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前緣》(叁至伍)-作者宋闈闈
前緣(叁)
除了教琴的師傅,還有調弦的師傅,縫衣衫的裁縫,做漕貨的廚子,都是行院裡頭最尋常往來的。但凡這些手藝人來,他都陪在一邊搭一把手,他和那些師傅們一起幹活的樣子,看著,也是個嫻熟的手藝人,手頭的活計也好得很——不知怎麼會把一家人的生計落得這一田步。 這麼一個倒運的男人,瘦削矮小,在世上佔的體積不多,他在庭院裡灑掃,修剪花木,宴席上撤下來的殘茶拿來澆花,剝開的蝦殼螃蟹殼埋在花樹下漚肥,連杯底剩下的黃酒也捨不得拋灑,倒在澆花的噴壺裡,拿來蘸了絹子,一葉一葉地將那几案間點綴的蘭草盆景,擦得青翠可愛,不染纖塵。這樣的一個人,除了不會打理生計,又能苛責他什麼呢?他活著,充滿了挫敗,屈辱與心酸,他無能,然而也並不曾有許多聲勢浩大的慾念,偶爾,他昏了頭,去賭局裡轉一轉,被人哄上桌子玩一會兒,這樣的一個人,能把他怎麼樣呢?
常常是初秋時,一家人圍著一張小桌前,父親帶著兩個女兒,用粗頭的針拆蓮子心,蓮子米擱在一隻瓷盞裡,拆下來的蓮心鋪到一方絹布上,晴天裡晾出去,每日裡風吹日曬,漸漸曬乾成黃蓮心,收起來,是一味家常的日用藥。秋日裡有了些淒清的涼意,閒下來的時候,母親也會圍到桌前,穿針幫著做一會兒。父親搭訕著問道,前廳忙不忙?母親垂著眼皮,面上浮著一層含糊的微笑,近乎唇語,回了一句,看起來卻是並不曾搭理過一個字一句話。她麻利地拆著蓮心,一顆顆空心蓮子從她手心裡滴溜溜地滾落到大碗裡。聽起來,像夜深人靜時簷頭低落的夜雨,有一種格外的淒清,此時的小宛,已經是明白人事了。燈光下的爹娘,都是日常見慣了的人,然而她心裡明白:從前的爹娘,都死了一遍。坐在這裡的一家人,都是鬼,是怨念所聚。
母親坐不了多久,便會有跑腿的僕婦來喚她,倚著門喜孜孜地告訴道:「去京城的錢老爺打道回府了,這會兒打發了人來,要在咱們院裡和老朋友聚一聚,帖子該派出去了,錢家那老管家,又背著主子來挑刺兒了,說是咱們這廚子,格兒不夠。」
「秋菱姑娘那頭,問起您呢,可是為她拿了個主意。」
母親放下拆蓮心的銀針,拿帕子掃一掃前襟和袖口,嘴裡抱怨道:「知道了。你們可是會省事兒,都推給我了。你們都很會麻煩我。」
僕婦陪著慇勤的笑臉,貼心貼意的聲氣好似發自肺腑:「太太,這一家子大小,哪一處能少得了您呢!」
搬來長板橋的日子,不算長,母親的變化是最大的。從前一家人在繡坊過日子,她也當家理事,是個平眉平臉的本分繡娘。而今,她帶著年幼的兩個女兒入籍教坊樂戶,家裡養著幾個年輕女孩子,經歷的人事多了,見的世面多了,從前那種小戶人家特有的大驚小怪,看什麼都稀奇的那股天真和小家子氣,倒是絕跡不見了。而今換了一個人,說起什麼來,都是見慣不驚,帶著一股子歷經滄桑的疲倦,還有不計較。
母親起身離去了。桌邊的三個人,依然低頭拆著蓮子心。那滴溜溜滾落在碗裡的聲音,彷彿更漏聲聲,滴滴答答的一世界的夜雨,天墨染過了的那一種黑,襯得燈下的臉卻異常清晰,小宛低低地瞥了父親一眼,只見他小著手,靈活地用針遞著蓮心,將空的蓮子拋往大碗裡,利落地翻著手腕,那拋蓮子的手指竟然微翹蘭花指。小宛不忍看他的臉,和他縮肩窩背,畏縮在燈下的樣子,心裡只覺得厭惡,還有難過。她拋下針,起身上樓去了。一會兒,妹妹也跟著上來了。只有父親還坐在小桌前,那蓮子滾落瓷盤中的聲音,依然嘀嗒著。遙遠的。
隔壁當家的老婦人,是秦淮河邊有名的頓老娘,頓老娘在家教習女孩們,每天總有一個時候,頓老娘會親自撥弄箏弦,奏一曲示範給女孩子們。她奏琵琶的時候,長板橋總是會驀然一靜,大白天裡,靜得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連河上的舟子也停住了槳。只聽得那琵琶聲,叮叮淙淙,滿地的碎珠子,在廊板上終日的清脆地滾落。琵琶聲裡的時間不是而今的,而是悠悠歲月。
「頓老娘怎麼會姓得這樣奇怪?」她曾經這樣問母親。
「頓是一個長姓里取了一個字。對河的脫老娘也是。她們老祖宗是蒙古人,元朝蒙古皇帝的官。江山到了高祖皇帝手上,老輩人和族裡的男丁都被殺光了,女人們就充入了樂戶。身份和我們一樣。」母親平淡地說。
前緣(肆)
每年的手帕會,母親都會帶著她和妹妹參加。除了頓老娘,她們還會見到脫老娘,和頓老娘一樣,脫老娘也是個是個身形高大的婦人,面目豐隆,神態瀟灑,蔥蘢長眉,厚厚的青絲天然捲曲,比及河坊間本土女兒家的細腰身,小面孔,別有一種風姿。她們都上年紀了,在家教習孫女輩的姑娘,早就不打扮,頭上尋常圍了一方青帕子,當中鑲一塊玉,眼角眉梢佈滿風霜褶皺,裙衫的顏色也格外地沈鬱,那種梅子青的老綠,是浸過酒的顏色。然而,還是有一種盛隆的美態,一撩長袍坐下的樣子,格外像一個倜儻的男子。有著迥異於本地女孩兒的一種英氣。
迴首舊事,看看眼下,打馬而來的滿洲人統治了中土,而她自己,經歷了改朝換代,也成了昔日的頓老娘,脫老娘——和她們一樣,她董小宛,也將在異族人的中間,若無其事的樣子,飲啖如常地生存下去。
「庚辰夏,留滯影園,欲過訪姬。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黃山白岳,遂不果行。辛巳早春,餘省覲去衡岳,由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
這樣的文章讀來,總是戳人的心窩子。這也是這個人的風格,冒襄自有一種格物的清白,什麼事情來龍去脈,一是一二是二,釐得頭頭是道,一點都不掖著藏著,全然不管人心是不是招架得住。
垂髫年華,她第一次隨客遠遊,是跟隨著錢謙益,吳梅村那群江東才子,自西湖去往黃山,那是迢迢的路途。西湖的曲院風荷,靈隱寺的飛來峰,拾級而上的石階,浮滿香甜的木樨香。長江上的煙雨,帆船點點,岸邊千里一白的葦花、黃昏的霧靄、日落時溶金的江面,猶如徐徐打開的畫卷。黃山之巔,翻騰變幻的雲海,其間彷彿可容納一個遼闊宇宙。這山山水水的徜徉,都叫人忘了自己的俗身。她常常整日整日地趴在船艙的窗口,看流雲,流水,遠遠的煙樹村落。伴遊的那群文人高士,終日都有聊天暢談的雅興,對著一壺茶,一壺酒,陶陶然吟詩論史,也時不時地激憤起來,拍案而起,長歌當哭,每逢此時,她便悄然起身走開。
黃山歸來。她也算是正經地應酬起生意來,此時妹妹也長大了,跟著立起門戶。這姊妹倆都是家養大的,性情溫順,琴棋書畫打小精通,沒有什麼門戶氣。一時間,她們董家在長板橋,獨樹一幟,風光無限,門前車馬喧囂。然而,繞是如此,這一家人總是發愁錢。銀子水一樣淌進來,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水一樣悄悄漏掉了,母親喋喋不休抱怨的父親嗜賭是其中一樁。風傳他賭得很大,空著手出門,也張羅得來豪賭。反正,而今的董家,不愁拿不出錢。董家的這個鴇公老爺,斷不了源源不斷的給賭場送銀子。所以,只要他出門,就會有湊上來的市井朋友,不知哪來的那麼多的朋友,慇勤備至,邀請他去賭桌上坐一坐,喝一盅茶也是好的,是賞臉。而他這個人,原本是沒有人請他,他自己挖個門道也要進去賭的。輸了贏了,也不見他動聲色,然而,他就是有那種提著腦袋也要上賭場押一盤的那種賭性,即便在賭場一口氣輸掉了千两黃金,回到家,經營家常生計,買一束花線,繞一二根線頭的生計,他和小販講價也講得一絲不苟,和賣油郎,南貨店夥計做生意,針頭小利素來寸步不讓,在門口和人家你來我往地理論,看他那麼認真地講價,誰能想到,他真個輸掉一座繡房時,眼皮都不多眨一下,交割清楚,絕無半句廢話。大約他以為,下一把就能贏回來了,這種明晚垂手可得的安慰,慰藉了他這麼多年,大概他是憑著這個幻覺活下去的。但他畢竟輸得多,上門來要債的人,也很明事理,悄悄的在後門口,也不進來,是低三下四,客客氣氣地討要,然而,不給是不能夠的。小宛從閣樓望下去,只見幾個錦衣皂靴的市面經濟人和父親在說話,時不時地,他們還客氣地互相拱拱手,看起來相談甚歡,融洽的樣子。她看著,有時候會氣得獨自笑起來。讓人感覺絕望的,不是酷烈,而是這份滑稽。
前緣(伍)
她母亲一直忙得头头是道,终年在看衣料,请裁缝,换厨子和乐师,为父亲还了赌债,她总是会哭闹一场,然而不妨碍梳头娘子来给她梳头,勻好脸,下楼接着去忙,每天的日程很满,长长的一天让她过得有声有色。她在这长板桥打开门来讨生活,把两个亲生的女儿也先后推进了火坑,饶是如此,家里依然欠了无数的债,女儿的一生都让她断送了,然而,能怨她吗?她自己又是被谁断送呢?就是这样,就是這一个一团和气的父亲,滑稽而冷漠地,把一家妻女逼上绝路。然而,看着他那懦弱的神情,怎么也让人恨不起来,怒不起来。只觉得他可怜!天下第一可怜人!他心里头苦极了,豪赌排遣一下,能把他怎么样呢?
她也闹过,自己雇了船,将自己的一份家当搬上船,搬到苏州去,住在山塘街的河房边。她喜欢苏州,枕河人家,烟波横塘路,那一领一领的石拱桥下,是苏州的河。蘇州城的河水,是天底下最文气的水。满目的流水人家,人世的鲜艳繁华,也是一种具體的方便,她喜欢在這裡住家。住不了多久,妹妹便找来了,妹妹来了,娘自然也找过来。不几天,爹也默默地,出现在厨房里。他们一个一个单独出现的时候,个个都是她要抱头痛哭的骨肉亲人,合在一起,日子便是浆糊,怎么都脱不开身。她一門心思地,只想掙脫這個家。
“辛巳早春,余省觐去衡岳,由浙路往,过半塘讯姬,则仍滞黄山。许忠节公赴粤任,与余联舟行。偶一日,赴饮归,谓余曰:“此中有陈姬某,擅梨园之胜,不可不见。”余佐忠节公治舟数往返,始得之。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背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是日演弋腔《红梅》以燕俗之剧,咿呀啁哳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回,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漏下四鼓,风而忽作,必欲驾小舟去。余牵衣订再晤,答云:“光福梅花如冷云万顷,子越旦偕我游否?则有半月淹也。”余迫省觐,告以不敢迟留故,复云:“南岳归棹,当迟子于虎疁丛桂间。盖计其期,八月返也。”余别去,恰以观涛日奉母回。至西湖,因家君调已破之襄阳,心绪如焚,便讯陈姬,则已为窦霍豪家掠去,闻之惨然。及抵阊门,水涩舟胶,去游关十五里,皆充斥不可行。偶晤一友,语次有“佳人难再得”之叹。友云:“子误矣!前以势劫会者,赝某也。某之匿处,去此甚迩,与子偕往。”至果得见,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也。相视而笑回:“子至矣,子非雨夜舟中订芳约者耶?感子慇勤,以凌遽不获订再晤。今几入虎口,得脱,重赠子,真天幸也。我居甚僻,复长斋,茗简炉香,留子倾倒于明月桂影之下,且有所商。”余以老母在舟,统江楚多梗,率健儿百余护行,皆住河干,矍矍欲返。甫黄昏而炮械震耳,击炮声如在余舟旁,亟星驰回,则中贵争持河道,与我兵斗。解之始去。自此余不复登岸。越旦,则姬淡妆至,求谒吾母太恭人,见后仍坚订过其家。乃是晚,舟仍中梗,乘月一往,相见,卒然回:“余此身脱樊笼,欲择人事之。终身可托者,无出君右。适见太恭人,如覆春云,如饮甘露。真得所天。子毋辞!”余笑回:“天下无此易易事。且严亲在兵火,我归,当弃妻子以殉。两过子,皆路梗中无聊闲步耳。于言突至,余甚讶。即果尔,亦塞耳坚谢,无徒误子。”复宛转云:“君倘不终弃,誓待昆堂上画锦旋。”余答曰:“若尔,当与子约。”惊喜申嘱,语絮絮不悉记,即席作八绝句付之。
归历秋冬,奔驰万状,至壬午仲春,都门政府言路诸公,恤劳人之劳,怜独子之苦,驰量移之耗,先报余。时正在毗陵,闻音,如石去心,因便过吴门谢陈姬。盖残冬屡趋余,皆未及答。至则十日前复为窦霍门下客以势逼去。先,吴门有昵之者,集千人哗动劫之。势家复为大言挟诈,又不惜数千金为贿。地方恐贻伊戚,劫出复纳入。余至,怅惘无极,然以急严亲患难,负一女子无憾也。是晚壹郁,因与觅舟去虎疁夜游。明日,遣人至襄阳,便解维归里。」
秦淮河边的女子,冒襄最不能忘情的,其實是陈圆圆。订下的盟约,在兵荒马乱自身难保的岁月里,脆弱得像浮冰或露珠一样,并不曾有过兑现的可能性,尤其是他這般,冷面冷心,不重兒女情長的男子。只是,陳圓圓如“孤鸾之在烟霞”的韵致,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曼妙,随着岁月的流逝,改朝换代的巨变里,再回首时,伊人的絕世美顏,惹得平西侯打開長城,讓中原傾了國也傾城,曾經,這個美人一心一意想歸入如皋冒家,如此念及,自是格外地唏噓,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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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集者: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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