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1/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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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小說:錦瑟(肆拾至肆拾柒)-作者宋闈闈

母親被他的話逗笑了,驚訝地道,既然是不熟,你怎麼早早晚晚在我家?   瀋煉便說:我來看你呀。我們兩個很熟的,很要好的。不是嗎?   他隨意的順口就說了。是在家裏受寵的孩子,習慣這樣講話,也就覺得從這樣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是甜言蜜語,真正甜到人心裡去的。

【原創】小說:錦瑟(叁拾陸至叁拾玖)-作者宋闈闈

錦瑟(肆拾)

  他自嘲地苦苦一笑,流利地走到玄關口,穿上大衣,這是拂袖的道具,蹬上皮鞋,拉開門,反手關上。按了一下電梯的下行鈕,很流利的一程。站在電梯裡,他依然心臟狂跳,怎麼會有這麼圖窮匕見的一幕,何其,何其難堪!他從來不知道,她有如此潑辣的一面。

  然而,就在走出電梯,在地庫裡找車的一段路上,他的心情已經平復下來了,一種酸楚的憐惜之情在他心裡泛蕩而起——她是可憐的,這個凶狠的,刁鑽的,伶牙俐齒的女孩子,她是很可憐的。她所有的凶悍,不過是為了自保,為了抗衡他施予她的不幸的命運。他想到初見她時的樣子,在古城的秋光裡,水波盈盈,她扮演一個古代的趕考路上的書生,且笑且歌,風流明媚。不是現在這樣的,惱怒,怨艾,喜怒不定,一個不快樂的小女生。

  他腳底一踩油門,車往前一躥。前方地庫盡頭,是一道雪亮的出口,車向出口流速而去,一個人影猛撲上來,覓死一般,雙臂撲到車頭。雷灝心驚膽顫地踩牢剎車,下意識地一打方向盤,只見趴住車頭的兩條胳膊被力道一掀,摔出去。他停下車,耳聽得一聲巨響,一塊石頭砸向車頂,繼而躍下,彈跳,落在後車鏡,鏡片碎裂聲裡,雷灝心悸不已——下不下車?不,不要停車,順著那雪亮的通道開上去,揚長而去,不理會她。改天她會羞愧於自己的無禮取鬧。地庫裡的警報器在尖銳地拉響,刺耳的叫囂充斥車庫,那個拿石頭砸車的小歹徒兀自雙手攥拳,淚流滿面的樣子,在燈光下站成一個瓷娃娃,他走上前,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她的眼淚湧到他的面頰,嘴角,還有血新鮮咸熱的味道,她咬破了嘴唇,雙手依然牢牢攥著,在他的懷抱裡劇烈地發抖,咬緊嘴唇努力不哭出聲。

  他喃喃低語道:「我們一起走好不好?離開中國,遠走高飛,這世界總有一個地方,能容得下你和我的。我們走吧,為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這句夢囈裡的痛楚驚醒了她。她和他原本就沒有路走,非要尋一條路,就只有躲著藏著,沒名沒份,她反正是他的世界裡見不得光的一個人。

  她掙開他的擁抱,往後退,退得遠遠的,對他喊道:「我再也不要看見你!我不要上你的當!我不要你……」

  「你這個小瘋子!」雷灝站在原地,看著她,心裡絕望地回應。

  「我不要這樣的生活。」悲哀和怒火使得她泣不成聲:「我好好的一個人……我是不會要你的!」

  雷灝怔怔地看著她在曠闊的車庫裡一路奔跑,像一個試圖跑出獵人的射程,跑出命運陷阱的小灰兔。他想,她比他更明白,這一刻的衝動,這一刻對對方的臣服,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離經叛道,流利的謊言,左右敷衍,彼此對口不對心的支吾言辭,直至在窮途末路裡耗盡最後一點心力——她比他更抗拒這樣的命運。

  雷灝站在原處,心裡的痛楚感使得他無法呼吸,也邁不開步子,這一刻,他再也應付不了眼前的人生了,這個人,令他原本順暢的人生,一瞬間全都對立起來了,他似乎才意識到,其實不該帶她來北京的,當初太急切了,太想要攬緊這個人,讓她來到自己生命裡。根本上,不該把她帶到北京來。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每天,朱錦去上學,風又急又冷,席捲著塵土。大風裡她是最無動於衷的一個人。她也不再扯著羅衣當擋箭牌,放了學,她急匆匆地走在暮色的街道上,四週都是人,只有她獨自走在一段雪白的隧道裡,可以聽見的只有腳步的回聲,然而,她確認,有一個人,在隧道的外面等候她,為了抵禦她走出來,他將這長長的隧道築建得有一生那麼長,那麼長……她在寒風裡往家趕的心情,不是沒有期待的。然而,每一回,房子裡頭空空洞洞,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同樣,她也是鎮定的,她放下書包,洗個熱水澡,便貓進臥室裡,看書,做功課,自己下廚煮點食物,坐在電視前,邊看邊吃。很長一段充實的時間。她充滿了士氣,在她的意念裡,在這種對峙的關係裡。她翻著書,心裡呼嘯著一種鋼藍色夜北風一樣的冷意。是的,她是被他推入孤獨的隧道裡的那個人——她一定會,會走出這種關係。當有一天她終於離場,雷灝會看見,冰藍的月亮下沃野千里,荒無一人。

錦瑟(肆拾壹)

  夜晚十一點以後,她的理智和堅強都睡著了。只有她清醒著,整個人被燜在一口大鍋裡,被思念所熬煮,她想念雷灝,無比渴望他,渴望這一刻見到他的臉,或者,哪怕聽一聽他的聲音。她的手裡握著話筒,試圖撥他的電話號碼,然而,最後一個號碼鍵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這樣的思念彷彿繩索,牢牢地套在她的脖頸上,讓她無法呼吸,然而她掙扎著,徒勞地以不屑的姿態對峙於她的思念——在她內心最清醒的區域,其實她鄙視雷灝,鄙視他對她的運籌帷幄的算計,她刻骨地憎恨他,厭惡他,她不會讓他預算精準的主意得逞的!她滿意於自己的理智,洞悉,自控。然而,這樣的清醒和自律,只能持續一會兒,她理智的堤壩,是必然會決堤的。思念排山倒海地反撲回來了,繩索越套越緊,空氣稀薄,心在窒息裡尖銳發抖,頻跳,下一刻她就會被勒死……這樣的時刻,孤身一人是無論如何在房間裡呆不得的,她死生了數回,看鐘才不到午夜,這漫長的夜晚如何泅渡得過?她就往外跑,下樓,在料峭刺骨的寒氣裡,步行去中關村大街上的酒吧。她出現在午夜的街頭,坐在酒吧裡,喝點酒,蓄意買醉。

  夜最深處的酒吧,有著一種銷魂的異鄉的氣息,朱錦喜歡一個樂隊,是從西域來的男子,個個都英俊非凡,象坐著飛毯來到的異域人。載歌載舞地拉著馬頭琴,一個人領頭引吭高歌,在深夜的人頭攢動的酒吧裡,帶來草原的遼闊。是這支飄泊北京的無名樂隊,令她領略了,馬頭琴是那樣蒼涼的優美的樂器,它比二胡的音域曠闊,比竹笛更纏綿,那一種淒涼,也是天高風闊的蒼涼。響在午夜,要叫人潸然淚下,又要飄飄然翩翩載舞的。朱錦總是遇見來搭訕的外國人,這一帶外國人特別多,且人人都帶著白種男子在亞洲女人中混得如魚得水的愜意。朱錦曾遇見一個穿白毛衣,一頭金髮,風度絕佳的白人男子,他指著夜色遼闊的遠方,詩意地對她說,多少多少個朝代以前,他曾經生活在這裡,在紫禁城。是一個皇帝,多少個多少個時代以後,他又回到了這裡,紫禁城的冬夜。朱錦笑起來,到嘴巴的反問:當他是紫禁城的皇帝的時候,她是何方的子民呢——到底嚥了回去,因為預知了對方的道白,他會流利地如此說道:你是我的皇后啊!她並沒有興致認領這樣的前世。然而,夜晚就是有著這樣一副銷魂,尋歡作樂的面目。出得酒吧,街邊的小店燈火明亮,買得到熱的巧克力,現磨咖啡,關東煮。賣文藝片的小青年,守著一箱子賣剩下的鮮花。風裡矗立著默默擁吻的戀人,如雕像一般姿態凝固。醉坐路邊的韓國學生,烤紅薯的鐵皮爐散發著暖融融的香熱,是尋歡作樂的酒吧街上的一點世俗心腸。雖然醉也無聊,醒也無聊,朱錦還是貪戀深夜買醉的小小快樂,小小放縱,她幾乎夜夜買醉,深夜時一個人打車去酒吧,在人堆裡廝混,疲憊至極才會回家。醉醺醺撲倒在床上,一覺到天明,彷彿暫時逃脫天羅地網控制的小妖物,醒來時,她鬥志昂揚地背上書包去學校,很滿意自己昨夜沒有打電話給雷灝。在北京的第一個冬天還沒得及下雪,冬天才剛剛開始,朱錦已經染上了醉酒的惡習。她每晚都喝酒,把自己喝醉了,才算一天過完了。在醉的時候,她不那麼抓心地她思念雷灝。思念是那樣渴呵,想在深夜裡伸出女巫的手臂,在城市千萬處燈火之中,一把將他擰出來,擱到眼前。

  這樣的癡纏,折磨著20歲的女孩朱錦,微醺的深夜,她走在回家的長街上,遠遠近近的空曠紅塵,雷灝公司的廣告牌在大街邊的高架橋上,液晶顯示屏藍藍地亮著,像無邊夜色裡開的一扇藍色小窗戶,亮亮地照得見夜風勁吹的風勢。朱錦常常一邊走路,一邊就慟哭起來。

錦瑟(肆拾貳)

  這個冬天,她開始想起母親。年少的人心懷遠意,走遍了天下的路,才會想起家園,她初春離家,這一年裡,幾乎已經遺忘了母親,心裡也從沒想起過她。然而,那種想念一旦湧起,便是排山倒海的洶湧,恨不得一下子插翅還鄉,將母親變到眼前,活生生的,笑眯眯的,滿面細細的皺紋。想到母親的臉,朱錦的淚,終於有良心地落下來。從北方往南方走,搭的是火車,一宿醒來,車窗外流動的已然是南方的冬天,靜靜的河流,枝葉飄零盡了的樹木,粉牆烏瓦的村莊。菜園,收割過的稻田,時而經過凍雨中的青青山巒,山腰裡青青的茶園。下了火車,一徑下車再上車,搭車到小鎮上。母親早就倚門期盼,望見朱錦背著一個雙肩包,向母親跑過來,她戴一頂絨線帽子,寶光燦爛的一雙眼睛,圓圓的。笑嘻嘻地,挽著母親的胳膊。母親也笑眯眯地,眼脈脈地看著女兒,手摸一摸朱錦,說了一句:「去北方這些日子還長胖了呢,成人了,是大姑娘了。」說著眼圈就紅了。

  是凍雨天,老房子裡的老門窗透著寒氣。廚房裡護著一爐火,離開火的空間,都是昏黃、貧寒的天光,清寒陰冷,是朱錦自小就熟悉的天氣。圍爐吃過飯,朱錦為母親泡咖啡,帶回來的卡布其諾咖啡粉,爐上的水開了,沖下一杯,捧給母親喝。特地放了許多糖,母親說,一股中藥味,小心翼翼地捧到嘴巴,喝下一小口,還不及嫌苦,嫌味怪,臉先在杯口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爐火光映照著她的臉。朱錦坐在暗處望著她,她大聲笑著,笑母親的老土,等到終於開始敘述在北京的日子,她離開劇團去北京唸書,學費如何,住哪裡,終於供出了背後的那個人,為她找國外的名校,交高昂的費用,供給她公寓的那個人,雷灝。她給母親解釋了雷灝的生平,他待她,斯文尊敬。彼此之間,清白無塵,並無多的糾葛。

  母親捧的那一杯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因為喝起來苦,聽得心裡慌,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只好默默地喝咖啡。待朱錦解釋完自己的清白,她低聲說:「 你心裡不清楚麼?你這麼大的姑娘了,正是人生的關口上,怎麼可以這麼昏頭昏腦!男女之間,哪來的單純的朋友?他這樣對你,看起來是為你好,幫你謀個好前程。實際上,有錢的男人做這些,又不需要他傷筋動骨,可是,你自己往後的人生呢?

  「我也不是不贊成你交男朋友。可他大你十幾歲,這個年紀的人,肯定一早就結婚成家了!你不問?你不問他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得很!你說你不問,只是為了搪塞我!」

  「我的女兒是十月懷胎,一把米一把米餵大的。他今時今日幫了你,也不表示,我會捨得你給男人作小老婆……」

  朱錦傷心地捂上耳朵,振聾發聵地叫起來,制止了母親後頭越來越凌厲的話語。尖叫聲裡她的心非常冷靜,是的,母親的話是對的。母親看得清清楚楚。她才是真的,水晶玻璃心呢!可不是麼?她心裡,無時不刻地戀慕著那個男人。他富有,行頭漂亮,襯托得她越發看世上的小人都不入眼,她年輕,血熱,終歸會有先控制不住的一天……彼時是她自己送上門去,是她自己肯的,更加與人無尤,他愛她,她從來都知道,他一早就有家室——她也從一開始就知道。

  朱錦流下淚來:「誰說要給他做小老婆了?我會這麼沒心眼嗎?只是——媽媽,外頭的世界比你想得可怕多了,凶險多了。我一個人,很難很難。」她說著,臉埋在雙臂間,嚎啕大哭起來。外頭的世界,何其凶險,她一個單身女子保全自己,不是容易的事。她哭,因為她得到的男人的愛是這麼的缺失,她沒有父親,如今年華正好時,愛上的男人是別人家裡的丈夫和父親。還有,坐在她對面的母親,她的一生更是加倍的崎嶇,荒涼和慘淡。她指望她,指望了十多年,臨到如今,談婚論嫁的年紀,第一樁是劈頭蓋臉的失望,她女兒辜負了她,她而今也的確是辜負了她……她哭到聲嘶力竭,壺中的水滾了,水枯了。哭到收住眼淚時,慘淡的日頭已經向西了。

錦瑟(肆拾叁)

  這一場哭,將她們的母女關係也似乎陡然調轉了向。她不再是個孩子,也不只是個離家遠行的少年。她成人了,是個女人了。盡管這開頭就這樣坎坷。這女人的開篇令母親痛心疾首,她痛恨命運戕害了她不夠,如今接著害她女兒。女人的路,年華正好的那一段走歪了,往後,就由著那歪路帶遠了,她指望了女兒這麼多,沒想到會是這樣。

  就這樣,從前的那個少年,朱錦十六歲時的小朋友,再次被母親提起來。她本來是想不起來的,此時卻在爐火邊迫不及待地說出,每年寒暑假,少年回家的時候都會到家裡來打聽朱錦的消息。而母親因著忌諱,打定了主意給女兒雪恥。所以,這些年他得到的都是懸念的消息,無從得知她的聯絡方式。朱錦在劇團的那兩年,年節都是在外演出,不回家的。這時候,母親卻當著朱錦的面,從抽屜裡掏出珍藏的一疊紙片來,上頭的藍墨水筆跡,俊秀的小楷,不須辨認,是鐫在年華里的。他的地址,宿舍電話,電子郵箱,手機號碼,他每年回來都來一二趟,每一回都詳細地留下他頻繁更新的聯絡方式和住址。他在朱錦媽媽的冷臉冷茶前,抽出鋼筆在紙上書寫,一筆一畫,認認真真的小楷,看得出是兒時打下的底子。朱錦有一天終歸要回來的,回來了終歸她媽媽要告訴她——他每年都來,說不定,就遇到了呢?他的心意,終歸是在的。

  朱錦翻著那幾張紙片,再時過境遷,往事成灰,此情不再,心裡也劇烈地痛了起來:他們少年時的那點舊夢,他一定還耿耿於懷的銘記在心上。她在世面上打滾了一圈,經歷過一場綺麗繁華,夢還正長,抬起腕看看手錶上的時間,不過是過去了二三年,然而,他們之間,隔得何止是音訊不通的幾年時光?分明,是天塹!也是因為她如今,涉足了男女之情,她格外地懂得,為一個人心痛,為一個人牽掛,心心唸唸,是怎樣的滋味,她就格外地,明白他。也實在不懂,從前為什麼要對他那麼壞。想起她曾經揮手打過對方的臉,也是駭然的。

  母親說:「你給他打個電話吧。可憐這幾年他的一片誠心,就見一面吧。」

  母親是老法的婦道人家。只是,朱錦沒有撥打那個電話,她不會的。

  日子又恢復到從前,那些漫長、雷同、寧靜如河流底部的日子。夜晚睡覺的時候,她睡在母親的腳邊,將她的雙腳,緊緊樓在懷裡。燒飯的時候,母親洗菜,朱錦幫她打水,母親站在鍋前炒菜,朱錦則在灶下,一根一根遞柴火,火光溫暖地映著她的臉,米飯熟了,砂鍋滾了,香味噗出來,柴炭精紅,在灶膛裡熠熠地閃爍,用火鉗一塊塊撥出來,盛在陶缽裡,籠在懷裡。朱錦心裡很恬靜,落霜的清晨,她和母親一起去菜園裡挖菠菜,從土裡拔出肥碩的白蘿蔔,秀氣的青蒜苗。土壟上落了濃濃的一層白霜,黃昏,母親會將灶膛裡的細灰舀出,培在菜根間,是護凍的意思。烏鴉在樹枝間飛落,嘎嘎地叫著,聲音在蒼灰的冬日裡擴散著回音。還有人家靜止的屋簷,斑駁的粉牆上也落著霜,不知是何年何月老去的牆面和屋簷。一切都和兒時一樣,微小的小世界,孤兒寡母,淒婉溫柔,相依為命。只是,她常常聽見母親的嘆息,那種默然間毫無意識的,發自肺腑的聲聲長嘆,那嘆息裡,全是傷心和憂慮,然而,不敢對她當面說什麼。

  落雪的那一天,清晨,在枕上望出去的河面、屋瓦,原野,都落了雪。母親瘦瘦的,在寒天裡像一隻長腿的鶴,屋裡屋外攢進攢出,忙著開門的七件事,伸手碰出去的傢什都是硬硬的冷和凍。突然,聽見她在簷下和人招呼,說著:「你何時回家來的?放假這麼晚麼?我家朱錦早就放假了。」她一句一句寒暄著,難得地聲調喜洋洋,並不著急請客人進屋,朱錦聽著,後頸的血一點點熱起來,她聽明白了:是是那個男孩子。

  他放假回家,照例地,又登門來家大大方方地問候朱錦媽媽,也照例滿懷希望地,想著朱錦會回家過年,這一趟,也許能遇見她。

一直没听见男孩说话的声音,他一定是窘了,也當初懵住了,没想到希望兑现成了惊喜,兑现得那么具体,朱錦回家了!那麼,今天能見到她嗎?

待妈妈将少年让进来,又揚聲叫朱錦,催她,來客啦,來客啦,不要賴在床上了。她的聲音在天井裡響起,聽著有一種格外的振奮。

錦瑟(肆拾肆)

  朱錦穿好衣襪,又飛速地洗過臉梳好頭,此時,男孩子上樓來了,他長長的身影,一瞬間佔滿了門框,朱錦回過頭,看著晨光將他整個人剪出一個輪廓。那男孩清亮地叫了她一聲:「朱錦!」她的臉,她的整個人在他眼裡,都長成了粉雕玉琢的玉人。比及少女時的她留在他記憶裡的輕盈,多了一層肉肉的丰盈。她那時是個冷冰冰的少女,過度的自尊、自卑,還有一觸即發,或者忍耐著忍耐著,到底也會發作的脾氣,那些捉弄著她的儀容,使得她的出眾,看著太尖銳,不好接近。像一只銳利的小黑貓,隨時要伸出爪子,撓你一下的,那一下,總是要留下創傷和疤痕。此時,她聞聲扭過頭來看他的神情,是溫和的,彷彿一個寬容、和藹的長者,看著一個年輕男孩的那種寬容,她穿著一件舊式的寶藍立領盤扣的長襖,那棉襖是長袍款式的,看著,比學校裡的樣子,陡然年長了好多歲。那張臉,也讓他感覺到陌生,雖然是光潔的一張臉,眉眼不曾改變,然而,也是感覺她陡然滄桑了,還有明顯的憂鬱感。尤其她的衣著,帶著一種與同齡女子迥異的舊,在時尚的浪潮裡,退到底的那種舊,然而,這種退是因為她的底氣,她是不怕不合時宜,迥異於潮流的——憑著這一點,他依然認出來從前的她。

  她迎上前,腳上套著一雙毛絨絨的居家棉靴,這點居家的氣息,使得她是親切的。

  「瀋煉,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她看著他面紅耳赤,由衷慌亂的樣子,笑起來,那微笑,也是過來人的。

  「你來的路上冷嗎?今天會不會下雪?」

  「天蠻冷的。是該下一場雪了。」

  不知為何,說完這些,他竟語塞了。還可以說什麼呢?說什麼才不至於冒犯她,她當眾打過他的耳光——說什麼她才不會發作呢?他一直渴望能再見到她,可是,從來沒有細細規劃過,看見她了,說什麼呢?怎麼跟她聊天呢?她喜歡聊些什麼呢?他對此全然無知,因為並不覺得,她會讓他靠近自己。

  此時,母親在廚房裡生好火爐,擺好茶盤,招呼下來坐,又拿出一副舊衣改制的棉墊子,鋪在竹椅上,張羅瀋煉坐到火堆前。他有滿腹的心思,不知為什麼,竟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來烤火。母親生怕他燒著了袖子,伸手為他挽起袖管,挽好一隻,他將另一隻袖管也遞過來——這神情也是朱錦熟悉的,他的神情一直有種心安理得的安恬,是那種在日常裡被照顧得很好的孩子。

  朱錦也坐過來,剝著一隻橘子,並沒有胃口吃,只將橘皮放在火爐邊烘烤,二人坐在火塘前,兩雙靜美的手托在橙色的光圈上,火炭溫暖地烘熱他們的手,也烘熱了彼此斷絕音訊的生疏感。

  母親在廚房裡燒好了早飯,吩咐朱錦布碗筷,餐桌中央是一隻魚丸蛋餃砂鍋,熱騰騰的冒著蔥韭生薑的香味。

  母親招呼那男孩子上桌,她對這平地裡冒出來的男孩子,從第一面便覺得他好,一直都很好,因為他生得眉清目秀,做人呢,也是個有情有義的,無論寒暑,他回家來第一樁是來打聽朱錦,此時,在這憂患的境地裡見到他,母親只覺得好似救援軍趕到。她坐在老飯桌的上首,看著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坐在兩端,神情裡充滿了安慰。

  男孩子問起朱錦,去北京上學的歷程,讚美了一番她唸書的商學院,說是好學校,又是拿外國文憑——如今市面上最認這些。又問起她,在北方生活習慣否,招來朱錦一頓吐槽,熟練地歷數各種不喜歡,她對比了北方和南方的氣候,寒冬的酷烈程度,她學著羅衣的口吻,依葫蘆畫瓢地嫌棄了北地的寒冷,食物貧乏,沒有新鮮魚蝦。男孩深以為然,又慶幸自己,在本地上學。不曾離家那麼遠。「當然了,我嚮往能去遠方看看的。」他如此總結。

  一頓飯吃得很開心,男孩子每樣菜都吃了好多,尤其是一碗雪菜炒筍絲,平常的素菜,他吃得津津有味,表示生平從來沒有吃到過這樣美味的筍,以實踐誇獎母親的好手藝,哄得母親眉開眼笑。

  吃過飯,他幫母親歸攏了碗筷,一個來回就熟門熟路了,在櫥櫃裡找出茶葉盒和玻璃杯,抱了竹殼開水瓶,一一沏茶,先斟給母親,再捧給朱錦,自己也捧一杯,施施然地在火塘前落座,朱錦則一直圍在火爐前,一心一意嗑瓜子。窗外的天陰陰的,落著雪粉,逼得鎮子裡靜靜的,人們都蜷縮在房子烤火。若是沒這個男孩子,朱錦母女,也會渡過平靜的一天,然而,有這麼一個清秀的男孩子坐在這裡,長手長腳,海青色的羽絨衣,長長的牛仔褲,顯赫的一雙穿大鞋的大腳,擱在爐火邊。這一天,格外地隆重,象過節。

錦瑟(肆拾伍)

  這天,天擦黑了,沈煉才在暮色裡告辭而去。翌日大清晨,他又來了,兩肩和頭髮上落了薄薄的白雪,是在門外等了好久吧,等著朱錦媽媽開門。他進得門來,特意上樓來,對著朱錦的房門揚聲道:「下雪啦!不過,外頭也不是很冷。」朱錦和母親聽著,不約而同笑起來,因為,屋外在飄雪,隔著玻璃窗就看得見雪花漫天飄灑。母親在廳堂生好了火爐,方桌上擺好了茶食,竹椅上鋪了棉墊,努力做出圍爐的溫暖氛圍。這一天依舊是快樂的一天,母親很有興致,把舊樟木衣櫃裡的從前的毛衣,都翻了出來,一一拆掉,拆成一片片毛胚,打算拼補成一件大毛毯,這是浩大的一項工程,她坐在一團花團錦簇的毛線毛衣裡頭,手裡忙著活,只聚精會神聽著兩個孩子聊天。男孩子一句一句地問,問三句五句,女兒才慢吞吞地答出一句,倒是很慇勤地將板栗,核桃,放在火上烤。母親則切了糯米年糕,也放在火上烤軟和了,裝在盤子裡,撒上紅糖。男孩子將滾燙的板栗,剝好殼,一顆又一顆遞給朱錦;核桃也是,剝開殼,將整顆的仁擱到她面前,碎的則放進盤子裡。

  男孩子為了朱錦那點可憐巴巴的英文,提出給她補習語法,且說到做到,他從自己的舊書裡,熟練地翻出許多的語法練習題集,拿來給她做。他則守在桌邊,眼瞅她一路做,他則一路奉陪,現場批改試卷。這是朱錦的噩夢時段。她的矜持,沉默的高深莫測,在習題集面前全都露了底。男孩子很包涵地給她改錯,努力地,將被她的弱智嚇倒的神情掩飾好。他堅持用英文做口語對話,一遍一遍地,語氣溫柔又不容置疑地打斷她,對她的發音,措辭,語法予以一一糾正。這隔閡的語言,將他們鍛造成了小紳士小淑女,開口都彬彬有禮的以 May I, Would You 打頭。這樣很好,她和他之間存在著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問題,找不到可以一直說下去的話題,在男孩則是每每無來由地心跳加速,太慌張,在朱錦,則是全然沒有和他開口說話的願望。現在,講另一種語言,他們陡然變得融洽起來,口吻親切,在母親眼裡看著,雖然從頭到尾一句也聽不懂說的是什麼,卻見二人有說有笑,有問有答,彬彬有禮,兩人一邊翻書,一邊碎語。常常地,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同笑起來,那情景,真的是養眼的。在她,則如看樓台會一樣,全心都是投入。她一邊看戲,一邊拆著編著她的百納被,也和男孩子說些家常,問起他家備了什麼樣的年貨,媽媽會做哪幾樣好吃的,年夜飯如何講究。男孩則一一細數,告訴她,他從小愛吃的食物;說起家中情景也是毫無保留,詳細地告知父母的工作,經營生意的境況。絮叨著父母對他的未來的籌謀——一條路當然是一直讀書,出國留洋,鍍個金,拿個學位回來,但這是有要求的,要學有所長,術業有專攻,出國吃苦才是值得的。另一條路則是畢業了回家鄉,在父母身邊,穩穩當當地考個公務員職位,此地是富庶優渥之地,父母經營一生的人脈關係都在,給他一份安穩舒適的生活,順理成章的。

  「我爸爸讓我在學校裡積極入黨,這樣子將來考公務員時,檔案好看。」那男孩子曬然一笑:「我對這些東西真沒什麼興趣。」

  朱錦在一邊聽著,她想到當年他的樣子,看起來總是一副意氣風發的得意形容,隨時要走過來握住群眾的手,說出一番噓寒問暖的言辭來,他身上一直有種共青團員的氣質。是真的不在意麼?她挑著眉頭,以示反駁。在她看來,這樣的故作謙虛,也是他的少年老成。心裡想的,面上說的,全然是兩回事。

  雪粉寒天後,臘月的最後幾天陡然暖和起來,是小陽春的天氣,淡金色的陽光灑在街上,勾勒出落光了葉片的枝椏的影子,街旁支著一排大炒鍋,裹著頭帕的藍布襖老嫗,抄著木長鏟,來回翻動著葵花子、板栗、花生,重而暖的香氣在街頭緩緩遊走。一個餛飩攤另外支了一隻小爐,在不徐不疾地攤蛋餃。街上跑著那麼多花棉襖包包好的小孩子。這一對少男少女走在人堆裡,修長漂亮,寶光燦爛的醒目,滿街的人都注視著,那樣歡喜地看著他們,嘴裡還在悄悄議論這是誰家的孩子,生得這樣出眾。

錦瑟(肆拾陸)

  這些天,瀋煉和她母親之間,倒是相處得情投意合。兩人在廚房裡,道不完的家常,猶如結毛線團一樣的綿長。男孩說著每天都有在外的家人回家過年,父母一天到晚忙著安排食宿,還要招呼聚餐,他倒是被遺忘了,無人過問。母親則從中聽出這家人的興旺來,就多問了些。瀋煉說起一位堂哥,在上海工作,他工作的地方公私改制,從前的國有資產改制,幾經操作,股份中的其中一部分,落袋歸他名下,於是堂兄今年行情高漲,過年的熱情也隨之高漲,衣錦還鄉,廣發請帖,邀請家族中人一起吃年夜飯,甚至還提前包下了一個溫泉山莊,準備好了好幾台麻將桌。母親則囉哩八嗦地關心起,這位未曾謀面的堂兄,他的婚配問題,瀋煉則好笑起來,說,雖則論起輩份,是堂兄,實際上,這堂兄和自己的父親,是同齡的,一起下鄉做過知情的,至於,為甚麼會有年齡差距如此之大的堂兄,說來話長。且不止這一人是兄弟輩的,有好幾個和自己爺爺一般蒼老的兄弟,見面了論起如何稱呼,總是要哄笑一場的。他們瀋家,從前是大戶人家,也就是被批鬥的封建地主階級。很久很久以前,有好幾房,人丁廣布,民國時期,有紗廠,織布廠,當然,這些早被充公了。更早以前,是耕讀傳家,出過科考中舉的舉人,本地地方誌有載。民國時期經營紡織業的那一隻,因為做洋務,眼界不一樣,那一隻都出國了,把苦頭留給了其餘姓瀋的人。剩下來的人,自然都歸順了共產黨,雖然爺爺那一輩,田產多,又有海外關係,罪孽深重,很吃了一番苦頭。但父親和叔叔伯伯,趕上了改革開放,經商考學,重新風生水起,過年過節,大家會聚集在一起,過年時守夜,很熱鬧。母親則由衷感嘆他的家族人丁興旺,有幫有扶。男孩則高興地做出禮節上的謙虛,說,俱往矣。父親教導過,過好本份日子,平安和康健是人生第一要緊的。母親對此,也深感贊同,追溯起朱家往上幾代,綢緞鋪,裁縫店,後來也敗落一空了。男孩則安慰道,「阿姨,您繼承家業,依然在做這門手藝,多好呀!」

  母親聽著,神情裡有至深的被觸動,卻作出禮貌的謙虛,說,只是孤兒寡母,餬口的生計而已。「別的,我也不會。當年嫁來這朱家,也是因為朱家的公公婆婆,說我手巧。」

  「心靈,才手巧呀。」男孩甜蜜地誇獎道,「阿姨年輕時候,一定是最出色的女孩子。」

  「 何以見得呢? 」母親紅了臉,很是不好意思,卻還是問出這麼一句,要男孩追加註釋和表揚似的。

  「阿姨生得美人胚子,所以生的女兒才這麼美。」

  重點是在後一句,然而,逗得母親笑起來,伸出手,嬌嗔地在瀋煉手上拍了一下,卻並不否認他的評價。

  朱錦為著避嫌,也是實在沒話說,就待在樓上,幫母親將晾曬的衣物被褥,一一地疊好收好。從後窗望下去,見廚房裡, 大灶裡的灶膛燃燒著木材,鍋裡架著蒸鍋,白煙和香味四溢。母親和瀋煉,談談講講,有說有笑。手上都沒閒著。男孩幫著母親剝蒜,切姜,又幫著擇菜,乾的金針菜,香菇泡在水裡,他白淨的一雙手浸在熱水裡,黑的頭髮垂到額頭前,專心地忙著那些瑣屑。母親呢,說笑間還起身,拿起木勺,從砂鍋銚子裡舀出一勺湯,嘗一嘗菜的鹹淡,順勢地,請男孩也嚐一嚐,男孩很自然地,湊在木勺邊,喝了一口,篤定地道:還需要加鹽。看母親拿出鹽罐和小勺,很精確地道:不必加多,半勺就好。停一停,又建議道:再切些薑片,提提鮮。並舉起手邊切好的薑片,放進砂鍋銚子。他們倆看起來,是親密無間的一對母子。

  由於母親愛聽他說話,瀋煉就顯得見多識廣,他給母親科普了重金屬的危害,由於現在的工業污染太嚴重。他建議母親的廚房需要裝淨水器,而今河裡的泥漿水,自然是不再適宜於人類食用的,自來水管的水,也是不能吃的,洗洗涮涮地含糊著用,用來煮飯燒茶,都會有重金屬沉澱,重金屬在人體內沉積,是無法排毒的,後果很嚴重——所以,必須裝淨水器。

錦瑟(肆拾柒)

  母親則發揮開來,這造孽的世界簡直是作死,作天作地往死裡作。門前的大河,流了幾百年幾千年吧?盤古開天地就流吧?活水,河上走船,人家在河邊淘洗,水流過,自然循環,總是乾淨的。如今呢,水不能吃了,要買桶裝水吃,日子是不是過得不成體統了?鎮子外頭,修馬路修得終年揚塵,就不要講了,畢竟,搖船和打馬的時代,都過去了,開汽車要鋪路。可是,如今通了一座短命的高架橋,那橋樁子,嚇人的水泥柱子,逕直從河裡豎起來,好了,大河堵死了,成泥塘了。沒有好水了,這世道哪裡能好?從周圍大城市運來的垃圾,就悄悄傾倒在這河道裡。要死吧?臭氣熏天,倒垃圾的黑心司機,良心壞吧?男孩則點頭頻頻同意母親,又通情達理地開導,工業時代,發展所需,勢必有得有失,一切都要在經驗之中摸索,老百姓為了保障個人生活品質,需要多做防護措施,所以裝個淨水器是必要的,首當其衝的。母親則提出更多的不滿和嘟囔,表示那彎彎曲曲的管道,過濾裝置裡頭不知道是些什麼妖怪,這樣流過的水,一點鮮味都沒有了,吃什麼吃?不過,不吃又怎麼樣呢?鎮上已經很多肝癌食道癌患者了。

  男孩對此表示同情。他低眉垂目地聽著,還頻頻點頭以示自己的同情達理。這情景在朱錦眼裡,很像一個下基層的幹部傾聽百姓疾苦,一心排憂解難,雖然空話說出來其實沒有用。她想起從前印象中的他,一直有種共青團支書,學生會主席的架勢,要握住群眾的手拉上三五分鐘家常的架勢。她看著他,幾乎能想出來他的一生。將來他勢必會回到家鄉,考公務員。仗著家族的人脈,也許過不了幾年,便是個年輕有為的父母官了。他天生就是個領導幹部的架勢。

  母親那喋喋不休的架勢,簡直要掏心置腹一徑投訴下去的。不知她從前那股硬氣又緘默的骨氣去哪兒了。 難不成,其實她本質上其實是個話癆嗎? 遇到投機的人,還是有好多話的。可是,她怎麼會沒有看出來,自己和瀋煉是兩路人呢?根本是不來電的。她心裡生出深深的,深深的寂寞。臘月的天氣,天光暗得早,早早的,便是暮色籠罩了。河面上開過一隻運沙的船,漸漸地遠去,柴油馬達的動靜消弭了,去到河的盡頭,那船成了簡約的孤影,在蒼灰的暮色裡,有著煙波一扁舟的意象。朱錦倚在窗前,看著這從小看熟的一幕,第一次,她覺得此地的生疏。天冷,街上橋上也沒有什麼人,房舍暝靜。人家的籬落,屋頂上的盆栽,早早地凝起了寒霜,幾乎聽得見霜寒落下來的聲息。還沒有到關門睡覺的時間,人家的院落的大門都朝外開著,那堂屋望過去都是一片寂靜的瞑暗,門前坐著一個昏聵的老婆婆,看著便替她感覺到天荒地老。也有的人家不那麼淒涼,屋子裡有電視的聲音,開著燈,要擺出晚飯的樣子還有人在說話,然而,那樣的淺門窄戶的日子望進去,是她一天都不要過的。街頭有孩子在放爆竹和煙花,然而,那一點人聲和動靜,也是寂寞的,尤其煙花,升在空中,那背後的灰的天,漠然得了無生氣。她望著這個古老的小鎮,簡直疑心這麼寂寞的地方,她從小到大是怎麼過的?她心裡覺得寂寞極了,真的不知道一輩子呆在這種地方的人,都是怎麼過的。她想一想遙遠的北京,從窗口望出去的都市燈火,如火山迸發,熔漿流淌,天都燒紅了——她想念北京,高樓上的公寓裡的日子,包括床頭櫃邊的檯燈,香包,暖氣台邊開的花,她想念那個公寓裡的一切,還有人……

  傍晚的寒氣重了,晾曬的臘貨都要收回來,瀋煉在廂房和天井間進進出出,將掛著風乾的臘魚,風雞的竹竿取下來,放回廚房的架子上。晾曬的雪菜和蘿蔔乾攤在竹扁裡,也收回來,裝在布口袋裡。飯燜熟的香味瀰漫開來,朱錦聽見母親吩咐瀋煉,去請樓上的那個大小姐,下來吃飯。瀋煉不好意思,聲音裡帶著笑意,說:我跟她不熟,不好去請的。你去。

  母親被他的話逗笑了,驚訝地道,既然是不熟,你怎麼早早晚晚在我家?

  瀋煉便說:我來看你呀。我們兩個很熟的,很要好的。不是嗎?

  他隨意的順口就說了。是在家裏受寵的孩子,習慣這樣講話,也就覺得從這樣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是甜言蜜語,真正甜到人心裡去的。(完)

《為什麼會有人類》

點擊鏈接閱讀原文:https://www.epochtimes.com/b5/23/1/21/n13912117.htm

Japanese:https://jp.minghui.org/2023/01/23/89043.html

English:https://www.theepochtimes.com/falun-gong-founder-li-hongzhi-publishes-why-do-human-beings-exist_5000952.html

Deutsch:https://www.epochtimes.de/falun-gong/gruender-von-falun-gong-li-hongzhi-veroeffentlicht-warum-gibt-es-die-menschheit-a4126954.html

《為什麼要救度眾生》

點擊鏈接閱讀原文:https://www.epochtimes.com/gb/23/4/17/n13975246.htm

Japanese:https://jp.minghui.org/2023/04/18/90685.html

English:https://www.theepochtimes.com/falun-gong-founder-mr-li-hongzhi-publishes-why-creator-seeks-to-save-all-life_5201909.html

Deutsch:https://www.ganjing.com/zh-CN/video/1fqc9slbmch3uJZOOQXxrW9Ch1ab1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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