中寫得很清楚。織造府欠官銀甚多,也就是挪用公款,兩代人都不曾還清。曹頫呢,是富貴溫柔鄉裡長大的,賈寶玉式的「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的那種人,除了滿腹雜學,完全不會做官,上任後完全不如曹寅那樣為人做官有才有德,兢兢業業,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曹頫是曹寅的反面,很不上道,不專業,連給皇帝製造的龍袍都會掉顏色,惹得雍正親自過問說,你們怎麼回事,御用之物都會掉顏色。即使這樣了,曹頫也不知自省和收斂,仗勢欺人,出官差時在山東地界騷擾驛站,被地方官直接參奏到皇帝那裡。這就是現實之中的曹家的沒落,也是我們無緣目睹的《石頭記》的後半部。

我們舉一個散場的例子,佐證說明高鶚續書情節不能成立。查抄蘇州織造李煦發生在雍正元年正月,其情景從當時負責查抄的淮總督給雍正皇帝的奏摺就可窺一斑。「李煦家屬及家僕錢仲璇等男女並男童幼女共二百餘名,在蘇州變賣,迄今將及一年,南省人民均知為旗人,無人敢買。現將應留審訊之人暫時候審外,其餘記檔送往總管內務府衙門。」雍正回覆這份奏摺:大將軍年羹堯人少,將送來人著年羹堯揀取,餘者交崇文門監督。意思是先讓年羹堯挑一遍,年富力強的,合他眼緣的,留在年將軍府邸做奴僕,挑剩下的則送到崇文門人口市場變賣。經過這一遭,將變賣家僕所得的錢財去填補欠下的官銀,還是因為虧空無法補上,李煦自己的家屬十口也沒保住,也被押送到內務府做奴僕,彼時李煦已經年過七十,被流放,身邊僅帶著一個老僕人,兩年後,李煦死在冰天雪地的邊疆。這種破家之痛,是相當慘烈的,一旦破家,無論是官職爵位身家,還是一家老小的富貴平安,都是熱湯潑在大雪裡,無力回天,完全無從再收拾,無法再彌補的。而這被懲罰的數百男男女女中,一定有大觀園裡的十二釵,十二副釵那樣冰雪聰明的女子,也有寶玉和他的祖母,就像紅樓夢裡反覆提及的江南有個甄家,甄家的寶玉也被他祖母寵愛如珠如寶。甄家後來被抄家,轉移財產到賈家來。現實中曹家被抄家,其中一條罪狀就是已經在被查抄中了,當時的江寧織造曹頫還在偷偷轉移財產,這個愚蠢的舉動可謂是壓塌房頂的最後一片雪花。

就是說史料和書中情節,是相互映照的,可以對應上的。雍正五年查抄江寧織造府時,負責查抄的官員隋赫德上奏給雍正稟報抄家詳情,「其房屋並家人住房十三處,共計四百八十三間;地八處,共十九頃零六十七畝;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四十口。」《刑部移會》載:「查曹頫因騷擾驛站獲罪,現今枷號。曹頫之京城家產人口及江寧家產人口,俱奉旨賞給隋赫德。」就是說,曹家的親眷被掃地出門,家產和家僕都留給繼任的江寧織造使用,大觀園則改名為隋園。

在《紅樓夢》開篇,脂硯齋對《好了歌》中「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作註表示,這說的是賈寶玉和甄寶玉他們一干人。而且在批註文章情節時也說,寶玉和鳳姐日後會下獄,寶玉後來是十分困窘的,當初他完全看不上眼的茶飯器具和居所,到後來都會是他的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所以這樣家破人散、物是人非的慘景,根本就不是高鶚筆下的——抄家乃是虛驚一場,只是懲罰了寧國府那一支,榮國府還好好的,大觀園也沒有易主,寶玉的父親賈政襲了爵位,又愈發升官重用。這個抄家哪裡是抄家?只是面積縮小了的榮華富貴。賈家的樹也沒倒,猢猻也沒全散。在後世的讀者看來,抄家一說,就跟開玩笑似的,根本不曾傷及根本。有人說那是因為乾隆年間的文字獄,高鶚根本不敢寫和皇家有關的部分,可根本原因在於,高鶚的思想裡,根本就沒有這一層「到頭一夢,萬境成空」的意識。

高鶚本人是中年殿試中舉後開始做官,人生在他那裡,加官晉爵,有滋有味,他體會不到這種貴族之家的一敗塗地的走投無路,眼睜睜看著樹倒猢猻散的慘烈。而他這種思路下的補書,從根本上損害了曹雪芹原著的深刻性。他下筆洋洋灑灑勤勤懇懇補了四十回,似乎說的還是那家人那些事,然而,所有的深刻和嚴肅性全都被這支筆所改變了。

《紅樓夢》開篇第一回,天界的空空大士渺渺真人對這塊立志下凡的靈石告誡:「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甲側:四句乃一部之總綱。】倒不如不去的好。」在這裡評書人側批說: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樂極生悲,人非物換,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四句乃一部之總領。兩相比較,我們就能知道,高鶚補續背後,他對《石頭記》有著多麼深的誤解,不能領悟,不能懂得,才會有補書這樣蠻不講理的錯謬之舉。

《紅樓夢》放在今天,放在我們當下,依然是有意義的。今天全世界所遭受的中共病毒(武漢肺炎)的荼毒,究其根本,那些此時看起來正在承受痛苦的人,早已在偏離天道的歧路上走了多遠呢?在我們傳統中國文化的價值體系裡,維護人類運作的是天道,當人違背了天道後,就會遭到天譴。這個世界,也是一個放大版的紅樓夢,當我們的繁華不再溫柔不再時,我們能夠具備曹雪芹寫紅樓這樣勇敢地反思,真誠地懺悔嗎?當我們世世代代,津津樂道,談論紅樓、紅學,研究紅樓夢裡隱藏著多少祕密時,面對災難、面對天譴的今日,我們真的讀懂了兩百多年前的曹雪芹嗎?真的讀懂了《石頭記》嗎?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昔日劉姥姥進大觀園,巧姐向板兒討要的那個佛手……(拾壹)

如果曹雪芹的《紅樓夢》後半部能找到的話,我們一定會看到一個極其強烈的對比:這樣一個來打秋風的莊戶老婆子,走在大觀園裡完全是一個耍寶的喜劇人物的劉姥姥,到賈府敗落時,成了王熙鳳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了她。

我們花了很長的篇幅,去論述高鶚補續是對曹公原著的誤解,那一定有人要反駁了:說無論好歹,高鶚補全了紅樓,總是一功。要不然,我們也不知道後頭人物結局如何呀?他好歹是解決了這個問題。其實,從全局來講,《紅樓夢》的第一回,便是本書的結局。

第一回說的是通靈寶玉下凡走了一遭,回到仙界,依然躺在大荒山青埂峰下,只是石頭上綴滿了文字,記錄了當日下界歷經的難忘之人、難忘之事,要找個合意之人,將其記載成文,流傳後世,以此警醒世人,切莫以為紅塵是家園,而失去了本心,忘記了自己來歷。要告誡人們,紅塵並非久留之地,繁華溫柔也不能永恆持久,返本歸真才是生命最要緊的事。所以,故事兜兜轉轉,最終都是要回到這裡來的。

我們這裡舉一個例子,一個人物結局的對比。在《紅樓夢》開篇第七回,寶玉在夢中到了仙界,見到了警幻仙子,看見了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和副冊,上頭記載了賈府一干女子的命運。關於王熙鳳的那一頁,畫的是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其判詞說的是:「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身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意思是王熙鳳身懷絕頂的聰慧才智,然而身處末世,猶如鳳凰落在冰山上,結局是十分慘澹的。脂硯齋評語說「三人木」是拆字法,後世猜了幾百年,說三人木是一個休字,意思是賈璉休妻。王熙鳳是不是被休我們不得而知,但脂硯齋在批註裡清楚地說過,寶玉和王熙鳳被拘在獄神廟,那應該發生在抄家之後。王熙鳳的娘家是金陵王家,所謂「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的金陵王家,那一句「哭向金陵事更哀」,意思是,娘家金陵王家的境遇,更是令她哀傷痛哭,令她心碎。王熙鳳上半場繁花似錦,風光無限,人又能幹,行事生風,活色生香,人稱鳳辣子;下半場,則是平生不修德行後的報應,下獄或被休,娘家也倒了,靠不上了。

王熙鳳後頭的一頁,畫的是她女兒的命運。畫面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個美人在那裡紡績,判詞說的是:「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在這裡,脂硯齋批註「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這句說,【非經歷過者,此二句則云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意思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捧高踩低,本是人生的常識,人人心裡都具有這種常識,對人情無常有一種認知。然而,除非你真的經歷過這樣的家敗的境遇,才會明白其中寒徹骨的無望。否則,那種常識認知,只是紙上談兵罷了。後來的兩句,說的是鳳姐女兒的命運,她在失去父母親人的依靠後,最終在一個鄉村莊戶人家得以棲身,平日裡紡線織布,度過了一個莊戶女子的一生。賈府敗了,敗了就是完結了,什麼都沒有了,再是父族母族身分貴重,再是擁有豪華的親友團,都沒有用了。這個女孩兒的這一份平安,來自於她母親偶然做了一點好事,積下了一點兒福德。她接濟了一個來打秋風的遠親劉姥姥,一次次贈銀子贈衣裳,秋收後,劉姥姥送來地裡的新鮮瓜果到賈府,賈母又留著劉姥姥住了幾天,帶她逛逛大觀園。劉姥姥在大觀園的種種搞笑,是這本書中膾炙人口的情節。所以我們平時形容自己見到了超出常識認知的地方,總是說,這回可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了。

遙想當日,賈母領著劉姥姥逛大觀園,豪門貴婦雲集陪同,板兒呢,懵懂無知,看什麼都想吃到嘴巴裡。走到探春的屋子裡,案頭上擺了一盤清供的佛手,板兒看著很想吃,探春就給了他一個佛手,叮囑說:拿著玩吧,不能吃的。因為這個佛手,他和王熙鳳的女兒大姐,有了交集。書中是這樣寫的:「忽見奶媽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會。那大姐兒因抱著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眾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才罷。那板兒因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而脂硯齋對這個任性的千金小姐要佛手的細節,批註得非常詳細:【柚子即今香團之屬也,應與緣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兒之戲暗透前回通部脈絡,隱隱約約,毫無一絲漏泄,豈獨為劉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

我們要注意到:《紅樓夢》裡所有的細節安排都是有深意的,一個物件的交換和贈送,其實都是命運的信物,有其深意的。寶玉曾經把一個戲班子裡相交的生角兒蔣玉函和他交換的汗巾子,轉交給房裡的丫鬟襲人保管,後來賈府敗落,襲人離開寶玉,嫁給了蔣玉函。板兒給了王熙鳳的女兒一個佛手,換來她手裡抱的柚子,那也就是交換完了信物。意思就是說,劉姥姥在大觀園,不只是因為她的村俗憨厚,引人發笑,也是其中還埋伏著這一根千里伏線。

這也是命運的悲涼。當日的賈府,連丫鬟僕婦在她眼裡都是天人。賈府日常家用,夾菜用的筷子,做糕點的模具,王熙鳳和尤氏等晚輩侍候賈母吃飯,然後再相對吃飯,整個程序安靜無聲,這一種禮教的儀式令她驚歎,令她歎為觀止,她就說:「我就愛看你們家的這個規矩,這麼多人一絲不亂,真是好看。」人們都笑她的村俗和討喜,那妙玉都嫌棄她用過的茶杯髒,不肯要了,吩咐扔掉,寶玉說:「你別扔了,給她吧,讓她拿去賣幾個錢過日子。」她告辭回家時,賈府除了贈送銀兩,還贈送了一大包家常日用藥,她喜歡的食物模具等等,連丫鬟平兒和鴛鴦等人,也都拿了自己的舊衣裳送給她,每看一樣,劉姥姥便念一句佛,她真的是滿懷感恩的。

如果曹雪芹的《紅樓夢》後半部能找到的話,我們一定會看到一個極其強烈的對比:這樣一個來打秋風的莊戶老婆子,走在大觀園裡完全是一個耍寶的喜劇人物的劉姥姥,到賈府敗落時,成了王熙鳳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了她。別的談不上了,至少,她的女兒跟著劉姥姥過活,日子是平安的,沒有性命之憂,沒有被拿到人口市場變賣,也沒有流落到不堪的煙花柳巷裡去。

王熙鳳是個活色生香的風流人物,她的女兒完全被她遮住了鋒芒,都是作者一筆帶過的。我們在前八十回裡,就沒看到這個小女孩兒開口說過話。

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箴嗔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說這小女孩出痘,為了避免傳染,她的父親賈璉搬出去住了半個月,搬回來後,王熙鳳要查他有沒有什麼夾帶,平兒明明已經找到了罪證,嚇得賈璉殺雞抹脖子地朝她作揖求饒,平兒便替他打了掩護,也是很好看很生動的一幕。就是說她父母都是風流漂亮的人物,日常生活全是他父母的熱鬧好看,這個小女孩一點都不引人注目。後來又寫大姐不肯吃飯,那請來的醫生給她開的藥方子是說,讓她餓幾頓,清清脾胃。就說這孩子是富貴和膏腴豐足裡頭養大的孩子,沒有經受過一點點人生的辛苦的。

第四十二回,劉姥姥和板兒逛過了大觀園,好吃好喝好玩幾日,告辭回家去。王熙鳳說女兒病了,老太太也病了,劉姥姥說,也許是在園子裡衝撞到了什麼神靈。平兒一查祟書《玉匣記》,是衝撞了花神,趕緊燒紙錢拜祭花神,小女孩這頭眼見得就安穩了,效果十分明顯。王熙鳳十分高興,就說起大姐沒有名字,請劉姥姥幫忙取個名字,說的是,「一則藉藉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得住他。」劉姥姥便問是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

我們都知道,七月七日是牛郎織女相會的乞巧節,其實也寓示了這個女孩子日後的命運,猶如銀河邊的織女,無親無靠,紡線為生。劉姥姥很善解人意,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就是說,這個小女孩,和劉姥姥以及板兒,是很有緣分的,而且是善緣。

在高鶚補續的後四十回,賈府敗落後,王熙鳳放高利貸等很多作為都被揭了出來,她自知作惡多端,生病了都不敢求醫,只求速死。鳳姐死後,趁著賈璉外出,寶玉癡傻,府中都是一群宗族子弟來管事,對王熙鳳生前作為十分嫉恨,謀劃著把巧姐賣給邊遠之地的藩王為僕,幸虧平兒和劉姥姥裡應外合,帶著這個女孩去劉姥姥的莊子避難,後來經過劉姥姥牽紅線,嫁給了當地一個大財主家的兒子。大財主十分愛慕賈府的門第顯貴,很想結親。

你就看看,高鶚他膚淺到什麼地步?迂腐到什麼地步?狹隘到什麼地步?其餘的線你接不上還有個推託,說你不認識曹雪芹,也沒讀過被借書人弄丟了的原著。這王熙鳳的女兒嫁給劉姥姥家的板兒,這是脂硯齋批註裡寫得很詳實的,伏線千里,他愣是沒接住。也許在高鶚看來,一個國公侯府家的千金,再怎麼落魄,也不至於嫁給土裡刨食的莊戶人家,至少嫁給鄉紳財主,也沒那麼難看。這也就是高鶚思想的矯情,他體會不到何為「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就是你家裡敗落時,從前繁花似錦時結交的王侯也罷,權貴也罷,你家裡出過貴妃娘娘也罷,都幫不到你一點點,敗了就是敗了,一無所有,等同流民。

而且程高本還有一個罪過,就是補續完成,印這120回全本時,海量地刪除了脂硯齋的批註,說出來的理由是,這種批註需要另外的字體,另外的排版,耗資太費,負擔不起。我們看到這種上下不對卯的補書,還應該看到他們的心虛,因為脂硯齋的批註,一是和他們的審美觀不一致,第二妨礙了補續的成立,刪了是最省事的。世代流傳下來,不是真正的癡迷紅樓,又有多少人會去讀脂硯齋批註的紅樓夢呢?曹公的原著,裡頭的內核,作者安排的寫作結構和數字,牽涉甚廣,其實是數學公式一樣精準的,偏離一點點都失去了他最早的安排,失去了那種從頭到尾的照應。說白了,就像你蓋房子,一根梁柱沒對上,一個精密儀器,其中一個零件沒安放到位,那能正常運作嗎?而高鶚補續,梁柱基本上全都沒對上卯,零件基本放置錯誤,那麼我們想想,他寫的還是紅樓夢嗎?

我們説回巧姐的那首判詞:「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我們再回頭看紅樓第十四回,秦可卿發喪的時候,寶玉跟著鳳姐送葬到遠郊的家廟鐵檻寺,他們的車子在附近村莊裡打尖,城裡孩子看鄉下的物器什麼都好奇,寶玉四處瞎蹓躂,看見一個莊戶人家的紡車,就摸一下那個紡車,就冒出來一個村姑,大剌剌喝斥他,讓他別亂碰,當心碰壞了。寶玉就不碰了,滿臉賠笑地說話,說沒見過這紡車,那女孩正要示範如何操作紡車,就被人叫走了。寶玉和鳳姐離開村子的時候,很多村裡人簇擁著在看熱鬧,寶玉坐在車裡,試圖在人群裡找那個二丫頭,等到賈府的車馬離開的時候,寶玉看見那個二丫頭背著她弟弟,和幾個女孩一路說說笑笑地,從馬車跟前走過去。寶玉就很悵惘,在此脂硯齋評說,人生的離聚,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裡我們需要看到另外一層對比,寶玉和鳳姐來鐵檻寺,是來送葬的,此地的莊戶人家簇擁著看熱鬧,看他們這些貴族婦女子弟,就如同雲端裡的人物一般,好看,排場,遙不可及。然而,鐵檻寺的鐵門檻也護不住賈府的世代富貴,也擋不住官府的查抄。到鳳姐的女兒這裡,她需要在這樣的村莊裡、莊戶人家裡一直住下去,這裡成了她的家,寶玉看著很稀奇的二丫頭和她的紡車,則成了鳳姐的女兒的生計,也是她的日常生活,她要在這裡生活一輩子。背著一個小男孩的二丫頭,其實也是日後王熙鳳女兒的命運的縮影。到這裡,我們難道還不能由衷地體會到,人世間的富貴和繁華真是一場夢嗎?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賈雨村,一個從未曾過時的現實主義者(拾貳)

賈雨村這個人物,放在我們當下的社會裡,也很具普遍性。賈雨村式的勤奮、上進、鑽營、唯利是圖,就如同一件定製的西裝,你會發現,太多人都能套上這個定製版,而且大小正合適。

在《紅樓夢》的第一回,賈雨村就出場了,作者通過他的口,為讀者梳理了寧國府和榮國府的血緣脈絡。後來,因為林黛玉的關係,他搭上了賈府這條船,深度參與到賈府的人際關係中,和賈赦、賈政深度交往。根據脂硯齋的批註,日後賈府被查抄和衰敗,賈雨村有脫不開的干係。

賈雨村最早現身,是寄居在蘇州城葫蘆庵裡的一個落魄書生,要去京城趕考,苦於沒有盤纏,只能淹留在此。他結交了隔壁一個富貴閑散的員外甄士隱,常常去甄家吃酒飲茶閒聊,有一次在甄家的花園裡,一個丫鬟對他多看了兩眼,他就自此留心了。一個中秋夜,甄士隱邀請他來吃酒賞月,聽他對月吟出兩句詩: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士隱從這兩句詩裡聽出來這個困頓書生的苦惱,對前途的慾望,便問他為何不進京趕考,雨村就實話實說——沒有盤纏。士隱就說,哎呀,我不知道你竟是為此淹留,這區區小事,卻不早說!就當即贈送了他五十兩白銀,還有過冬的兩套衣衫,又看黃曆說過幾天是出門的黃道吉日,到時候再為雨村餞行。這裡的描寫很有趣,賈雨村面對甄士隱這雪中送炭的餽贈,接過了便隨手放在一邊,依然吃酒說笑,渾然不在意這樁惠贈的樣子。就是說他有一個讀書人的矜持,不會很露骨地去表達出感激涕零的樣子,那樣失卻讀書人的體面,不好看。所以這個去幫他的慷慨之士,看上去好像趕著去求著要幫忙似的,這也是我們的傳統文化裡,很講究的一種蘊藉風度,不把話說得特別直白,無論是施捨還是被施捨,都有一種點到為止的含蓄和斯文。這也是世世代代積累下來,才形成的這一套心照不宣,心領神會的生活習性,就是你在這種文化裡浸潤著,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心照不宣是浸透骨子裡的,彼此很是默契。中秋宴過後,到了黃道吉日那一天,甄士隱來給雨村餞行,卻被廟裡的和尚告知,賈雨村過了中秋夜後,第二天就進京去了,就說他解了困,頭一件事就是進京趕考,謀取功名,雖然接銀子時貌似平淡,其實心情是很急切,火急火燎的。

等到賈雨村再到蘇州,是中舉後得了官職,在街頭再次遇見甄家那個丫鬟。他對這個丫頭很上心,因為她當時回頭多看了他兩眼,便認定她是風塵中的知己,能慧眼識英雄。但他得了官,也沒第一個想著去回報曾經的恩人甄士隱。現在既然遇見了丫頭,便起了興致,要去求娶那個丫頭,打聽過去才知道甄士隱的女兒丟了,廟裡失火燒了一條街,把他家的房子也燒了,只好攜妻子丫鬟在丈人家裡寄居了一些日子,後來就跟著一個瘋道士走了。賈雨村很是唏噓,給了甄士隱老丈人家一筆銀子,娶了那個丫鬟嬌杏回去。他去娶親時,曾經向甄士隱的夫人和老丈人承諾,會派衙役去尋訪走失小女孩的下落。而後因為他官聲極差,被朝廷革職,他把家眷送回原籍,自己便依然遊山玩水。

依然是在蘇州,賈雨村謀取了一份職業,成為林府的私塾先生,教幼時的黛玉讀書認字。林黛玉這樣的學生,生得本就怯弱,動不動就要臥床靜養,也就不上學了,所以,賈雨村這個教書先生的工作,就極為清閒自在。後來,林黛玉的母親過世,賈母遣人來接林黛玉進京,這一路上,賈雨村也一路同程,陪同著進京。黛玉的父親就特意寫了一封信給賈政,推薦這位私塾先生。投書賈府後,因為他也姓賈,和榮國府的賈赦賈政這一支,就此搭上了關係,也有了重新做官的機會。

第二次升官到任,他遇到的頭一樁官司,便涉及到他當初的恩人甄士隱,以及他家走丟的那個女兒。經過一個曾經是葫蘆庵的和尚、現在的衙役的提點,講述案件經過,他才知道,當初走丟了的那個女兒,是被人販子拐走了,養到十多歲拿出來賣銀子。可巧租的房子是這個衙役家的,衙役一眼就認出這個女孩兒來了,因為這女孩眉心有顆紅痣。她本名叫英蓮,現在自己也早就忘記這個名字了。這個女孩被一個姓馮的年輕書生看中了,付過了銀子,說好三天後來迎娶。馮書生娶這女孩回家呢,也是要好好過日子的,這個女孩當時就感慨,說自己終於是苦到頭了,有出頭之日了。然而,這女孩偏偏又被皇商薛家的公子薛蟠看中了,和人販子又做了交易,馮書生和薛蟠起了衝突。仗著人多勢眾,薛蟠把這馮姓年輕人給打死了,犯了人命官司,這個案子拖了一年,因為薛家門楣顯赫,當地官府不敢認真辦差。薛蟠雖然有人命官司在身,依然和母親一起護送妹妹進京選秀去了,一年之後,這個官司被賈雨村給擺平了。

因為薛姨媽的丈夫早逝,薛蟠缺乏嚴厲管教,當然了,父親不早逝,也未必就能把這紈絝公子管得上道。身為一個家教鬆馳又富有的富家公子哥,薛蟠平生大抵從沒有過一天安分守己的。進京之後,薛家母子就寄居在賈府,薛蟠來到賈府算是進了遊樂場了,繼續為非作歹,基本沒當過一天好人。但他讀書少,沒什麼學問,又是要什麼就有什麼,不用動腦筋,所以也缺心機,對人對事,全都是憑著當下的本能。他的壞就是紈絝子弟酒色財氣的壞法,一時興起,無所顧忌的那種壞,不是賈雨村那一類出身寒微,飽讀詩書,又充滿慾望要做人上人,滿肚子謀略鑽營的那一路壞人。

說回薛蟠和馮淵的官司,賈雨村作為主審的父母官,也作為一個旁觀者,他其實理清楚了事件的脈絡和人物。尤其是這個女孩英蓮,是他的恩人之女,他現在的太太當初就是這個女孩家裡的丫鬟,他去娶親時,曾經向這個女孩的母親和外公承諾,要派衙役去尋訪走失小女孩的下落。而現在,這個女孩的命運就擺在他眼前,他完全可以做點什麼,可以派人去蘇州知會這個女孩的母親,讓她們骨肉重逢,也可以告知薛家,關於這個女孩的身世。在我們的傳統文化裡,譬如《三言二拍》這樣的勸世小說,總是會舉例,講述那些救人於危難之中的仁人君子的故事,他們的善心感動天地,會得到福報,這樣的勸善故事也流傳後世。然而,《紅樓夢》是一本寫現世真實到殘酷的書,現世中,選擇利益的人,因為利益而保持沉默的人,遠遠多過雪中送炭的行善之人。於是,我們看見,賈雨村什麼都沒有做,他以一個好利之人,枉判了這個案子,找了個理由把薛蟠開脫了,薛家賠了馮家一筆銀子,不許馮家再吿。同時,賈雨村也絲毫不感激這個提醒他,告示他官場潛規則的衙役,因為這個人是當年葫蘆廟的知情者,賈雨村很忌諱人家提醒他當年窮途末路的往事,即使衙役識趣保密,賈雨村也不喜歡這個人在眼前,於是就找了個理由,把他給打發了。

而賈雨村自己,通過護送林黛玉上京,以及薛蟠搶香菱的官司和賈府的主人結結實實搭上了線。自然,這兩個女孩在賈府的境遇,也就不值得他為之上心了。通過賈赦賈政兄弟和一干權貴子弟談論官場,我們可以看出賈雨村仕途通順,官運不錯。他依然會出現在賈府,但多是為了和主人套近乎,得到更多利益而來的。為了討好賈赦,陷害他人下獄。在《好了歌》中「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槓」這一句,脂硯齋也批註了,這指的是賈赦、雨村一干人的結果。

賈雨村這樣的一個人物,他本來有他的根基,也有他的靈性、參禪論道的領悟能力。他在蘇州林府做私塾先生時,閒逛中走到一個廟裡,看見一副對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他看了這副對聯,覺得很有些意味深長,想著這廟裡的人,也許是翻過跟頭過來的。然而,他從來不能從俗世裡真的跳出去,就是上天給他機會跳出去,他自己想一想,也還是要跳回來的。

賈雨村這個人物,放在我們當下的社會裡,也很具普遍性。賈雨村式的勤奮、上進、鑽營、唯利是圖,就如同一件定製的西裝,你會發現,太多人都能套上這個定製版,而且大小正合適。

在這裡我想舉一個例子,是我一直在持續觀察的一個事件中的其中一人。這個人是中國江蘇的一個外科醫生,是一個公認的醫術精湛出類拔萃的醫生,我從虞超先生的臉書上看見這個醫生的微博信息,就很好奇,點擊他的微博翻看。這個人的醫術精湛,是個被患者所愛戴的醫生,同時也是醫院的行政領導,正處在年富力強、聲望日重的這麼一個社會地位之中。他有一個很不錯的家庭,常常會晒他的女兒和外孫。他也會晒他休息時在家的細節,品紅酒,刻印章,這些印章還會在刊物上發表。你可以看出,這個醫生他的品味是很好的。

然而,他是個什麼醫生呢?他是一個涉嫌活摘人體器官的醫生,被調查大陸醫院活摘人體器官事件的組織——「追查國際」公開上榜的醫生。並且,因為他的提議,中共政府在大陸各個機場,設置了為保障器官以最快速度通行的綠色通道。在中國大陸人體器官移植這一領域,這個醫生無論在專業上還是在行政力量上,可謂「功不可沒」。然而,追查國際和世界各地這麼多的民間正義機構所要調查的是,以這位醫生為代表的做器官移植的醫生們,你們移植的供體從那裡來的?是什麼景況下出讓這些生命必備的器官的?這些提供健康器官的供體,他們無疑也是人,他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是誰家的孩子?是誰的親人?

而且,這個醫生和眾多做人體器官移植的醫生,使得移植器官這麼一個性命攸關的大事,變成了像去高檔的商場採買一件奢侈品一樣,只要病患有足夠的錢,就能換自己需要的肝、腎、眼角膜、心臟和肺。這個有求必應的供體市場,是在什麼樣的邪惡、黑暗卻又龐大的力量壓制下形成的?我想,只要我們具備基本的數學加減法的常識,具備生之為人的天良,我們都能看清楚,在「綠色通道」和答謝醫生救命之恩的病患的感激涕零背後,是什麼樣的人性和邪惡政治體制背後的黑暗深淵。而這個醫生,是組成深淵的重要部分,他也是深淵本身。

大家想一想,他是不是一個當代版的賈雨村?賈雨村式的苦讀上進,孜孜不倦,賈雨村式樣的社會精英,不俗品味。這樣的人看起來什麼都好,只是,人該有的良知,神造人時賦予人的,人性裡該具備的,他都扔棄了,為了攫取更誘人的利益,他將本能的天良都扔棄了。他們認為他們是聰明的,最識時務的。殊不知,他們從來都不能真的猜透天意所向,也許,所有的順勢而為,原本是逆天而行。到末了,當結局來到時,才真的應了那一句對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毗陵驛,白雪裡遠走的那一襲紅斗篷——高鶚補續,寶玉青春出家的不能成立(拾叁)

而大風雪中,寶玉在渡口向父親拜別,答謝養育之恩,而後一身紅披風,在瀟瀟風雪中走遠。我個人感覺,高鶚補敘的寶玉出家,就如同這件紅斗篷,全是形式主義的噱頭好看,是一個漂亮的符號,但是毫不真誠,這也就是高鶚對於修煉的理解吧。

在高鶚補續裡,寶玉年少出家。當時寶釵已經有孕在身,寶玉和他哥哥的遺腹子賈蘭一起參加科考會試,交了卷子出來,就找不到人了。家裡四處尋找,也打聽不到。

後來他父親賈政外放做官後回京,走的是水路,時值冬日,船停泊在一個古渡口,突然岸上出現寶玉,身披一件紅斗篷,披著頭髮,光著腳,在雪地裡對著船,倒頭就拜。賈政走出船艙,問是不是寶玉,此時寶玉面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一僧一道上前來,攜了寶玉,說著「走了走了」,一行人很快就縹緲走遠,不見了蹤影,只餘下賈政愕然不已。

這一幕從視覺效果來講,是非常美的——長河,古渡口,白茫茫大雪裡,穿大紅斗篷的寶玉驀然出現,拜謝過父親後,隨一僧一道走遠。這一幕也歷來為紅樓夢研究者和書迷們所稱頌,即使是張愛玲,也是對這一幕肯定的。説高鶚補續縱有千錯萬錯,這一幕寫得是入畫的,是得了紅樓精髓的。然而,我們前頭用了四五期去談高鶚補續的種種不能成立,所以這一期也不會改轍易道,還是接著說身披紅斗篷的寶玉出家這一幕的不成立,以及高鶚補續對曹雪芹原著精神的背離。

曹雪芹前八十回原著裡,描寫天界的意旨在我們這個人世間的展現,分了幾層,他對天意的領悟,是十分深刻的。大洪水時,女媧補天是一層天意。大荒山青埂峰下,是天界的地老天荒,不生不滅。 那一僧一道,又是一層天意,他們是連結仙界和凡間的使者,無處不在。而主管世間風月、癡男怨女的警幻仙子,則是又一層天意。到了離人最近的,是已故的榮國公、寧國公,還有這一層祖宗和後人的關係。每一層天界都對應著人這一層面,會有種種的變幻和具體體現。但是越高離人就越遙遠,譬如女媧補天,其實關乎三界眾生,沒有女媧補天,就如我們頭頂無瓦遮頭,因為洪水是終結上一場文明的,天都漏了,補好了,才有可能開始這一茬文明。

但是這些文明起源的事蹟,越到後來,越被人們遺忘,成為了一個渺遠的傳說,被稱為「神話」,似乎和我們現實中的人沒有多大關係似的,因為我們短暫的幾十年的人生,根本沒有機會看見天和地的大動靜,大變遷,而我們的智慧又很容易侷限於眼前所見,所以,一概浩瀚的事物,很容易就成為了神話和傳說。

另一層天意,是青埂峰下那空空大士和渺渺真人,遊方紅塵,歸來仙界,又再次攜通靈寶玉下世,並且,他們所布置的歷經紅塵,也不是只有寶玉一人。一開始就說了,有一干風流之案未了,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 這說的自然是大觀園的一干風流兒女,而京城之中,繁華中原文化,不知有多少處大觀園。安排通靈寶玉下界轉生的一僧一道,無處不在地出沒在紅塵之中,發出警示之句,還不時救災救難。他們設計了一整套下凡程序,如投胎到哪家,平生交際何人,末了,還要保證這塊通靈寶玉有去有回,還與一個大家族的興衰之道契合,與下凡歷劫者的生平、遭際感受,最終要生出的返本歸真的願望,要絲絲入扣地吻合,這如同一念所致而造出的一台精密儀器,在這個空間,這個特定的時間場內發生作用,所有的齒輪全都能互相咬合,正常運作。

在曹雪芹筆下,天界的意旨在世間的展現分為不同層次,主宰世間情緣的警幻仙子也是其中一層,她單管世間的癡男怨女,調配這情緣織就的情天恨海。

同時,情緣雖然如春風吹花,樹樹花發,也要精確到各人管各人的眼淚。如黛玉還完了寶玉的眼淚債,就夭折早逝,也就是金蟬脫殼,離世而去了。這個眼淚大約是多少分量,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流淚,大抵預先也是有個準譜的。你看著這凡俗生活,大觀園的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女孩子們一念上心頭,就臨時起意地哭一場,實際上,促成這眼淚的機緣,都是事先設置好的。所以呀,這看似散漫瑣屑,無邊無際的日常生活,大到一個朝代的興旺,一座百年王府的灰飛煙滅,細緻到一個女兒在薔薇架下為情郎落下的眼淚,莫不是前緣天定。實際上是一台精密儀器在管理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的遭際和我們的眼淚。

而最接近人的,沒有能力,只有純樸美好願望的,則是寧國府、榮國府的第一代創業者——榮國公和寧國公。他們死了,但英魂仍在,也看到了自己家族的壞滅的結局,所以他們在天人這一境界,能籌劃的辦法就是拜託警幻仙子,讓她去啟迪寶玉——這個寧榮二府諸多子弟中,在他們看來唯一一個可塑之材。

寧、榮二公看見的是賈府運數已盡,希冀的也不是寶玉能夠力挽狂瀾,重振家業,那麼他們寄望的「萬望先以情慾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又是什麼樣的正路呢? 方式是什麼呢?向他揭開男女之事的面紗,授受情事祕訣,就如同你讓一個人返本歸真,前提是你得讓他出發,去經歷,去沉淪,甚至會有迷失,但這條路其實是有終點的,到最後,這個人什麼都蹚了一遍,真正地領略了其中滋味,並且也看清其中的虛妄伎倆,看清了俗情套路,才能真正在心智上有所了悟。這也是賈府的祖先對於寶玉的寄望,看破情關,方能了悟因果,得到智慧,歸於天地正道。

我們一定不能把思維局限在史湘雲和薛寶釵都經常規勸寶玉的「經濟文章,世家前途」這些,因為這些榮華富貴,都是短暫的,我們祖先傳下來的生活經驗和智慧,都在反覆地告誡:富貴是短暫的,富不過三代。或如《孟子》裡總結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亦五世而斬。」 《紅樓夢》中的賈家,從第一代的賈演開始,到第四代的寧國府的賈珍,榮國府的賈寶玉、賈璉,到了賈蓉和賈蘭,剛好也是五代,氣數已盡了。有智慧知曉天命的生命,他們關心的,絕不是蠅營狗苟的如何永保富貴,而是真正的讓其生命返本歸真,回歸正道。有一句古話:一人得道,舉家升天,犬吠天上,雞鳴雲中。如果賈寶玉勘破情關,得到正果,那麼他的祖先都能得到福報的,這便是榮國公對於這個後代的期望吧。

那麼警幻仙子對寶玉的度脫之路,是怎樣的呢?她不是理論上的告誡,而是將男歡女愛這扇門對他敞開。

警幻是怎麼定義世間情事的呢?世間多少輕薄浪子,說什麼「好色不淫」,「情而不淫」,其實都是掩飾之語。好色是淫,知情更是淫,而男歡女愛,更是既悅其色,復戀其情。這些都是淫,然而,肌膚之親只是濫淫罷了。而寶玉是警幻眼中的「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為什麼呢?他是天分中有一段天然癡情,並非是情慾之淫,而是「意淫」,對人百般體貼入微,柔情繾綣。所謂「天下古今第一淫人」,這話是相當大膽的,在任何時代,任何語境下,都是大膽的。這也是《紅樓夢》的下筆不凡之處,他是不重複陳詞濫調,不落俗套的,下筆涉及的每一樣事物,都有不一樣的命名,不一樣的定義,令人耳目全新。

讓寶玉一夢之中,在仙界便與警幻的妹子可卿,乳名兼美,度過了柔情繾綣的幾日。夢中墮落迷津,驚醒過來,便有了和襲人的一段,從此,便是他的「千古情人獨我癡」的淪沉紅塵。就是說,寶玉身處的繁華溫柔鄉,公侯世家的大觀園中,這其實已經是我們生而為人所能體味的人間極致了。那麼你在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這一切之後,你這個生命,是在追尋什麼呢?你沉淪紅塵後的體悟又是什麼呢?

在高鶚的筆下,賈寶玉與寶釵成親後,被寶釵和襲人輪番規勸,潛心讀書。參加科考後還得了功名。就在這樣一個當口,他消失不見,出家了。而大風雪中,在渡口向父親拜別,答謝養育之恩,而後一身紅披風,在瀟瀟風雪中走遠。我個人感覺,高鶚補敘的寶玉出家,就如同這件紅斗篷,全是形式主義的噱頭好看,是一個漂亮的符號,但是毫不真誠,這也就是高鶚對於修煉的理解吧。

首先從人倫上來講,賈府當時去了寧國府那一支,榮國府全是婦孺老弱,男丁就那麼幾個人,薛寶釵還懷著孕,寶玉就這麼出了家,有失望傷心後的放棄,有負氣任性的賭氣,其實,還是逃不開一個私字,也就是他把自己心灰意冷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卻忽略了現實之中的責任。當然了,歷史上多的是青春正好時,放下如花美眷而出家的人。但是,在《石頭記》的故事裡,寶玉出家不應當這麼處理,故事不應該這麼講。因為我們經歷過人世的人都懂得——人間最艱難的,不是死,也不是出家,而是活著。在一種被天譴,被嚴酷懲罰的命運之中,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你還得拖家帶口地存活下來。就像我們前頭提到的,蘇州織造李煦家被查抄後,合族合府被下獄,被離散,備受皇家恩寵的豪門世家一夕之間灰飛煙滅。曹家最後一任江寧織造曹頫被革職後,奏摺上也寫得清清楚楚,存活下來的人也是什麼都沒有了。那麼寶玉在這樣的一個境遇裡,大觀園沒了,姊妹們散的散、死的死了,連以忠誠死諫出名的賢襲人也改嫁他人了,寶玉以前又不曾好好讀書做學問,因為除去世襲的富貴,現實中唯有科考這一條再度博取富貴的路了,這對寶玉自然是難上加難的。

寶玉去探望被趕出賈府的晴雯時,從一個一摸一手油煙,看起來根本不像茶壺的壺裡,倒出來一碗根本不像茶的粗茶,給晴雯餵下。脂硯齋在這裡就批註了:不獨為晴雯一哭,為寶玉一哭亦可。這就是明示:賈府被查抄後,這樣窮苦的日子,就是寶玉的日常。

而寶玉這樣一個色如春曉之花,面如中秋之月的豪門貴公子,當初走到哪兒,都是眾星捧月。走出院子,常常被家人和父親的清客們攔腰抱住。他隨手寫的詩,練筆寫個斗方,都會被人追著捧著求一張。那麼失去豪門世家的地位之後,人們還會對他這樣喜歡嗎?困窘之中少年風姿不再,不懂經濟營生,此情此景下,再是曾經面如滿月的美少年,也成了一個不受待見的死胖子吧。

你就想想這麼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生活所迫,去找曾經的親朋僕婦求助的情景,一定比沿街乞討更加難受,因為會受盡冷眼侮辱,末了還是被拒絕。而高鶚補敘這一遭,把寶玉困窘受難的情景,全部省略了。

我們不要低估開篇出場的甄士隱,一個無所依傍,突遭數度橫禍的中年鄉紳,有一天聽到街頭一個瘋道士唱《好了歌》,他突然大悟,註解一番,其實這段註解,我們可以看作,是寶玉對於自己這一生所見、所聞、所感的總結。而後,拿過道士的搭褳自己背上,隨著走了。也許,這才是走出大觀園的賈寶玉,最後被一僧一道度脫時的情形吧,是一個心灰意冷,一無所有,再沒有什麼可失去了的風霜中年人。

比較之下,補書中的寶玉青年出家,是淺薄的,逃避的,負氣而行的。他身披的那件標誌性的紅斗篷——這是高鶚對紅樓夢的誤讀,對曹雪芹的誤解。紅色象徵什麼?是天界的赤瑕宮,是神瑛侍者自作主張要去灌溉一株自在生長的絳珠草,所惹來的一樁眼淚債,到人間怡紅院的這一遭——紅色在這本大書裡,是一種標籤,紅是無中生有的那股慾望吧。我想,在曹雪芹的原著裡,出家離世的寶玉,一定是早就脫掉了那件紅斗篷的。

齡官畫薔 從此各人得各人的眼淚(拾肆)

然而,情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你看著他處境可難受了,可除了這兒,普天之下再沒別的地方能容他了,除了這個難受之地,他哪都去不了。這一幕令寶玉明白——原來,不是天下女兒的淚,獨有我一個人是知己,獨有我一個人懂得。人來世上遇到的另一個會為之流淚的人,原來是有宿緣,有密碼的。

話說寶玉有一次在園子裡看見一位戲班子的女孩,只見她在薔薇花架下,用金簪子來來回回地寫一個字:薔,不知道寫了多少遍。

寶玉看那女孩的姿態,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就癡癡傻傻地看著她寫,心裡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麼說不出來的大心事,才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裡不知怎麼熬煎。看他的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裡哪裡還擱得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天下雨了,他就好心提醒那個女孩:下雨了,別寫了,你身上都打濕了。那女孩子回頭一看,花叢中一張圓圓臉,以為也是個女孩子,就說,謝謝姐姐,姐姐自己有可避雨的麼?寶玉一看,自己也是在雨裡的。

後來,寶玉因為挨打,臥床養了好久,賈母就傳令,不讓他出園子,免得哪天不留神又落在他父親手上。等他傷好了,長日無聊,就在園子裡到處閒逛,有一天他走到戲班子裡,找人唱《牡丹亭》來聽,因為聽說有個齡官唱「裊絲晴」那一段唱得最好,便慕名找齡官,一看,正是那天在花架下畫「薔」字的那個女孩。那個女孩因為並不曾認出寶玉是那個好心讓自己避雨的「姐姐」,雖然他是這府裡的主人,然而,這女孩並不逢迎,她推說不舒服,嗓子不好,不唱,還舉例說,有一天戲班子被娘娘叫進宮去,她也是沒有唱。旁邊的人就說,別人都叫不動她,要等到薔二爺來了,她自然就唱了。

誰是薔二爺呢?寶玉這樣又多情又愛打聽的閒人,就有事幹了。他在戲班子裡等著,一會兒薔二爺出現了,原來是寧國府那一支的宗族子弟,被派來管理戲班子。此時為這女孩子齡官忙得團團轉,他從外頭買了一隻小鳥,裝在鳥籠子裡,籠子裡還搭了個小戲台,插著旗子,那小鳥很伶俐,還去銜那旗子,上台表演,戲班子的女孩們圍著看,都很喜歡。賈薔指望能哄得齡官高興,然而,齡官一點也不高興,反而更加生氣了,發作道:你們賈家把我們好好的女兒家弄來學戲,你還特意拿這個籠中鳥來比喻我,提醒我,笑話我,你安的是什麼心?

賈薔就趕緊把鳥放生了,三下兩下把鳥籠子拆了,又見女孩面色依然不好,就要去請醫生,那女孩氣鼓鼓地叫他站住,說,外頭日頭這麼毒,你這時辰出去曬著,就是請來醫生,我也是不看的!這一幕被寶玉看在眼裡,他非常震驚,因為,他從小就被眾星捧月般圍繞著,他在所有的地方都是主角,要是有兩個人這麼慪著氣,那一定是林妹妹和他。怎麼今兒到了家裡養的戲班子,一個女孩在把一個並無什麼權力位份的,只靠著在榮國府當差辦事度日的一個少年賈薔,當成這個世界最重要的那個人,喜怒哀樂全都係於一身呢?而他這樣一個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少年,竟然完全被無視。直到他離開的時候,齡官還在那無理取鬧地哭哭啼啼,賈薔在一旁忍受著她的無理取鬧。然而,情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你看著他處境可難受了,可除了這兒,普天之下再沒別的地方能容他了,除了這個難受之地,他哪都去不了。這一幕令寶玉明白——原來,不是天下女兒的淚,獨有我一個人是知己,獨有我一個人懂得。人來世上遇到的另一個會為之流淚的人,原來是有宿緣,有密碼的。

寶玉回到怡紅院,恰好林黛玉正坐在他房裡,和襲人面對面說閒話。他就油然地感嘆說,以前我只要你們都守著我,我死了,你們的眼淚來埋我,然而我竟然是錯了,我其實並無緣去得到所有人的眼淚。從此以後,各人只得各人的眼淚。這是他的心裡話,眼前的這兩個人,也是他以為此生的歸宿,是未來會相守在一起,白頭偕老的。黛玉是他日後的妻子,他的靈魂伴侶。而襲人這樣賢慧,這樣嘮叨的人,以後也會終身在他身邊侍候著。別人的眼淚和寶玉是不相干了,然而,眼前這兩個人的眼淚,都是歸寶玉的。

就是說,寶玉對未來的預設,歷來都是把襲人算在內的。襲人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他最體己的話,都是說給襲人的,包括他對黛玉的心思。他和襲人之間的親密,不是和黛玉之間那種靈魂裡的懂得和彼此印證,互為知己的心心相印;襲人對於寶玉而言,是人間煙火,三餐一宿的家常日子,無論他去哪兒逛了,回到怡紅院,襲人總是在那裡,會為他沏好了茶,準備好了洗澡水,鋪好了被窩。大冬天,屋子裡也烘得暖暖和和的。

襲人的來歷,是自幼小時因家貧被賣進賈府為奴婢,用她自己罵她父母兄弟的話說,當初你們過不下去了,也就我還值幾兩銀子,賣了去好給一家人活命。她賣給賈府是死契,就是說,以後的禍福生死都與父母家無關了,賈府就是她的終身之所。她自己也是這麼以為的,所以,起初侍候賈母,她眼睛裡就只有賈母,一心一意的。她有她的長處,做事仔細,性情克制,能忍辱負重,在丫鬟婆子人多嘴雜的環境裡,她素來能包容能忍讓,能打圓場,不讓人難堪,不讓人下不來台。這樣的人,自然是有口皆碑,出類拔萃的,所以,等到寶玉長到十多歲,自己分房自住的時候,賈母就把襲人撥給寶玉了。到了寶玉這裡,襲人也是一心一意,眼睛裡就只有寶玉了。寶玉睡覺的時候,會把身上佩戴的荷包啊香袋啊玉器啊,通通摘下來。襲人很細心,每晚親自摘下寶玉脖子上的那塊通靈寶玉,細緻地包裹好,塞在他的枕頭底下,這樣既安全,又保暖,隔天早上起床再戴,就不會冰著脖子。

寶玉在寧國府秦可卿的睡房裡,夢中到了仙界,遇到主掌世間情事的警幻仙子,向他展示了寧榮二府的女兒家的命運,他呢,對什麼金陵十二正釵,十二副釵,全都茫然不懂,就覺得曲子好聽,然而也聽不大懂。醒來後,出現了男孩子在青春期的第一次夢遺。襲人進來侍候他穿衣服,觸摸到他的內褲濕漉漉的,寶玉很不好意思,央吿她說,好姊姊,你可千萬別說出去。襲人反而含笑追問他,這是怎麼弄的? 襲人並不是女孩子最尋常的知羞迴避,而是饒有興致地探究隱私,追問細節,其實這就是一種挑逗了。寶玉第一次和女性的肌膚之親,便是和襲人之間。

這裡我們就能看出,襲人這個女孩子,她是相當心細膽大的。這種禁忌之事,在丫鬟這裡其實是逾越了身分的,犯了禮教禁忌的,尤其寶玉本身還是個沒有訂親的小少年,他對這些私情是負不了責任的。但因為有了這一層親密關係,所以寶玉待襲人就格外親密起來,將她與其他的房裡丫頭區分開來,對她比對其他人都更近一層。

襲人的賢惠周到,在大觀園裡是公認的。賈母帶著劉姥姥逛大觀園,是書中最歡樂的一個章節。劉姥姥吃多了酒,昏頭昏腦,順著路走到了寶玉的怡紅院,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睡了一頓好覺。

我們都知道,寶玉是最不喜歡中老年婦女的,嫌她們污濁,要是讓他知道劉姥姥睡了自己的床,估計要把房頂拆下來,把怡紅院全都換一遍,才算乾淨。可是襲人很細心,她見劉姥姥上廁所沒回來,就擔心她會不會順著路走到怡紅院去,繞不回來了?回來一看,果不其然,劉姥姥呼呼大睡,屋子裡酒氣薰薰,她趕緊推醒劉姥姥,並悄聲叮囑她不要聲張,趕緊把床鋪整理好,又往熏爐裡添了幾捧薰香,把她帶出去,對所有人都沒說是在寶玉房間裡找到劉姥姥的,而是說劉姥姥吃醉酒在草地上睡著了。在這個章節,評書的脂硯齋一如既往地,對襲人的賢惠讚美有加,他提示大家,要是劉姥姥遇見的不是襲人,而是晴雯或別的小丫頭,會怎麼樣呢?說不定就嚷嚷得眾人皆知,劉姥姥和所有人都只落得個尷尬,以難堪收場。

晴雯是誰呢?她寶玉房裡的另一個丫鬟。晴雯比襲人長得好,比襲人針線活更好,她伶牙俐齒,舌尖嘴利,是個個性極為鮮明的姑娘,不是襲人那種面上含笑隱忍的性格。

晴雯是八九歲的時候,被管家賴大的母親買來的,從哪買的,沒有交代,紅樓夢中人物命運風起雲湧,曹公卻下筆平靜,三言兩語還說得似是而非,讓你腦洞大開地浮想聯翩,尤其書的後半部還丟了,簡直是留了部懸疑小說給後世,累得我們一代一代的人費盡思量。譬如晴雯吧,書中說她自幼被管家賴大的娘買來,聰敏伶俐,行事靈敏,又不忘本,在賈母跟前很討喜,對管家賴婆子也不忘本,所以賴婆子對她也蠻好的。這女孩父母來歷全都沒有,說是全都不記得了,然而,卻又有一個表哥,也是無依無靠的。晴雯自己在賈府站穩腳跟後,就求著賴家的把表哥也買進賈府,在廚房裡幫傭。你就看,曹公在這三言兩語裡,伏下了多少沒說出來的隱情。一個小姑娘連父母來歷全都不記得,卻怎麼會獨獨記得一個表哥呢?能記得表哥,自然也是能記得自家父母以及表哥的父母,自然也能記得起自己姓甚名誰,家鄉何處吧?那麼,是什麼樣的情形,讓晴雯和她的表哥,失去了父母和家族依靠,流落在人口市場被變賣呢?這後頭必然是有隱情的。但是,《紅樓夢》裡每個人物都有一本關於命運的辛酸之書,這些命運不外是天災人禍,親人離散,有大致的相似度,曹公乾脆隻字不提。

襲人,即是人生本身——她是人生的有情有義,也是人生的人走茶涼。也許,她是真正令寶玉勘破人情的那個人(拾伍)

襲人她就是人生本身,她是人生的七情六慾,是人生的五味俱全,是人生的有情有義,有滋有味,有笑有淚,也是生命的善惡同在。襲人就像是一件貌似質樸暖和的麻布衣衫,可是,縫隙太大,質地太薄,既不能抵擋什麼,也不能真正帶給人什麼

我們說說寶玉的丫鬟襲人。襲人是一早就和寶玉有肌膚之親的,卻沒有引發什麼後果;晴雯和寶玉之間清清白白,卻被以處置敗壞淫蕩的女子的殘酷方式,趕出府去,毫不顧及她的著落和她日後的處境。我們這裡不是要去抬高晴雯,貶低襲人,襲人和晴雯,其實在我們的生活裡,從來都存在。

我們生活裡多的是襲人這種類型的女孩,我們也定然見識過幾個像晴雯那樣,相貌美麗,人才出眾,看似口齒伶俐,實際又缺心眼的女孩兒。我把襲人拿出來單獨說,其實說的是情,人和人之間的情緣糾纏太深之後的那種善惡不分,是非全無的無可奈何。

寶玉有沒有看明白襲人是怎麼回事?當然看明白了,不然,也就沒有曹雪芹筆下的這些情節了。那妳說襲人就是心眼壞嗎?也許並不是,晴雯和芳官一干人等被趕出府去,襲人也是在屋裡哭的,我們相信她的眼淚是真的,包括她把晴雯所有的衣衫釵鐶都送出給她,這份心也是真的。只是我們要注意到,在很早以前,很多事情寶玉都是躲開襲人去做的,譬如他要去看林妹妹,或者要讓晴雯給林妹妹送個舊手帕表達心意,他都會專門等著襲人不在時,他才去做這件事。晴雯被無情地趕出府去,寶玉很痛心,在屋裡流淚,就問襲人,我這屋裡的事情我母親怎麼一清二楚,丫鬟們平日裡彼此調笑的話,她都能復述出來,而且這麼多人都挑得出錯來,怎麼只有你和麝月(也就是襲人平時的最佳拍檔),你們沒有任何錯?而且他當時是質問的口氣,說,四兒是我和你拌嘴,便特意叫她上來做些細活,未免奪占了你的地位,得罪了你,故有今日。芳官,也是過於好強,過於惹人厭,可是晴雯她和你是一起長大的呀,究竟也不曾得罪過你們呀,是她生得好,被這給誤了。其實這番話,是在指斥襲人背後的小動作了,可見他也不是完全昏庸的。

那襲人就笑著說了:嗯,說不定太太先發落了這些人,過兩天再攆我們出去呢。那這句話就是在堵寶玉的嘴了,就是拿她和寶玉之間的情份來壓寶玉——哦,芳官和晴雯被攆出去,你是懷疑我告密?行,過幾天你媽把我也給攆出去,和晴雯一樣離了這裡,這結果你滿意了吧?就是他們彼此的關係裡,已經沒有了主僕規矩,也沒有了真相。你對她的情就是她的反制武器,她太懂得如何限制你,要挾你,如何捏住你的命脈和你說話。

到這裡,就全是寶玉的無奈了,他捂她的嘴讓她別再說這麼刺人心的話了,還要反過來給襲人賠不是,作小伏低到把襲人安撫好了,他才偷偷地出門,去見了晴雯最後一面。

晴雯死的時候,正是初秋,芙蓉和桂花都正好,寶玉就寫了一篇誄文,說晴雯往生極樂,去做芙蓉花神了。他自己尋了個僻靜地,焚香祭拜,讀了這篇誄文。

這篇誄文很得黛玉的讚賞,說寫得極佳,「黃土壟中,卿本薄命,紅綃帳裡,儂本多情」這句尤其好,寶玉和她商榷了半天,改成了「茜紗窗下,公子多情;黃土壟中,女兒薄命」。

寶玉回到怡紅院,他還對襲人等說,我們只當從來就沒有過晴雯,沒有芳官、四兒這三個人,我們幾個人把以後的日子好好過起來。你看,晴雯的悲劇中,襲人其實是嫌疑最重的,幾百年來讀紅樓的書迷們,基本形成了一種共識:襲人就是王夫人在大觀園裡的那個眼線,她是那個事無巨細的告密者,所以王夫人對大觀園裡的日常情形,丫頭和寶玉說了什麼調笑的話,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寶玉也不是不懷疑她,也不一定就不煩她,然而,他和她之間的糾葛,其中的情實在是太深了。所以,襲人多少的不如他意,他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部擔待了。

這就是有情眾生的悲哀。人有了情,不只是知得、懂得,彼此的恩愛纏綿,情還是知法犯法,是自私自利,是口蜜腹劍,中傷陷害,藏污納垢。在寶玉對襲人的態度上,我們就領略到,人在情中,有多少無可奈何。多少詩詞都是說情網,情如網,你被網住了,你能是心智清明的嗎?你能是灑脫自如的嗎?當然不是!這種情到了一種分不清是非的地步,連你的智商和人格都會隨之縮小。

在賈府遭遇滅頂之災之前,查抄大觀園就是個先兆,而襲人也是使得寶玉最終搬離了大觀園的人。因為書中詳細描寫寶玉第一次挨打時,襲人到王夫人跟前,彼此有一番掏心掏肺的深談,襲人說,寶玉挨打,大家都很心疼,作為他的貼身侍候的下人,也很沒臉,然而,斗膽說一句,寶玉確實很該打,很欠這麼一頓收拾,不然的話,將來會出更大的醜聞,鬧出更大的禍事。這話說到王夫人心裡去了,她感動極了,熱淚盈眶地拉著襲人的手,誇她是個好孩子,自己沒看錯等等。那麼襲人就提出更加扼殺寶玉的一個建議:搬出去住,不能總在大觀園裡頭住,不然,遲早也會有醜聞傳出。這個女孩她有著一種非常道學的觀念,她老是覺得寶玉正在做些醜事,即將做些醜事。她出的主意,都是那種能摧毀寶玉的貌似正確的主意,就是說,和薛寶釵一樣,從她們對人情世故的練達和價值觀可見——寶玉根本就不是她鍾意的類型。那麼她一開始就從一堆丫鬟中脫穎而出,成為寶玉的最親密丫鬟,你只能理解為,她更多的是視之為一種利益,她是一個喜歡掌控局面的人,用她的賢慧,她的隱忍,她的良藥苦口的死諫,她成了怡紅院最有話語權的那個人。當第三十二回,寶玉在橋上對黛玉說了那一句「你放心」之後,黛玉含羞而走,剩下寶玉一個人站在橋上,還傻乎乎地說著心裡話,說的是,「好妹妹,為了你,我也是落得這一身的病」,這番話,全被來找寶玉的襲人聽見了。她頭一個念頭,也是覺得,壞了,要釀出醜事了!要闖大禍了!大概這也是她給王夫人出主意,讓寶玉早點搬離大觀園的精神動力之一。

賈府敗落後,寶玉出家了,真正讓寶玉這個人,從繁華溫柔鄉裡生出離世之心的,其中很大一個部分是襲人這個人物起的作用。這個人物,真的是能讓人頓悟的。

因為襲人基本代表了人生的全部,她是母性的,含辛茹苦的,全心全意奉獻的,她對你無所保留,傾其所有,同時,她又是為私的,強勢的,並且將這種目光並不長遠卻又謀劃得有滋有味的強勢和自私,瀰漫開來布滿你周圍,染指你所有的私人領域,最後,她還是人走茶涼。她和你朝夕相處,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多少年,她知曉你肉身的一切細節,你的喜好憎惡,可是,你的靈魂對她來說,是一個和天上的月亮一樣遙遠的事物。同樣,她的內心對你來說,也是如此。

寶玉一定以為自己是了解襲人的,他了解她比所有人都好的那些溫暖的細節,了解她的周到、細緻、要強,女孩易碎易感的那部分,但是,他並不了解她的底線,遇事她會出什麼牌。但寶玉錯以為自己了解襲人,以為她是那個永遠不會和自己分開的人。其實他了解黛玉的深情,黛玉的不安,也了解寶釵的「任是無情也動人」的理性,但是,他是不了解襲人的,也不會了解那種為著利益而產生感情的那一類人。

寶玉是個寧願久聚不散的人,他以為他活在世上一天,姊妹們就都會圍著他,他這樣想過和黛玉的天長地久,卻沒能如願娶到黛玉,黛玉死了,他後來娶的是寶釵。賈府敗落後,僕婦奴才全都散去,襲人和寶玉也散了,襲人並不曾為寶玉守節,也並不曾離開了寶玉就痛苦地活不下去。她的命運,在一開始警幻仙子所出示的金陵十二副釵上,標示得清清楚楚——公子無緣,優伶有福。她嫁給了賈寶玉相交過的一個戲班子的朋友,蔣玉函。我們無需去慨嘆為什麼襲人不能和寶玉共苦寒,自然她有她逼不得已的理由。一如我一開始就談到的——襲人她就是人生本身,她是人生的七情六慾,是人生的五味俱全,是人生的有情有義,有滋有味,有笑有淚,也是生命的善惡同在。襲人就像是一件貌似質樸暖和的麻布衣衫,可是,縫隙太大,質地太薄,既不能抵擋什麼,也不能真正帶給人什麼。也就是說,我們三界內的情,質量大概只是如此,你付出的和你收到的,也許就像一片麻布一樣,既不能遮風擋雨,也不能給我們智慧,平常人的相知,真的是質量很差。寶玉正是在這樣的生命裡,體悟到情的虛妄,情的自私,情的不潔和無奈,以及,人生建築在情上的不可靠,易碎。

寶玉和黛玉很相似的一點就是,他們要的都是一種絕對的全心全意的彼此交付。如果他要娶的是黛玉,娶成的是寶釵,是天意的不成全,那麼在含冤而逝的晴雯和改嫁他人的襲人之間,最讓寶玉不能釋懷,也是最讓他灰心的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當這個故事剛剛開始,當這兩個姑娘都來到他的生命裡,他的種種多情,他的自以為是的親疏遠近,其實,從一開始他就選錯人了。

《紅樓夢》是一個下世經歷紅塵的靈魂,在經歷一個大家族的繁華和散場後,所看到的世相:富貴是易碎的,人心和情都是不可靠的,這個世界看似堅固,其實是流沙築成,一切都靠不住。這就是寶玉為什麼出家做了和尚,也是大荒山那塊通靈寶玉的歷劫歸來。

「霽月難逢 彩雲易散」 沒有心機的晴雯(拾陸)

晴雯這個女孩雖然生得很美,天然風流,心裡卻是極安靜的。就如她的從來沒有派上用場的貌美一樣,她的潔身自好的品格,也沒有什麼目的性,她只是這樣生活著,看似潑辣,實則一派清澈見底。

話說晴雯聰慧能幹,心靈手巧,是賈母一早就相中了,撥到寶玉房裡,打算將來指配給寶玉做妾室的。

晴雯她還認字,在寶玉房裡,一直是晴雯侍候他的筆墨紙硯的。在第八回,寶玉去薛姨媽家吃酒,寶玉黃昏回到院子,晴雯就抱怨:你早起說要寫字,我磨好了墨,寫了三個字,你的人就不見了,這些墨還在這兒呢,你好歹都要寫完它。

寶玉就問:我早上寫的那三個字呢?晴雯就說了,因為寶玉說了三個字要貼在房上的,可他又出門了,所以自己就爬梯子爬到高處,把字貼到門斗上了,又是下雪天,凍得雙手僵冷呢。寶玉聽了,就握著晴雯的雙手,同去院子裡,看貼在門斗上的三個字。

寶玉寫的是哪三個字呢?是「絳芸軒」,大概是他的潛在意識裡總是念念不忘仙界的赤瑕宮,絳珠草吧。同時呢,也說明晴雯是認識字的,不然貼的時候弄不清楚這三個字的排列順序。我們要知道,在從前的時代,女孩子認字是很少的。女孩認字,要家境優渥,重視教育,也要女孩自己願意學習才行。譬如四大家族之一的金陵王家的姑娘是不認字的,王熙鳳在賈府管家,機敏能幹,但她不認識字,有時候看見寶玉還現抓差,讓他幫著記帳。所以,晴雯能識字,其實很不尋常。

晴雯在大觀園裡,也不像一個丫頭那麼謙卑,有眼色,識時務。書中有一回描寫,上夜的丫鬟都忙著收拾屋子,把窗簾和帳子放下來,把鏡子用鏡套套上,有一系列的就寢儀式要忙,唯有晴雯偎依著火爐不挪窩,懶洋洋地看著眾人忙,末了還開脫自己說:有你們在一日,我就受享一日,等你們不在,我自然也是要忙得頭頭是道的。

這裡你就能看出來,這個女孩和其他的丫鬟是不一樣的,她不像襲人和平兒那麼謙卑,那麼和氣忍讓,她個性飛揚,同時又聰敏剔透,是個水晶心腸玻璃人,所以脂硯齋一直說,襲人是寶釵的副影,晴雯則是黛玉的副影。

晴雯氣性很大,眼裡容不得沙子。有個小丫鬟墜兒偷東西,平兒代表管家的王熙鳳來處理這件事,因為知道晴雯是個一聽就炸的,當時又臥病在床,就特地繞開她,把另一個丫鬟麝月叫出來,悄悄交涉。然而晴雯一看她們說話都避開她,又有寶玉這麼一個無事忙在身邊,寶玉自然就要替她去聽壁角,聽得明明白白,回來稟告給她,還讚歎了一番,說平兒一干人等體諒晴雯,不要她出頭來得罪人。晴雯本來是病在床上的,本來不該再動氣,她卻是個不聽勸的,剛好墜兒撞到她跟前來,就揪住了墜兒罵她不爭氣,不知廉恥,把她攆了出去。

晴雯做事明快,看見底下的小丫頭偷懶耍滑,就要教訓。所以有一次一個值夜的小丫頭打瞌睡,被人碰醒了,頭一個本能反應就是求饒:晴雯姐姐不要打我!可見,晴雯平日裡的凶巴巴,也是有口碑的。她的確不是襲人那種四面八方都要做好人的人,她心裡連這個意識都沒有。大觀園的僕人裡頭,有些是世代的老僕人,幾代人都在這個府裡做奴僕度日的,關係錯綜複雜,互為庇護後台的。晴雯完全不理會這些,脾氣又大,舌尖嘴利,一時衝撞了誰,得罪了誰,自己也全然不知道。賈府中的管家和老婆子小丫鬟們,多有忌恨她的,暗中中傷她的也大有人在。所以書中對她的判詞是:風流靈巧遭人怨,壽夭多因誹謗生。

寶玉和襲人有了親密關係後,晴雯其實是敏感地意識到了的。在第三十一回,她把寶玉的扇子跌落了,寶玉就罵她是個「蠢材蠢材」,她就和寶玉拌起嘴來,一句一句的,把寶玉氣得要死。那賢襲人自然要趕來,夾在中間勸架,說了一句:「好妹妹,你先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這一下就把晴雯刺激得跳起來了:「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了。」

這一衝突是很好看的,晴雯雖然不爭,可她心裡還是明白的,其實和襲人的心理一樣,襲人認為自己是賈母已經給了寶玉的,晴雯又何嘗不是如此以為,寶玉就是自己的終身依靠呢?

而襲人這樣的暗渡陳倉,捷足先登,說白了,也就是穩固了自己的地位。其他的人,在寶玉心裡,自然也就是不如襲人的了。晴雯心裡,自然也是不好受的。

可是,在寶玉當時,一個錦衣玉食的貴公子的視角,他是看不清這裡頭的利益之爭的。他只是一腔柔情,覺得眼前的人都是好的,至於襲人,因為有了肌膚之親,在他那裡就是更好了。所以,他是根本理會不到晴雯的傷心和妒嫉的,看晴雯衝著襲人開火了,便賭氣說,你越是這樣說,越是氣不忿,我就偏偏抬舉襲人。

襲人見寶玉站在自己這邊,不用自己開火了。便又繼續勸寶玉,說:他是個糊塗人,你素來是個有擔待的,別和他一般見識呀。你聽襲人她開口說話就知道,晴雯的莽撞,和她的戰鬥力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這麼吵了幾個回合,寶玉就說:你既然這麼個吵法,想是打定主意不在我這屋裡了。我這就回了太太去,讓你出去好吧?

寶玉這麼一說,晴雯一下子就怕了,哭著說,誰說我要出去了?我就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個門——她這麼驕傲的人,她也還是害怕離開寶玉,離開大觀園。因為她在被買進來之前,和表哥是有過流落無依的苦日子的,她很害怕又回到那種境遇裡。這也是晴雯的沒心機沒謀算,她是脾氣一旦觸到了,當即就發作,而自己是否兜得住,是否有勝算,則完全不在這姑娘的思維範圍內。而這樣的衝動,在襲人是絕對不會出現的。襲人她想要得到什麼,都會策劃周全的,通常是以退為進地去達到目的。譬如她要讓寶玉更聽她的話,就先做出要離開賈府的架勢,寶玉自然是不肯離散的,襲人就有理由了,你要我留下,你得依照我的要求。譬如史湘雲來走親戚,住在林黛玉那裡,寶玉大清早就跑過去,盤桓逗留,連洗臉都用湘雲用過的洗臉水,一道洗了。襲人來找他回去梳洗,一看他已經梳洗過了,就很失落,她回去後,就氣得睡下了。等到寶玉回來,一看襲人這麼傷心,又這麼在意自己,於是愣生生被拘在屋子裡一天一宿,並不敢再出門去找姐姐妹妹。所以,書裡說起來,總是寶玉去求襲人。像晴雯姑娘這樣,吵一架先開罪寶玉,而後又開罪了襲人,寶玉發作起來,後果又是她擔不起的,愈發痛哭示弱。這樣的缺心眼的鬧劇,在襲人之流,是絕對不會出現的窘境。

這裡還有一處很好看的描寫。寶玉當時堅持要去回太太,理由是說,晴雯這麼個吵法,自己是招架不住的,要被吵死了。鬧了這麼一通,襲人和一干丫鬟都下跪求情,才算作罷。寶玉當然也不會真的要晴雯離了自己這裡。所以呢,眾人給他跪下後,他也掉淚了,說,要我怎麼樣呢?我使碎了心,也是沒人知道,沒人領情。這一幕是很動人的,寶玉他真的是天性裡存著一種痴情的人。他當時,還不曾領略過生活和人性的殘酷。他對這個人生,對眼前的這些人,真的全是柔情滿懷,一往情深,瀰漫無際,這樣的柔情,是不可名狀的。所謂不可名狀——是你無法為他的柔情定義、命名、歸類。因為他不是具體的對某人某事有情,他的柔情是心之所及,目之所見的遍布。而這樣的柔情,待你合上書後,回想到他,就會格外難過。因為我們都知道後來的結局,知道生活會如何將這樣的一片柔情,碾壓到心碎,到末了的心如寒灰。

還是三十一回,寶玉被薛蟠請去吃端午酒,晚上回到怡紅院,晴雯在院子裡乘涼,便主動上前和她和好了。因為是為扇子而起的口角,這會兒他把自己的扇子給晴雯,讓她撕碎了,又奪過另一個丫環的扇子,也給晴雯撕了,哈哈一笑泯了前怨。見晴雯說自己要去洗澡,就說,正好我也沒洗呢,我們一起去洗。那晴雯就很正色地拒絕了,說不要一起。這個女孩她內質是極為自尊自重的,謹守女德。她不要像別的丫鬟那樣,因為寶玉是主人,是貴公子,又因為寶玉的脾氣格外溫柔,讓人根本沒法招架沒法拒絕,所以無名無分的,也蜜裡調油地攪在一起。她不是這樣的,她有她的原則。

所以,這個女孩讓人憐惜的地方,讓日後的寶玉回味過來的種種,其中之一就在於她的清澈見底。她沒有心機,沒有城府,但她有尊嚴,有清潔的原則性。

如晴雯這樣美貌又冒尖的女孩,她也和襲人一樣,是打小就和寶玉一起長大的。如果她真想做什麼,將寶玉和自己的關係拉得更親密——如襲人和寶玉那樣,這個女孩她每天都有機會!即使現在襲人已經捷足先登,如果她是個有心機的,她想拉攏寶玉,鞏固自己的地位,她也有的是機會。但她沒有這麼做,也壓根兒就沒有這麼想過。為什麼?因為她心裡守規矩,她自尊自重,和襲人的貌似賢良忍讓,實則行為大膽,心機縝密不一樣,晴雯她心裡是很明淨的,她知道這個男女之間,主僕之間的規矩和分寸,沒有明媒和主人正式的指配,私下的苟合是下作勾當,她是不屑為之的。

就是說,晴雯這個女孩雖然生得很美,天然風流,心裡卻是極安靜的。就如她的從來沒有派上用場的貌美一樣,她的潔身自好的品格,也沒有什麼目的性,她只是這樣生活著,看似潑辣,實則一派清澈見底。

寶玉和黛玉是靈魂伴侶。而寶玉和襲人,則是我們俗世常見的生活伴侶(拾柒)

在你的人生際遇中,你能提供給他者的精神養分是什麼呢?你給予人的細節,是溫暖還是傷痛呢?是貪得無厭的索取,還是一邊抱怨一邊付出呢?是喋喋不休的斤斤計較,還是胸有城府步步為營的貌似賢良呢?對於你最親近的人,你的存在,是一個珍貴的禮物,還是一場災難呢?

在寶玉挨打的那一回,寶玉因為記掛黛玉,想讓人去看看她,書裡寫得十分直白:「滿心裡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裡去借書。」襲人走後,寶玉便讓晴雯去看看黛玉,說,你去看看林姑娘在做什麼,她要問,你就說我好了。

晴雯就說了:「白眉赤眼的,你讓我去做什麼呢?好歹有句話,有件事吧?」她講話總是跟燃燒的炭火似的,不時就炸一個火星子。寶玉說,沒什麼話,也沒什麼事可說。

晴雯說,那你總得有個由頭吧?送點什麼東西,差使我去取個什麼東西也行啊。寶玉想一想,就拿起手邊自己的兩條舊手帕,讓她送過去。晴雯托著兩條舊帕子來到瀟湘館,只見屋裡漆黑,不曾點燈,黛玉一個人在帳子裡頭躺著。可以想見——黛玉天不黑就躺下了,那又是一個以淚洗面的寂寞黃昏。從晴雯那裡接到這舊手帕,黛玉是很感動的,書中用一個詞「神魂馳蕩」來形容黛玉的心情。這樣的事,寶玉本能地迴避襲人,卻特意交給晴雯去做。他們之間,是有一種懂得的,而襲人對寶玉的管制,正在發揮作用。

襲人,是另一種屬性的女性,一如我們前頭說過的,她是俗世的、母性的、賢良的,同時又是狹隘的,步步為營的。晴雯的缺心眼兒,在於她會毫無顧忌地逞口舌之快,罵罵那些小丫頭。而襲人,上上下下都喜歡她的行事得體周到,賈府裡,唯有兩個老婦人冷眼旁觀襲人,且偶有驚人之語。一個是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另一個便是賈母,說的都是襲人「托大」,意思是平日裡做小伏低,隱忍賢慧,是見機行事,等到羽翼豐滿時,她是會露出自高自大的。但這種微妙的衍變,只有賈母和李嬤嬤這種飽經世故,洞察人事的老年婦女,她們練就的一雙火眼金睛,才看得出箇中端倪。即使是王夫人,能看見的只是襲人對寶玉的忠言死勸。所以,《紅樓夢》這本大書,你真的是要歷經人事,才能逐漸體察那些看戲吃酒,家常閒話背後的人心冷暖,才會逐漸地懂得曹雪芹,懂得人性的善惡同在。

襲人事事都替寶玉作主。譬如過端午節後,史湘雲來賈府小住,她就會去請湘雲給寶玉做針線,藉口是寶玉的穿戴不肯要外頭的針線,所以只好自己動手,可是自己根本忙不過來,於是來託請湘雲。但是我們在「病晴雯勇補金雀裘」那一回看到,晴雯的針線是特別出色的。但她精巧的針線手藝和寶玉之間,隔著一個襲人。所以她不去動那些針線活兒,襲人還需要去隔山隔海地求助史湘雲。

也因為這個針線活,襲人也有了更多指點人物的底氣,譬如史湘雲曾計較,她給寶玉做的香囊,黛玉做了些瓔珞穗子綴在上頭,一次林黛玉和寶玉慪氣時,拿剪刀把穗子剪了,香囊自然也不能倖免。史湘雲就說了——她既然剪,那就自己去做唄,幹嘛老讓我做呀?我的東西又不是給他倆慪氣用的。襲人聽湘雲如此說,喜笑顏開地讚美湘雲,説史姑娘最是心直口快,又補了一刀,貌似公允地評價林黛玉說,林姑娘嘛,去年一年就只見她繡了個荷包,今年呢,還不曾見她拿過針線。

旁觀者清,寶釵身為那個旁觀者,為這些針線活,就指點襲人說,你不要全指望史姑娘頭上呀,聽她的口氣,她家裡的針線,素來都是她在做,你再求到門上,她又不會推辭,豈不是更加受累。襲人恍然大悟說,難怪上個月煩請她打十根蝴蝶結子,好久才送來,還說等住進來了,再打得更勻淨些。但襲人卻有她的理由:「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裡這些活計上的人做。我一個人,又弄不開這些。」寶釵就說,我來替你做些罷。襲人很是感激,表示晚上自己親自送過來。所以,侍候寶玉穿戴的這些針線活,裡頭的心思是很多的。是恃嬌恃寵的獨占把持,還是醉不在酒的託請與幫忙,在襲人和晴雯這些相同身分的丫鬟們之間,裡頭還有砌牆式的隔絕,防範和護衛利益,以及晴雯等為表明立場,退避三舍的不予插手。看到這裡,你就會格外懂得林黛玉的好處,她是全然不沾染這些的。她好讀書,案几上都是書,一如劉姥姥讚美的,看著以為是讀書的公子哥兒的房間,她雖然懂針線,也不動針黹,也不以此來彰顯女性的賢德,她看著比誰都小心眼,然而,她只和寶玉一個人小心眼,她計較的只是他的真心,從來不是現實利益和關注度。她對人生的姿態,有如不繫之舟,有一種不牽不絆的灑脫。

在我們反覆提及的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寶玉對黛玉訴說的那一句「你放心」,他說,你總是因為不放心的緣故,才有這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那林黛玉聽了這番話,流著淚,回身走開了。寶玉上前拉住她說:好妹妹,你且站一站,我說一句話再走。黛玉一面推開他的手,一面拿帕子拭著淚道:有什麼可說的呢,你要說的話,我早知道了。說著便頭也不回地去了。

寶玉卻只管在原地站著,襲人看見他和黛玉站著說話,以她一貫的公事公辦趕上前來送扇子。因為整個前八十回,但凡寶玉和黛玉湊到一塊,必然會有襲人上前來叫走寶玉。她這個襲人,也不是徒有虛名,時常突兀來襲是她擅長的。

呆子一樣的寶玉,根本沒意識到黛玉走了,而是順勢拽著那隻袖子,傾訴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等到他被襲人推醒過來,羞得滿面紫漲,奪過扇子就跑了。

其實這一幕仔細體味,你真的會很同情襲人的。對於寶玉和黛玉,這是彼此互證心意的一刻。然而,對於襲人,是人生之中至為殘酷的一刻,這種殘酷程度,遠遠大過日後她離開寶玉,改嫁他人時的無奈。

《紅樓夢》前八十回裡,襲人是大觀園裡唯一真正和寶玉有過肌膚之親的那個女孩子,她也是把寶玉當作終身依靠的。她知道寶玉將來是要娶正房娘子的,她將來是要侍候這夫妻二人的。然而,常識是一回事,真情是另一回事。偏偏是她,而不是別的什麼人,來傾聽寶玉對黛玉的那一番傾訴肺腑的山盟海誓之詞——人生的殘酷之處,在襲人這樣懂得保全自己的人這裡,施予的痛感也是一樣的,一點都不因為她比別人更周到、更世故、更圓滑,而減少受傷。

在黛玉和寶玉之間,有一個完整的精神世界,彼此體貼入微,契合無間的心靈聯繫,那個空間場,是外人根本進不去的。如襲人這樣貼身照顧寶玉三餐一宿的人,每每公事公辦地,走來打斷寶玉和黛玉,把寶玉帶走,饒是如此,她也是進不去寶玉和黛玉的精神世界,她那些微妙的干擾也從來改變不了寶黛之間的心意相知和默契,以至於黛玉這樣細膩敏感的人,從來都不曾注意到襲人對她持有的微妙的敵意——因為黛玉心裡沒有這些爭鬥。

襲人回家奔喪的那段時間。有一次,黛玉叫住了寶玉,卻又無話可說,於是就問:襲人什麼時候回來?可見,襲人從來都不是黛玉的敵人,黛玉對她,一直都是有一種親切感的,而且是毫無妒忌心的。

襲人和寶釵之間,在氣場上遠比和黛玉來得契合。她們是相同類型的女子,審時度勢,謹言慎行,善於自保,所以,她們之間是一個彼此探究,逐漸認定的過程。如果讓喜歡掌控局面的襲人去為自己和寶玉選擇一個將來的寶二奶奶,那麼襲人一定會擇定寶釵。所以,寶玉以為,自己這一生定然是和黛玉、襲人相守在一起的,那是他的天真和無知,他根本沒有感受到,彼此內心的距離是多麼遙遠。

襲人和寶玉是彼此交付了童貞的人,可在寶玉的精神世界裡,她從來走不進去,她只是站在外頭,數落他的種種對世俗陳規的反叛,她的種種規勸和死諫,從來都是和寶玉的價值觀相違背的,寶玉也從來沒有把她的話真正入心。只是因為寶玉是個好脾氣,所以由著她指教嘮叨。而恰好是襲人,而不是別的任何女性,聽到了寶玉對黛玉那一番掏心掏肺的告白,我想,任何女性經歷這種情形,都會感受到深重的傷害和刺激。然而你能說襲人就是無辜的嗎?她的苦頭就是寶玉強加予她的,而不是她自找的嗎?又或者,寶玉就是我們當下語境裡的那個很渣很渣的渣男嗎?

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對於我個人而言,是一個不斷地破除我腦中的現代觀念、女權觀念加於思想桎梏的過程。身為一個女性,如果你持有很多女權觀念,讀這本書時,你是常常會被觸怒的。因為看起來裡頭充滿了男女的不平等,書裡的婚戀觀念,也和我們如今的社會形式格格不入,但是,《紅樓夢》裡頭的人際關係、男女問題,在今天依然不曾過時,因為從古到今的人性是相通的,所以,《紅樓夢》這本書中的男女關係、人際關係,放在我們當下的語境裡,還是有對應意義,值得討論的。

首先我們需要真正意識到——人的心靈是豐富的,雖然我們的靈魂在神眼裡是平等的,但精神生活絕對是分層次的。這也就是襲人她進不去黛玉和寶玉之間的世界的根本原因。而襲人和寶玉之間,其實說白了,肌膚之親,朝夕相處,三餐一宿都在一起,我們凡俗的婚姻生活,也就是如此了吧。在他們之間,也是有話說的。譬如襲人從王夫人那裡得了額外撥出的二兩銀子的月例,她不聲張,卻等到夜深人靜,四下無人時,告訴給寶玉,寶玉很高興,說,你平日動不動就說要回家去,這下你可是回不去了吧?那脂硯齋在批註這個情節時,就點評說,這一幕很有長生殿的味道,也是夜半私語時。那襲人也會很操心,寶玉送禮回禮的事情,如吃了史湘雲的螃蟹宴,參加了寶釵哥哥薛蟠召集的聚會,她都要去問寶玉,要怎麼個回禮。她也會操心怡紅院的物器,有一次要給史湘雲送東西,要用漂亮的纏絲白瑪瑙的碟子,就問起來,這個碟子怎麼不見了,晴雯回答說,是寶玉給三姑娘探春送荔枝,選了這個碟子,因為紅配白,相宜好看。那她要操心,去把這些東西取回來,別失散了。這些瑣碎家務,在我們現代的婚姻生活中,說起來都算得上主婦的職責。而這些家長裡短,寶玉和襲人也是能說到一起的。

但是在黛玉和寶玉的精神世界裡,襲人就是完全進不去的。所以,她每每要規勸寶玉讀書,引寶玉說話,寶玉一旦說起那些生死的話題,她就不接話了,一句都接不上,她對這些話題也沒有興趣。譬如有一次寶玉說起生死,說要是自己這會兒死了,姐姐妹妹的眼淚為他而落,漂成一條河,把他送到天盡頭,隨風化成灰,那就算他的死得其所了。襲人一聽這些瘋話,趕緊裝作已經睡著了,寶玉也就打住不往下說了。而這些話題,寶玉和黛玉是一直能對談的,是沒有任何避諱的,他們在最終極的精神探索中,一直是比肩同行的。

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小團圓》裡頭有一句話:人是一夫一妻的,人也是一夫多妻的。體味起來很有嚼頭,很雋永,也很能寫照幾千年來男權社會的男女關係。一夫一妻,大概就是我們說的靈魂伴侶吧。在精神上你和一個人能溝通,有著相同的心意,對生命的相同定義,相同的探索等等。如果是同性,兩個人可以做至交,知己,是異性,你們是夫妻,伴侶,這種關係是一個堅如磐石的世界,大抵是不會變節變心的。但是,一般人是沒那麼幸運的,或者,也不需要那麼多精神,飲食男女,食色性也,寶玉和襲人,以及俗世眾人的男歡女愛,大抵多在這一個層面上吧。放在書中,我們可以說,寶玉和襲人,以及他房裡的那一群丫鬟,又譬如賈璉和王熙鳳、平兒、後來的尤二姐,是一夫多妻的,是在一個契合的平台上,很容易成就的一種男女關係。這種關係也很親切很生動,有家常日子,有歲月相伴的常情,年長日久形成的默契。然而,如果不是精神的契合,到末了也只有這麼多。就如同最後襲人會離開寶玉,因為,寶玉在她那裡,最大優點也就是她素來熟悉的溫柔體貼。更多的,她不了解,進不去,也視為異端,從沒打算進去。所以,她能離開,能走得開。沒有了大觀園,沒有了怡紅院,失去了富貴青年公子所有的種種,寶玉這個人,在襲人或者俗世的眼裡,是沒有什麼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的價值的。所以襲人對寶玉,永遠不可能等同黛玉對寶玉。

黛玉會為寶玉流淚,年年歲歲,朝朝暮暮,直到哭乾了所有的淚,早夭逝世。他們是絕對的知己,從天上到人間,彼此互為印證。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堅持不下去了。一切人的形式,都不能在他們中間起作用的,死亡可以把他們分開,但是死亡無法改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深情,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心靈域野上的最終極的籠罩和擁有。因為這個人在的時候,她印證得這個世界很是清晰╴╴天地萬物、人間親倫、花開花謝,在寶玉眼裡,一切都是成立的。但若是這個人不在了,這個世界在寶玉眼裡,就是一個夢境,就如同走錯了房間一樣,他在這裡就沒有任何的留戀和牽掛,而是想方設法要脫離紅塵,要超脫這一切。

所以,我們真的不能憤怒地聚焦在寶玉到底有多渣,處處留情——我們身為現代女性,需要的是真誠和理智,去面對真實的人性,而不是用一個想當然的女權的框架,去要求人性應該這樣或者那樣,又因為人性遠比我們認為的要複雜,事實和理想總是不符,所以我們女性時時會被觸怒,會受傷,會心生怨恨。這裡我們不是說,大清朝都亡了一百多年了,我們重新講起了君臣父子,妻妾尊卑之道。我們說的是,你要去真正認識人性——女子的屬性,男子的屬性。在心靈的層面上,人有對真理和智慧的渴求,人也有七情六慾的本能。那麼我們身為女子,身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生命,在你的人生際遇中,你能提供給他者的精神養分是什麼呢?你給予人的細節,是溫暖還是傷痛呢?是貪得無厭的索取,還是一邊抱怨一邊付出呢?是喋喋不休的斤斤計較,還是胸有城府步步為營的貌似賢良呢?對於你最親近的人,你的存在,是一個珍貴的禮物,還是一場災難呢?

這也是我們閱讀《紅樓夢》收穫之一,那就是我們最終要得見自身,在天地之間,是馴服的而不是叛逆的,由此去察省優劣。人猶如一粒芥子在天地之間,當你意識到你的微小,人山人海的擁擠,你目之所及的生命的豐富、繁多、炫目的光彩,你才會有本真的謙卑和柔順,去面對人生。

晴雯的身世,富察傅恆的奶娘……那些沒趕上繁華,只趕上了散場的女子(拾捌)

話說「病晴雯勇補雀金裘」,是發生在五十一、五十二回。襲人的母親病重,要見女兒最後一面,襲人便離開賈府,回家去。在這兩回裡,關於晴雯,有很生動的濃墨重彩的描繪。

一是丫鬟們忙著上夜,秋紋指使晴雯去把鏡匣子劃上,晴雯就偎著火爐不挪窩,丫頭們還在彼此鬥嘴,那寶玉就起身,一言不發地把這些事做好了,他的溫柔厚道,就體現在這些不經意的細節中,無心而為之,於是動人,好看。

一是麝月半夜裡侍候寶玉吃茶,晴雯聽見了,也討一口來吃吃。麝月出去上廁所,晴雯本來是穿著睡衣躺在被窩裡的,但她素來玩心重,就要惡作劇,跑出去在半道上跳將出來,裝鬼嚇唬嚇唬麝月。那邊寶玉就在屋裡叫起來,提醒麝月,說晴雯出來嚇唬你了,於是晴雯就很掃興地跑回來了。晴雯在月亮地裡凍了一圈,全身冰涼的,寶玉就說,你到我被窩裡來,我幫你捂一捂。晴雯口裡罵寶玉掃興,卻麻利地跑回自己的被窩裡。她真的是謹守男女有別這個禮法界線的,在書中從來沒有一次,順水推舟,順從了寶玉的邀請的。

晴雯半夜跑到月亮地裡嚇唬人未遂,卻惹出了一場傷風感冒,臥床不起。寶玉第二天早起出門應酬,特地穿著祖母從箱底裡翻出來的一件披風,叫雀金裘,是俄羅斯國早年進貢過來的,看起來像是用孔雀毛織成的,穿上去光芒燦爛。寶玉很有興頭地出門去朋友家作客,晚上回來唉聲嘆氣,因為不小心把那件雀金裘給燒了一個洞,又不敢讓老太太看見,而且老太太還叮囑他,叫他明天還穿這披風出門去會客。於是另一個大丫鬟麝月出主意,讓底下的丫頭婆子拿到大街上去找織補匠,連夜織補。可街上沒一個人敢接這個活兒,面料太高檔了,裁縫們根本不認識,怕補不像。那邊晴雯病得頭暈目眩的,躺著聽寶玉和一院子的丫頭婆子都沒個能成事的,就咬牙自己爬起來,一邊檢查面料,一邊嘴裡抱怨寶玉:你沒那個福氣就別穿出去瞎顯擺啊。寶玉就賠笑說:你說得很是。在整本書裡,寶玉跟晴雯說話,從來就是還不上嘴的,每次都被她回嗆,末了還很讚賞她說話在理,每每以一句「你說得很是」作為結語。所以襲人有一回就說寶玉,說這一天要沒有她跟你村硬兩句,你這一天也不算過完了。

晴雯訓誡完寶玉,衣服上這個漏洞還是要補上的。經過仔細辨認,她認出這是孔雀金線織的,線法是很不尋常的界線法。又選好了用金線配著黑線織補,於是她從天擦黑一直補到後半夜,寶玉就在一邊礙手礙腳地陪著她,晴雯把他趕去睡,直到鐘敲了四聲,她才補好那個洞,又拿小刷子把毛刷起來,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病晴雯勇補金雀裘」這一回,篇末有一段文字:「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脂硯齋在這裡批註:「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寫法,避諱也。這裡說的非常清楚,寅時寫成鐘敲四下,乃是避諱,避誰的諱?自然是曹寅了。這本書是曹寅的後人寫的,這是非常明顯的一個證據了。

話說衣服補完了,晴雯累得哀嘆一聲撲倒在枕頭上: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就此就病得更加沉重了。這裡我們要注意到一點,這件雀金裘拿出去,即使是京城裡見多識廣的裁縫,也不認識這件斗篷的材質是什麼,也無人敢接這個活兒。然而,晴雯她認識,而且她知道怎樣配色,怎樣補得完美無缺,這表明這個女孩是見多識廣的,她幾歲就被賣到賈府,可是見識卻遠在賈府諸人之上,那這樣的生活經驗,只能是來自她的童年。這個女孩她的出身,也和這金雀裘一樣,有著色彩繽紛的神祕。一如賈府過年時,賈母把平日裡珍藏的都拿出來擺。有一幅顧繡,是明清時期江南的名門世家中,蘭心慧質的女子自己獨闢蹊徑自成的一門刺繡技法,是以針繡名畫山水詩文,書中稱其為慧繡,慧紋。所以,晴雯姑娘會這種高難度的刺繡,我們絕不可以視之為平常。

寶玉過生日那天,怡紅院的姑娘們,等到管家查夜後,關上門,大開壽宴,行酒令,喝了好多酒,所有人都喝醉了,到凌晨才散。其實,這便是青春盛宴的散場。因為緊接著,就開始查抄大觀園,姑娘屋裡都有丫頭被攆出去,王夫人又特地去寶玉房中查抄,第一個攆走的是名叫四兒的,和寶玉是同一天生日的,在壽宴上和寶玉同為壽星的。另一個戲班子的女孩芳官,很愛著男裝,寶玉把她打扮成小子樣,還取了個匈奴名字:耶律匈奴,又叫金星玻璃,大觀園裡眾人又把她簡稱為玻璃。王夫人把芳官攆出去,又把戲班子的那一干唱戲的女孩子全都攆了出去,一個都沒留。這些女孩出去之後尋死覓活,集體剃了頭髮,鬧著要出家做尼姑去,後來就被慣於在大戶人家得好處的尼姑庵領走了。

王夫人查抄怡紅院的重心,是要把晴雯攆出去。她一直是極其厭惡晴雯的,第一次問起晴雯的名字時,形容說是長得很像林黛玉——因為王夫人是極其不肯林黛玉嫁給寶玉的,忌諱成了心病,凡是和林黛玉相似的女孩子,大抵都會讓她厭惡。在查抄時,她就罵芳官、晴雯「狐媚子」,說我通共就這麼一個寶玉,怎麼容得你們來帶壞他,和她當初罵金釧的話一個樣,就是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們這些狐媚子給帶壞了。這是十分悲涼的一幕。一是她對於寶玉的天性是不了解的,說起來她和寶玉是血緣上的母子,寶玉銜玉而生,是從她母體裡出生的,但是他們母子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二是人的狹隘性,王夫人和她的婆婆史老太君,差距非常明顯。她生的寶玉是金尊玉貴,卻全然忘記了,被她以最惡毒的語言羞辱的這些女子,她們也是人身父母養的。她的偏見如此深重,是不是冤枉了這幾個女孩,她也並不在乎。而對於實實在在和寶玉有肌膚之親,又在她那裡告密討好,出賣夥伴的襲人,卻是她眼裡的大賢人。這不是說襲人具備瞞天過海的本事,我們前頭說過了,在賈府的老一輩人——賈母和寶玉的奶娘李嬤嬤的口中,都鑑定過襲人自持嬌寵的專橫跋扈,自作主張。李嬤嬤還因為襲人躺在炕上裝睡,看見自己也不起身不打招呼,目無尊長,站在炕前堵著襲人,把她痛罵了一頓。但是,王夫人她沒有這個眼力,她既比不上她的婆婆的洞明和寬厚,也比不上奶娘李嬤嬤飽經世故的火眼金睛。所以賈母和李嬤嬤都看不上的人,她如獲至寶。也是她這樣的不公正不明事理,一個又一個丫鬟的命葬送在她手裡,這樣的青春喪命的冤鬼多了,賈府的福氣也就到盡頭了。而且,當他先斬後奏,去賈母跟前稟報說,晴雯患了女兒癆,因為晴雯患了女兒癆,被攆出府去了。賈母就說了,這個女孩小時候看著是很好的,所以打算將來給寶玉做妾室的。那麼王發人就說,晴雯沒有這個福氣,所以生了這個病。又列舉了襲人的好,說其中一樁就是對寶玉的細心照顧和死勸。賈母又淡淡地說了一句,寶玉這個性子,將來也不是能聽妻妾勸的。這是婆媳談論家務,也是兩種人生認知、心靈境界的過招。我們可以體味一下賈母這樣一個富貴優渥中過了一生,有才有德的婦人,他擁有滿堂的兒孫,身邊全是伺候她的人。然而她充滿了無奈,還有孤獨。

說回晴雯,她被王夫人這般當眾凌辱,又沒有還嘴和爭辯的餘地,就被趕出府去,寄居到表哥的家裡。表哥本來無能,也不知道是不是少時受到深度刺激,清醒了太難受,一天到晚只好酒,成日裡醉醺醺的,娶的女人又是個不安分的,根本不會去好好照顧這個女孩子,晴雯睡在床上,口渴了,茶水都喝不到一口,等寶玉來看她,才餵給她喝了一口水。當時晴雯被攆出去,寶玉就知道她這回是活不成了的,待親眼見到她的慘景,就哭著問她,還有什麼話。

晴雯便說:「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枉當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癡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

在大觀園裡,林黛玉是和寶玉質地最相似的同類人。而在寶玉的怡紅院裡,也許,只有晴雯和寶玉一樣,兩人都是沒有心機、一派赤誠的。都以為眼前這些花團錦簇的姐姐妹妹,大家雖然也慪氣也吵嘴,可是到底是從小到大在一起,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在同一個屋簷底下相依相伴。晴雯對和她身分相同的女孩子們,是有著深厚感情的。她也很安於現狀,安於這樣的命運。寶玉將來是會娶門第相對的妻子的,襲人呢,自然也是丫頭裡頭身分最貴重的,是寶玉最抬舉的。晴雯她既不是最冒尖的,也不是最被抬舉的,可是她心裡是柔順接受了一切的。所以,對比起來,襲人的那一種貌似恭順的不柔順,貌似體貼溫情裡的那一種心冷、心硬,就會特別明晰。

我們再聯繫到,晴雯被趕出去,寶玉含淚對襲人說的那番話——晴雯雖然舌尖嘴利,可她是跟你們一起長大的呀,她到底也沒有壞心。兩廂結合起來,就是非常非常怵目驚心的。也就是我們前頭說過的,寶玉對襲人的無可奈何,他已經把這幾個女孩子的離散和死亡,都歸咎於襲人。然而,情對人的作用力量之一,就是具有這樣的麻痺性——你熟悉了她的惡,就像你熟悉了她的種種好——你還是只能麻木地接受了。

晴雯說過這番話,將自己的一件貼身小襖脫下來,又鉸斷自己兩根長指甲,交給寶玉說: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上。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還像在怡紅院的一樣了。」

這是一個生離死別的場景,是令人心碎的。自《紅樓夢》問世,不知有多少人為晴雯臨終的告白,而傷心落淚。我自己每次讀到這一段,都會有一種錐心之痛。女兒家的委屈、傷心、深情,驕傲背後的懦弱無吿,都在她的所說和所為裡頭了。還是如我們之前所說的,晴雯對於命運,有著一種逆來順受的柔弱的順從,儘管她內心有強烈的不甘心,不甘心背上一個壞的罪名,不甘心離開大觀園和寶玉,更不甘心去死。可是,她只能是順從這樣的命運,接受過早降臨的死亡。

晴雯死後,留下的積蓄有「兩三百金」,其實這是一筆巨款了。寶玉向小丫頭打聽,晴雯死之前,有沒有說什麼,有沒有問起他,第一個小丫頭說沒有,說晴雯死之前,一直在叫娘。這是非常哀痛的一筆了,這個女孩她看著張牙舞爪的,其實是個被買來的無父無母的孤兒,她死之前,卻一直在叫娘。你完全不知道,她心裡有多少的傷心記憶。之所以這樣延伸,不是我個人的腦洞大開,因為《紅樓夢》是一本積累了好幾門家族歷史,積累了幾代人的時光和悲歡離合的大書。它的簡練裡面,都是說不得的故事,就像你面對一盆炭火,揀起哪一塊,都是滾燙的,都會帶給你焦灼膚骨的痛楚。

我們前文曾經提到,雍正元年被抄家的蘇州織造李煦,他因為挪用官銀虧空巨大,他的親人全都被罰沒內務府為奴,族人被拿到人口市場發賣。根據史料記載,李煦的一個兒媳婦,是一個官宦人家的小姐,祖父是康熙朝的戶部侍郎,但最終,還是被內務府發放到李榮保家為奴。李榮保有一子一女在歷史上留下名聲,更在今天的各種影視劇清宮劇裡出沒,這個女兒是乾隆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孝純賢皇后,很有賢良名聲的;兒子傅恆,更是乾隆朝軍功累累的重臣。李煦的兒媳婦,就是傅恆的貼身奶娘。所以在《紅樓夢》書中,王熙鳳邀請賈璉的奶娘一起吃酒,奶娘說起江南甄家接駕四次的輝煌和排場,脂硯齋就在此批註:「文忠公之嬤」,因為傅恆死後諡號文忠。這是讓人無限慨嘆的,李煦在康熙朝,皇帝對他的的親密和信任,他的富貴榮華,未必不是當年的富察傅恆,而他的兒媳婦,也未必不是王熙鳳一樣的風流聰敏的人尖子,滅門之災後,成為新的豪門顯貴家裡的一個卑微求存的奶娘,暮年時,坐在主子的房間吃酒,閑話康熙朝舊事。《紅樓夢》告訴我們的是——這樣的貴族人家裡的一個奶娘,一個丫鬟,她的身世未必就是生來比你卑微。她只是不幸投生在一種潰敗了的,被懲罰的命運裡,沒趕上繁華,只趕上了散場,末了被大浪席捲,摔落到賈府的。這也是我理解的,對晴雯這個女孩的來歷的一種想像,一種解讀。

可憐綉戶侯門女 獨卧青燈古佛旁(拾玖)

惜春是有志氣的,她的志氣就是放棄,不要這公侯世家、千金小姐的虛名,也不要什麼婚配許嫁、兒女情長

在石頭記第五回,寶玉漫遊警幻仙子的仙界,「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在薄命司裡,寶玉懵懂裡翻到了記載金陵十二釵命運的正冊,記載十二副釵的副冊。在探春和湘雲之後是妙玉,畫上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落陷污泥中。

在迎春的命運示意圖後頭,是惜春。畫面是一所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內看經獨坐。其判云: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綉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寶玉對這些判詞自然是雲裡霧裡,不明所以,然而,石頭記的每一個字都不是閒筆。每一首詩都對應著大觀園一個女兒家的命運。這判詞的主人公惜春,寧國府主人的賈珍的嫡親妹子,自幼就被賈母抱來在身邊養大。話說寧國府的這家主子,是一盤散沙的一家人,你替他們總結一下,就感覺那闔府上下,日子全是亂的。可能真正操心的人就是那位老家人焦大吧。賈珍的父親,寧國府的賈敬一心向道,很早就跑去道觀裡修道了,兒女家事,全都拋下了,自己在道觀裡修行煉丹,一份家業全給賈珍主理,以致於寧國府完全是醜聞的生發地。。賈敬在觀裡煉丹,末了可能是鉛汞中毒,突發身亡。這裡我們且不談他,因為歷朝歷代煉丹未遂的修煉人太多太多了,大概是人們不知道更多的修煉的心法和真跡,一味地做出談禪修仙的姿態吧。賈珍這個人呢,又是個沒有德行的,公然地染指自己的兒媳婦,閤府主僕皆知,兒媳婦蒙羞,自己上吊死了,兒子沒見傷心,這個做公公得倒是哭得如喪考妣,身體虛弱得要拄著枴杖來見客。所謂「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家風不正,就是從大房賈敬開始的,家事銷亡,富貴散場,也是賈敬賈珍父子的寧國府為罪魁禍首。而這一個既沒有廉恥,缺乏道德自律的貴族男子作為丈夫,尤氏作為一個沒有生養子女也沒有娘家依靠的填房續絃,她是極其弱勢的,處境極其尷尬的。她沒有能力去管束賈珍,對他的言行進行勸戒,她沒有底氣,也不敢,同時她在不斷地承受著羞辱—-來自於她的夫君,她名份上的兒子和兒媳婦;到後來,則是她上門來投親的名義上的娘家姊妹,也和賈珍賈蓉父子不乾不淨地攪在一起。沒有一個人對她忠實,也沒有一個人忌憚她,因為怕傷害她而行為有所收斂。她要是實在面子上過不去了,譬如秦可卿死後,賈珍哭得像個未亡的鰥夫,那她呢,則稱病,起不來床,料理不了喪事,也就省得和賈珍一起丟人現眼了。

賈珍這樣子的一個人,給他做太太的,給他做兒子的,估計心理陰影面積都是年深日久,創痛深重。可能,也根本沒有人會和他真的一條心,沒有人會對他有真心吧,尤其他兒子賈蓉的親娘已經死了,和尤氏也沒有血緣關係,這種家庭環境,彼此之間大概也不會有什麼真心。至於賈珍本人有沒有真心,我們也不得而知,他自己大概也不會比別人更知道他自己,不過是一具臭皮囊,在這富貴榮華裡受用,美酒佳釀,美色如過江之鯽源源不斷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對這人世的感受,都是感官的感受。而他和他的妻子兒子,不過是因緣際會,大家都在一個屋簷底下過日子,榮華富貴在時,能受享的日子就一起受享,到散場的時候,也就各自散場了。

所以,惜春是很看不上這一家人的。一如榮國府的三小姐探春的母親兄弟,和嫡母等等複雜又不和善的關係,令她一直飽受痛苦。寧國府的小姐惜春的內心,也會為這樣的家庭人倫所痛苦,深感羞恥。所以,查抄大觀園,對於大觀園是有大震動的,也鮮明地顯示出每個人的性情與心性。到了惜春那裡,她的貼身丫頭入畫被查抄出了問題,從箱子裡搜出了自家兄弟托放在她手上的物件,雖然沒有稟明主人,是違了家規,但也不是偷東西,說清楚了也就沒事了,管家的鳳姐等人都放過這件事了,但是惜春自己不肯,無論如何不肯要這個貼身丫鬟了。原文是這樣說的:

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纔要望候眾姊妹們去,忽見惜春遣人來請,尤氏遂到了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之事細細告訴與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概要來與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因罵入畫,「糊塗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們管教不嚴,反罵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入畫聽說,又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說他「不過一時糊塗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為是。」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人怎說,他只以為丟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地裡議論什麼多少不堪的閑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尤氏道:「誰議論什麼?又有什麼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議論我們,就該問著他纔是。」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著我倒好。我一個姑娘家,衹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麼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況你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後,你們有事別累我。」尤氏聽了,又氣又好笑,因向地下眾人道:「怪道人人都說這四丫頭年輕糊塗,我只不信。你們聽才一篇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沒個輕重。雖然是小孩子的話,卻又能寒人的心。」眾嬤嬤笑道:「姑娘年輕,奶奶自然要吃些虧的。」惜春冷笑道:「我雖年輕,這話卻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幾個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著明白人,倒說我年輕糊塗。」尤氏道:「你是狀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塗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榜眼難道就沒有糊塗的不成。可知他們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纔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捨不得入畫了。」尤氏道:「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說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為什麼教你們帶累壞了我!」

尤氏心內原有病,怕說這些話。聽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衹是在惜春分上不好發作,忍耐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因問惜春道:「怎麼就帶累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你倒越發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以後就不親近,仔細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說著,便賭氣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清淨。」尤氏也不答話,一徑往前邊去了。

這段情節的推動,姑嫂間的過招,你來我往的舌戰,是非常動人的,不止是惜春冷面冷心如此地打動人,尤氏也格外地動人,好看——是惜春的待人決絕對照著尤氏的處處周旋。惜春對自己這些聲名狼藉的親人手足,懷有的潔癖一般的嫌惡和努力的撇清,對應的是尤氏的心虛,氣短,心頭羞愧,到末了,這姑嫂兩個其實都是惱羞成怒的,這也是特別讓人憐惜的地方,你感覺她們都被生活給傷到了,傷透了心。

我們要看到,在賈珍在府中肆意婬亂的同時,尤氏作為一個沒有生養子女也沒有娘家依靠的填房,她既沒有能力管束賈珍,勸戒得了他,同時她還在不斷地承受著羞辱,她沒有能力勸阻,大抵勸阻了也沒有人會聽從,所以,她衹是對這一干人等,眼皮底下發生的所有事——奈何不了,束手無策。她什麼都沒做,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她都沒做。然而,在那樣的一個環境,她的沒辦法也是同流合污,和寧國府的名聲一樣,漸漸地就污穢了,骯髒了,名聲不好聽極了。所以她有心病,聽見人家講禮義廉恥,講名節操守,她就會無端端地,很心虛,自覺理虧,自慚形穢。這也是寶玉所嘆息的,女兒家本是明珠,嫁了男人,就變成了魚眼珠子。譬如尤氏,這麽一個貴婦人,寧國府的女主人,你幾乎已經想不出她曾經是個清爽的女兒家的時候,她似乎生來就是在過這種熱鬧繁華和尷尬不潔的生存境遇裡頭做太太。在前八十回裡,你看見的都是她和光同塵,含垢忍辱,同時呢,一天天似乎也是過得有說有笑有滋有味的。賈府裡任何的熱鬧裡頭,從來都少不了她。尤氏也是個講話風趣的人,鳳姐過生日時,她給她敬酒,說的卻是極潑辣風趣的,說,我的兒,你今兒趕緊湊著我的手吃你的酒,往後就沒那麼多得意日子了。到賈璉偷娶尤二姐的事發作,鳳姐跑去寧國府,大哭大鬧了一場,賈珍見勢不妙跑掉了,也是只剩下尤氏,被鳳姐揪住了,滾在她懷裡哭,又臉對臉地啐她,罵她無能無用,沒嘴葫蘆,尤氏除了哭,由著被罵被啐臉。當然了,這件事鬧過去了,日子還是照樣過下去。尤二姐尤三姐接連自殺之後,鳳姐和尤氏也還在接著操持日常。在第七十一回,嫌隙人有意生嫌隙,是尤氏來榮國府幫忙料理壽宴,被下人的怠慢給得罪了,最後呢,闔府都知道她生氣了,鳳姐還把衝撞她的老婆子捆了,送來給她任打任罵,她卻毫不在意地表示自己都忘了這茬事了,而且鳳姐也忒上心了,把下人又捆又罰的,她的這番雲淡風輕對照鳳姐的雷厲風行手段毒辣,讓鳳姐落了個處處不討好。

所以,這樣鬧哄哄的家族親人,落在惜春這樣明珠一樣的少女眼裡,衹是個滿心的嫌棄和憎惡,不肯過和他們一樣的人生。惜春是有志氣的,她的志氣就是放棄,不要這公侯世家,千金小姐的虛名,也不要什麼婚配許嫁,兒女情長,她要出家,要皈依佛門,削髮為尼,青燈黃卷,晨鐘暮鼓,這樣度過一生。

惜春的成長歲月,勘破三春景不長(貳拾)

惜春的判詞第一句是「勘破三春景不長」,概括了前頭的三個賈府的小姐,元春,迎春和探春的命運。她們的名字裡都有一個春,也是象徵著賈府的繁花似錦的富貴榮華。何為景不長呢?賈府的大小姐,皇宮中的賈妃元春,是死在虎兔相逢那一年,她的死亡也是象徵,是賈府的一損俱損,一亡俱亡。二小姐迎春是榮國府長房庶出的女兒,父親賈赦是個無德行的敗家子,上對母親,下對子女,都是沒有親倫之念的,估計是外頭周轉不開的經濟糾紛,於是將她嫁給一個心氣惡毒,身份與賈府也不匹配的新貴武官,迎春又不是個見隨機應變,能掌控局面的,出嫁後備受對方的侮辱凌虐,一兩年之內便死了。三小姐探春我們前頭說過了,她是榮國府二房庶出的女兒,寶玉同父異母的妹妹,和賈環同屬趙姨娘所生。探春是個有祖母之風的女孩子,聰慧能幹,能幫鳳姐管家,遇事也是高瞻遠矚,胸有韜略。越是這樣一個聰敏心氣高的女子,越是為這個家庭所苦。她的母親趙姨娘本人是妾室,在王夫人治下討生活,自己又素來不賢慧不修婦德,妒忌心極強,是個成天按下了葫蘆起來瓢的是非精,也沒有身份意識,和寶玉房裏的丫鬟都能吵嘴,吵急了還能扭在一起,撕打得披頭散髮,這樣的一個母親,自然是入不了探春的眼的,她在思想感情上努力和她撇清,把她當成賈府的下人,而自己很不幸地,從她的子宮裡經過了一下,藉由她出生,而已。探春在價值觀和感情上都是努力靠近她的嫡母王夫人的,然而,不幸得很,王夫人作為寶玉的生母,尚且沒少給寶玉傷害,何況還是庶出的呢?王夫人生性倨傲冷淡,並不是個能回應別人感情的人。而在查抄大觀園的時候,探春是反應最激烈的,對鳳姐帶的一群丫頭婆子說,要搜就先搜我,搜我的丫頭是不可以的,因為她們做賊的話,贓物都交給我這個窩主的。這話已經是負氣的了,然而,還有個不知深淺的管家媽媽上前來,真的來搜探春的身子,於是探春就打了這個管家媽媽一巴掌,又說出了一番極為沉痛的話語。說的是什麼呢?說我們這種大族世家,要抄家都是從自己抄起來的,開了這個頭,往後人家上門來抄家的日子有的是。

所以,探春對這個家懷有多少熱烈的愛,心裡就有多少苦。她曾經發狠說過,我就恨自己不是個男兒身,我若是個男兒身,就遠遠地離了這個家,自己去博一番事業功名。那麼探春是嫁得很遠,關於她的判詞,畫上是一片大海,一隻孤帆,揚帆遠去,真的是嫁得很遠很遠,多少年都回不來了。賈府的禍福,她從此是夠不著了。所以脂硯齋在批本中就曾很沉痛地寫道,若是我這個姐姐不去,我家斷不至於如此一敗塗地。也是那種敗落世家的子弟的口吻,家裏的男人們都不行了,卻指望著能幹的女人力挽狂瀾,倒是本該如此,天經地義的。認為這個女兒家若是在,倒是可以力挽狂瀾,挽回敗局的。總之呢,這就是惜春前頭的三個堂姐妹的結局,勘破三春景不長——到惜春這裡,她就像一個休止符,一個句號。家裏的富貴也到頭了,人也要散了,她呢,也不眷戀親人,也不要談婚論嫁,衹是一門心思地要出家,削髮為尼,到廟裏修行。

我們知道,紅塵中過一生的人,大抵都是循著生老病死,婚喪嫁娶這條道上走的,過程之中縱然有悲有喜,人是浸婬其中,全心投入的,操心的也都是紅塵之中的事,表現在女孩子這裡,譬如探春,她的氣性都是做人這個層面,爭強的氣性,她的真心,她的眼淚,都是為這個大家族的禍福前途的,她擔心賈府真的要敗了,因為自己家先開始翻箱倒櫃地抄家了,這是個兆頭,有一天,皇帝下旨來查抄,官兵要破門而入來抄家。她的志氣是若自己是男子,要離了這個家,要去成就一番大事業——可惜她是個女兒身,泥足深陷於親人手足之中,這些親人骨肉基本又都是不爭氣的,不如她的意的,時時叫她生氣流淚的。但這個生氣流淚,也基於情,她對這個家滿懷著骨肉血脈的深情和責任感。探春去管家的時候,我們看到她真的是很想整肅家風,從親人,僕婦到園子裡的草木,她都有一番理論和整治。如寶玉對黛玉笑著說的悄悄話,說探春當家主事,首當其衝的是拿寶玉自己和鳳姐開刀,先收拾賈府裡的紅人,殺一儆百,才立得住規矩。探春她對這個家,真的是有很多很多的愛。而這個家中的大女兒,在宮中的元春,大概也是這個類型的,她在宮中時,逢著年節,必然派遣太監來到賈府,分發她給家裡人的賞賜,過元宵時家裏人都會聚在一起猜燈謎,她呢,還特地出了幾個燈謎送出宮來,要家裏的弟弟妹妹們猜。賈府的燈謎會也很是用心,熱熱鬧鬧,末了,賈政還將每一個人的詠物內容和燈謎答案,特地抄送一份,送進宮去,供她參與其中,這也是她身為女兒家對親人的深情,她和家裏互動得特別繁密,以至於賈府出城去打醮,她母親王夫人就藉口自己不能去,留在府中的理由是怕元春隨時要派太監來說話。至於她回府省親的那個場景,也是紅樓夢一書中,最為動人的。因為她的皇家妃子的貴重身份,闔府的親人們給她行禮,從祖母到她的父親母親,兄弟,都必須向她下跪,行禮如儀,她都是流著淚要他們免禮,而當她看見寶玉,是一把拉進懷裏,用手仔細地摩挲著他,含淚笑道:長大了,就哽咽住了。而她在省親這一天說出的話,都是飽含深情和催人淚下的,她對父親說的是:當初是你們把我送到那不見天日的去處,倒不如小家小戶,骨肉團聚,一家人總是能在一起的。祖母和母親姨媽等一干女眷圍著她流淚,她安慰眾人說,不要哭了,一會兒我走了還不知幾時再見得著,趁這會兒都在眼前,趕緊說說話兒。這都是特別感人的細節,這個姐姐元春是個有情有義的。至於迎春呢,在家做女兒素來是個木頭人,我們前頭說過了,曹雪芹形容她的性格是只比死人多出一口氣來,住在她屋簷底下的窮親戚,過寒天的時候把自己的冬衣當掉了,她愣是沒看見,可見是個極其冷淡的人,大家都叫她二木頭。然而這麽一個人,她出閣後,心心唸唸的就是想回家。在曹雪芹留下來的這前八十回裡,第八十回懦弱迎春腸回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這一回文章的最末一個情節,便是出嫁後的迎春對這個家的眷念——這真的是一個天意一樣的休止符,讓人非常痛楚的。她對王夫人說的是:「乍乍的離了姊妹們,衹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裏舊房子裡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裡。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說的是她對大觀園,對紫菱洲的情牽。她在的時候,是個木頭人,然而,等她離開後,流露出來的感情是如此的濃烈和動人,她想念大觀園的姊妹和親人,想念的程度是極度的思念,睡裡夢裡都在思念,不曾放下。又想念自己做女兒時的住的紫菱洲,渴望再去住幾日,心情呢,則是赴死前的訣別,死期就在眼前,唯一的記掛就是自己做女兒時的閨閣之所,要去徬徨幾日,好生道別。也就是說,迎春對家園骨肉的深厚情感,是在她出閣後,濃烈地表達出來。

而惜春呢,在故事的開始,她衹是個概念性的人物,就說這寧國府中有這麼一位小姐,年齡尚幼,父親出家後,二房的賈母把她抱過來在身邊養著。她本人第一回出場,是林黛玉進府,和賈府的三姐妹見面,這裡對迎春和探春都寫得十分詳盡的,迎春是溫柔沈默,觀之可親。探春呢,長挑身材,眉目顧盼,神采飛揚,見之使人忘俗。而對惜春的面容神采全無著墨,只說看著年幼,還不曾長成,身量未足,形容尚小。衹是這三姊妹的釵鐶裙襖,穿戴裝置都是一樣的。

而後是第七回的送宮花,管家在給姑娘們送宮花,水月庵的尼姑師徒上門來,管家的看見小尼姑智能在和這四姑娘惜春一起玩耍。原文是這樣寫的: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裡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一處頑笑,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那裡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了太太,就往於老爺府內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曾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兒說:「我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著。」那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父一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

我們要注意到,這裡筆法細膩又活潑,寫到了一個大家族的日常情景。管家的稱呼智能兒的師父是「禿歪拉」,說明她們的關係很熟悉,很親切,能拿來開玩笑的。而府中管理各個廟宇的月例銀子的管家名曰余信,甲戌本在側批為:明點「愚信」二字——是說這家對尼姑的信,是愚信。因為尼姑並不等同佛法,剃光了頭髮也並非是離了紅塵,這姑子到各個侯們大戶,各個裡頭的收銀子,討燈油,忙得很來勁。

惜春和她的貼身丫鬟入畫,也寫到了惜春的個性,她天真嬌憨,還喜歡說話,喜歡問事,還向管家的打聽家務事。我們記得後頭有一回,寶玉和黛玉嘔氣,又留在王夫人房裏,和母親眾姊妹一起吃飯,他急急忙忙地敷衍了一下就要走,那惜春也是問他:二哥哥,你本來是個最閒的閒人,你這麼著急是要忙什麼呢?這幾個場景湊在一起,都在說這個女孩她眼睛尖,還好管事,好打聽詢問,這個階段她不僅眼睛尖,還話多,要開口問話的。

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廿壹)

前文我們講了,兒時的惜春的眼睛尖,愛打聽。而大觀園裡的女孩兒們,探春,史湘雲等等,都是愛說愛笑的鮮亮人物,曹公的筆實在是忙,這麼多面孔音容,奼紫嫣紅,繁花似錦,朝他筆下湧來,所以呢,對於惜春也著墨不多。後來,惜春逐漸變成了一個性情孤僻的少女,不再開口說話了,賈母讓她丹青繪圖,將大觀園畫下來,也對她的性情特質的了解。會畫畫,也依然是惜春這個生命的天性的一種投射方式,就是這個女孩她有一雙打量,觀察,審視的眼睛,她眼睛尖,雖然不聲不響,但對全局瞭然於胸。所以,她後來對她嫂子冒出來的那麼一番話,其實是一次總的爆發,把多少年的不說話積累下來的失望,傷心,怨和怒,一次全都爆發出來了。這些人,她的親人們,在這個少女的沈默打量裡,朝朝暮暮,點點滴滴,年年歲歲,她看見的都是這些人的不修德行,不惜福,背棄先輩的榮譽,對後人的期望,違背了正統禮教對人的言行的要求與規範。所以她說,我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叫你們給帶累壞呢?就是說,在她看來,她的親人手足們,都不是好人,言行也不得體,而她投胎為人,和他們一個姓氏,是他們中間的一份子,所以,在她看來,自己被他們帶累壞了,心性和志氣,都被玷污了。

還是回到第七回,送宮花於惜春一樣,也是一處伏筆,是惜春未來的命運影子的一種投射,她說自己剃掉頭髮去當姑子,用不上這些釵鐶紗花了。而入畫呢,是惜春自小就在她跟前服侍的,主僕一起長大的。這裡也對照了後來惜春一定要將入畫打發出去,入畫先是哀求,請惜春看在自己一直伺候著的份上,好歹生死在一處,惜春不肯。我們看見她和嫂子尤氏劇烈地吵了一架,說出了一番叫人心寒齒冷的話,她表現得對所有人全然不眷戀,看不上這家人,也捨得離了一起長大的並沒有什麼錯處的丫頭,她對賈府合族男女,也沒有這麽多感情和眷念。那這樣的一種轉變,是怎麼發生的呢?判詞說了,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可憐綉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傍——這個女孩注定是要出家的,那麼,她這個生命就會經歷一個歷程,讓她會放棄人世的種種,而生出修行的心志。也正是寧國府榮國府的種種人心敗壞的過程,落在這麽一個打量者的冷眼旁觀裡,讓她逐漸地心冷。她清晰地說出自己主見的時候,對嫂子尤氏說的那一席話,已全然是個六親不認的主兒,是她自己的宣言。她在心裡,已經把自己從這家人中擇出來了。聲明自己是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不肯和這一家人同流合污,而這家人的行徑是敗壞極了,名聲也是糟糕透了,樹倒猢猻散的日子也是不遠了。她呢,從這家人身上,把七情六慾都看破了,她不會跟他們同一條道走到黑,她也不要跟世上的人結世緣,她要什麼呢?出家修行。而且她這番話,說得是蠻狠的,所以,尤氏才說,和這個小姑子計較吧,她又如此年幼面嫩,計較不得,但是,不和她計較吧,她說的這每個字每句話,都是叫人寒心的,就是說惜春嘴裡說出來的那個話,是很有打擊力,會打得人心痛,臉皮更痛的,她說的都是大實話,心裏話,而且很決絕,無論是對她的親人手足,她的丫鬟,對她自己,都很決絕。

那麼這裡我們為什麼把她和妙玉放在一起說呢?因為妙玉的上半場,她的前半生和惜春是很相似的。和惜春一樣,妙玉也是出身於官宦人家。而且個性乖僻,所以呢,這兩個女孩子的相似度,是很高的。

話說寶玉漫遊仙境,在警幻仙子那裡聽到的,唱給惜春的那隻歌《虛花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

而第七支歌《世難容》,說的是妙玉: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好一似,無瑕美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這兩首歌有相似,也有不同。一如妙玉和惜春的身世。相似的是,她們的命運裡,都有桃紅柳綠的出身富貴,也都有青燈黃卷晨鐘暮鼓的修行,在她們的心願裡,都有著「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接著長生果。」的慧根。但妙玉的結局是非常清晰的——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就是說,出家修行,並不是她的終點。她的結局最後是風塵骯髒和死亡。這也是紅樓夢的超拔偉大,一個不能過世俗生活的高潔女子,人生得美,又有才情又格調,放在我們現在的社會語境下,也應該是各種影視劇的白衣飄飄的女主角,會有各種英雄救美的邂逅與情景。然而,這樣的一個女子,又是個立志超凡脫俗的女子,為何卻落得欲潔未曾潔?這是紅樓夢寫作者的勇敢,他超拔凡俗的深邃智慧,一個人的孤獨探索的長路。近三百年,總是有許多人對於紅樓夢深入人心的普及,嗤之以鼻,視為下流,認為這本書講的就是男男女女,情情愛愛,卿卿我我,貴族男女們的生活,天天操心的就是吃吃喝喝,實在是無聊得緊,矯情得很。這種誤讀,一則是高顎的補敘對原著精神的削弱,二是持有這種偏見的人,自己的精神境界限制所致。實質上,我們要看見,這麼美,這麼仙的好女子,這麼繁華的一座大觀園,賈寶玉和湘雲一干人等,對這人世懷有的淳厚的真情與好意,而曹雪芹講給我們的,是一個關於死亡,離散,敗落到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故事。實際上他講的是人生的真實,所有故事的結局,而看低這本書的人們,大抵是因為從來不認為時間是會有終點的。

妙玉的來歷,是大觀園採買唱戲的女孩子和家廟裡要用到的小尼姑時,去各處採買,那麼這麽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兒家,就被一併接到大觀園裡,駐進了賈府的家廟。她的來歷是通過管家林之孝的口,對王夫人這樣介紹的:「採訪聘買的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衹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她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她師父臨寂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有你的結果』。所以她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而後呢,妙玉到底也是來了。

這就是妙玉的來歷,和林黛玉,被拐賣的香菱一樣,她也是蘇州人氏,出生呢,也是詩書官宦人家,但她和父母的緣薄,換句話說,在父母跟前就長不大,病病災災的,養不活這麽一個人,衹能是自己親身出家,到廟裡去修行,侍奉佛祖。這就是斷了塵緣的意思,可是又不曾斷乾淨。身邊還有丫鬟婆子伺候著,自己還不曾剃度,帶髮修行,所以不難想像,這個妙玉尼姑,她帶了很多俗世的習氣,閨閣女兒的習性。總之,她離開家鄉之後呢,和父母就斷了干係,她的脾氣又十分地古怪,從前是受了排擠,她的師父也死了,又不讓她扶著靈柩回蘇州,於是她在京城需要尋找新的容身之處。就是說,這個女孩子她的修行不是在什麼世外清修之所,而是在大戶人家的家廟裡頭打轉,她本人又脾氣大,不應酬,是以處境不能安定。看起來是走了出家修行的路,又還是不曾脫離紅塵。

她這回投奔到賈府的攏翠庵來了。我個人一直覺得,攏翠庵不是一個好名字。翠是什麼,是青蔥翠綠,生機盎然。攏翠是什麼?是所居之所,憑窗攔翠,放眼皆是繁盛草木,勃勃生機,滿是春意,滿是風景,一個居住在攏翠之所的人,大抵每日裡都要憑窗吃茶看花飲酒吧。攏翠庵作為一個尼姑修行的庵堂,實在不是一個好名字,結合妙玉的判詞,也就是說她修行的心並不清淨。

氣質美如蘭,才華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廿貳)

妙玉這樣的人,品味自然是超凡脫俗。賈母帶劉姥姥逛大觀園的那一回,逛到她的廟裡來,她親自出來招呼賈母,沏茶吃茶,和賈母之間的幾句對白,被幾百年來的讀者茶客拿來津津樂道。這對白的雙方,都是過慣了好日子的老茶客,懂得吃茶,吃好茶,懂得什麼水土的茶,對什麼身份,什麼年紀,什麼脾胃,彼此的道理,片言隻語間,是多少代的富貴優渥,考究的教養和儀禮的沈澱。

原文是這樣寫的:當下賈母等吃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裡讓,賈母道:「我們才都吃了酒肉,你這裡頭有菩薩,沖了罪過。我們這裡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麼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juān)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嘗嘗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眾人都笑起來。然後眾人都是一色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這短短的一段話,卻是歷朝歷代為紅迷們所津津樂道的,因為愛茶,愛美器,享受日常細節趣味的人們,都在這裡讀出得遇知己的愉悅。賈母說,不吃六安茶,說的是六安毛尖茶,便是不吃綠茶的意思,因為她和劉姥姥都是老年人,尤其是酒後。而綠茶雖然味道甘洌,色青宜人,卻性寒,不宜於女性,尤其不宜於年老脾胃若的老年女性。而妙玉這裡敏捷地對答出,不吃綠茶,而是吃烏龍茶,是老君眉,烏龍茶是一種半發酵的茶,是消食養胃,茶性溫和,很適宜於老人的。賈母甚是滿意,轉而又問,煮茶的水,是什麼水?妙玉答,是天落水——去年收集的雨水。從前的人們煮茶,都是考究的,吃泉水,吃天落水。

茶具是什麼呢?填漆小茶盤,明代成化年間出品的成窯茶盅。劉姥姥看過去的,賈府使用的物器,都是美器,譬如宴席上出現的黃楊木根雕的一套杯子,黃楊木是極其難長成的樹,木質堅固,有千年黃楊木之說,殊為難得。所以,家裏有那麼一套杯子,不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而是隨隨便便就拿出來給劉姥姥使用,也是富貴久矣的人家,才有這種氣象罷。那麼妙玉這裡呢,每一樣物件,也都是價值不菲的,感覺這個出家修行的女子,在寺院裡,還是過著一種非常講究的物質生活,的確是「云空未必空」。她理解的修行,大概是放棄一些俗世裡的生活,並非全部。

那麼客人們走了以後,寶釵和黛玉被妙玉留下來吃體己茶,那麼寶玉眼尖,也就跟在後頭,尾隨而至,蹭著也吃了一回茶。在這裡,妙玉說出的那一句飲茶的妙論: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也成為鑑定茶客品味的定論了。當然了,如我們這樣,每天吃茶要喝掉一二升水的癮君子,按照妙玉的定論,是每日裡作牛馬飲,自然是要被鄙視的,沒有資格品茶的。

妙玉拿出來招待這寶釵黛玉二人的茶具,是相當考究的,給寶釵的是瓣瓟斝,給黛玉的是杏犀。瓣瓟斝這個拗口的茶具的杯底部,有眉山東坡的字樣「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說這個茶具是經過北宋蘇軾的手摩挲過的,那到清朝成這本書的時候,就全是古董了。反正這幾樣茶具,就夠後世的紅學家們考據個多少年了,還得去查詢史料做考據——北宋元豐五年的時候蘇東坡在哪,有沒有可能蹤跡到過秘府——如果沒可能,那妙玉是不是拿的是假古董?如果是假的,那曹公用在這裡是啥意思?是在暗諷妙玉的清高有假麼?可見呀,這幾百年下來的紅樓書迷,著實也是癡心人,夢裡再說夢,也是可憐這相通的一片癡心。

那麼妙玉拿給寶玉的呢,就不是古董了,而是將自己平日裡用過的一個綠玉斗,斟茶給他吃,寶玉還說,世法平等呀,你給她們的都是古雅美器,給我就這麽隨手一揀的。妙玉就冷笑著,對寶玉放出一句豪言:你們家翻遍了,也未必能找到這麽一件呢。可見這個女孩的身世不凡。同時呢,她將自己吃茶用的綠玉斗給寶玉用,看著是她對寶玉不如對寶釵黛玉那麼禮數周到,實則呢,是她沒有把寶玉當客,是她的女兒家的多情心思,未曾泯滅乾淨。譬如,黛玉和寶玉一起在家宴上吃酒,那黛玉吃不了的酒,就隨手遞給寶玉,寶玉呢,也不見外,隨手接過杯子,將杯中剩下的酒吃完。就是說,共用一個酒盅,茶器,是彼此親密無間的關係,才會這樣的。而妙玉如此,可見她在內心是對寶玉另眼相待的。

文中藉由寶玉眼睛裡對妙玉的觀察,寫了一個細節,賈母劉姥姥等人走後,小尼姑收拾茶盅,妙玉就吩咐了,劉姥姥用過的那個茶盅,不要拿進來了,意思是不要了。那個茶盅也是價值不菲的,是明代成窯出品的,到了清朝,也都成了名器。所以連寶玉這樣不知稼穡的公子哥兒都要出言來勸,說,你別扔了呀,你就給她吧,她拿去賣錢,還能補貼日子。妙玉回說的是什麼呢?那給她吧,幸虧是我沒用過的,若是我用過的,砸碎了也不給她。那我們就能看出鮮明的對比,她自己用過的茶盅,給劉姥姥再用,就嫌骯髒埋汰了。可她正在用的綠玉斗,就很不嫌棄地給寶玉斟茶吃。對比之下,我們就看出妙玉的過度潔癖,而且,她心裡頭不潔淨,這裡曹公筆下給她的判詞:「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不是沒有道理的。她那種放棄俗世的純粹的修行生活裡,卻有著很多富貴人家貴中女兒的驕矜傲氣,因為身家富有,而生出的那些與出家人的簡樸無執的修行狀態相違背的矯揉造作,潔癖和考究。

妙玉用來泡茶的茶水呢,是積年的雪水,幾年前的一場好雪裡,收了一壇,埋在花樹底下,這回拿出來煮茶,那林黛玉吃著這茶,誇獎這茶的口感滑潤,就問,這煮茶用的水,是不是剛剛煮給老太太們吃的,舊年蠲的雨水。而聽黛玉這話,妙玉就又很不滿意了,她是這麽說的: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weng)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看看,剛剛招待賈母等人的,煮茶用的隔年蠲的雨水,此時在她嘴裡,又成了如何吃得的下等之物了。而她此時用的,是積年的雪水,還不是一年兩年,是五年之久。你就想一想妙玉的這高冷品味吧。

本來嘛,她招待寶釵黛玉來吃茶,本是美意,是因為女子之間的相互欣賞,才如此相邀。可是我們讀這一出圍爐品茗,明明是個雅事,座上的賓主,都是如此青春嬌美,標格清貴的妙人兒,而這主人妙玉開口說的每句話,都是一通貶低,論茶具也被她譏諷,論煮茶的水又被她貶低。不但是把林黛玉給嗆得不敢說話了,連我們這樣的讀者,看客,也覺得妙玉是個靠近不得的。那寶玉尋過來蹭茶吃,妙玉對他又格外的另眼相待,然而嘴裡也並無一句好話,說,你若是自己來,我也是不給你吃的。寶玉很識趣,說,是啊,我也並不領你的情,我衹是領她們兩個的情。妙玉聽了,冷冷點讚,道,這還算一句明事理的話,你還算明白。這裡也能看出,這茶席圍坐的四個人,也唯有寶玉還不怯,還能和妙玉對答,也並不怕她的言辭高冷刻薄,能接得上話,還能嗆回去。說起來,這也是寶玉房裏舌尖嘴利的丫頭們把他練出來了,尤其是晴雯姑娘,積年纍月,功不可沒。

面對這樣高冷的,怎麼搭腔都沒號準脈的東道主,黛玉和寶釵又都不是什麼熱心熱肺,喜歡結交朋友的人,自然是吃了一盅茶,就告辭離開了,只留下了寶玉,還饒有趣味,饒有興致地,觀看妙玉如何行事。

寶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臟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玉道:「自然如此,你那裡和他說話授受去,越發連你也臟了。只交與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幾個小幺兒來河裡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衹是你囑咐他們,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牆根下,別進門來。」寶玉道:「這是自然的。」說著,便袖著那杯,遞與賈母房中小丫頭拿著,說:「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不在話下。

你看看,妙玉寄人籬下,是在賈府的家廟裡修行,主人和客人來她這裡遊院子,吃一盅茶,本是美事,是結善緣才得來的緣分,包括她請黛玉和寶釵吃體己茶。等這一幹人等走後,她竟要去打水洗地,才能洗掉這俗氣和喧鬧,可見妙玉的孤僻乖戾,不近人情的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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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闈闈:《細說紅樓》壹至廿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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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有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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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panese:https://jp.minghui.org/2023/01/23/89043.html

English:https://www.theepochtimes.com/falun-gong-founder-li-hongzhi-publishes-why-do-human-beings-exist_5000952.html

Deutsch:https://www.epochtimes.de/falun-gong/gruender-von-falun-gong-li-hongzhi-veroeffentlicht-warum-gibt-es-die-menschheit-a4126954.html

《為什麼要救度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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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panese:https://jp.minghui.org/2023/04/18/90685.html

English:https://www.theepochtimes.com/falun-gong-founder-mr-li-hongzhi-publishes-why-creator-seeks-to-save-all-life_520190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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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成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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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志大師發表《法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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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洪志大師發表《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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