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我不想做那樣的人-作者姜文淑

「恐懼」是我懂事後，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父親任職警官，分配到的警察宿舍，一直都緊鄰海邊，每一個夜裡，海浪濤聲相伴入眠。也許很多人喜歡這樣的浪漫，但對六、七歲的我而言，是無盡可怕的「死亡呼喚」。每晚深怕一閉眼，海浪就要緊隨著黑暗襲捲而來。

我不願在睡眠中被死神擄走，很小就鬧失眠，常整夜兩手摀緊耳朵，睜眼到天明。我的母親從不責罵，也從未問我為什麼行為如此怪異。她會悄悄把我抱進她和父親的房間，讓我枕在她的臂膀上，另一隻手不停歇的拍撫、輕撓我的後背，一邊在我耳邊輕柔低語：「別怕、別怕，媽媽在這裡……」長大後的我常想：如果沒有父母、家人的體貼諒解，現在的我，一定完全不同。

美崙公園景緻優美，是花蓮市各中小學遠足的好去處。對我來說，卻是夢魘的魔鬼禁地！
一直到現在，我沒再踏進去公園一步。

第一次遠足，心裡又開心又緊張。母親準備了我喜愛的一點零嘴、水果和便當，臉上堆滿笑容的送我出門：「走不快，慢慢走；走不動，要跟老師說。」

短短幾公里，對一般的孩子的腳力來說還好；對我這樣行走略有艱難的孩子是極大的挑戰。我使盡吃奶力氣，緊緊跟上隊伍。欣賞路邊景色，看著活潑的同學們沿路玩鬧，天好藍，溫暖的和風徐徐吹來，雖然沒有同學來找我聊天，或等著落後的我，陪我一起走，但內心感到無比欣喜。
我很高興能和老師、同學一起走著去玩，我喜歡有伴的感覺。

終於到達美麗的目的地：長滿松柏樹種的美崙公園。老師集合叮嚀了我們後，大家解散自由活動。沒人來找我一組，所以我緊鄰著同學邊，在一棵松樹下坐穩安歇。背靠著堅實的樹幹，空氣中瀰漫著松香，抬頭看著針葉間輕瀉變幻的光影，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滿足。
意想不到的驚喜發生！有幾位同學竟然朝我走來，邀我一起去探險。

快速站了起來，歡天喜地跟在他們後頭，在樹和樹間悠遊繞轉，路上也撿了根小松枝，學同學們輕探草叢。真好！真的好喜歡有伴的感覺。

同學們迅速的走著，我緊緊的跟隨，最後他們帶我來到一個廢棄的防空洞壕前。帶頭的男同學輕輕拽我過去，小聲地說：「噓，裡頭有一窩兔子。看到了嗎？」我探頭探腦地看，烏黑一片，看不見防空洞裡面的兔子。我搖了搖頭。

他又輕推我向前：「靠近點看，別嚇跑兔媽媽，小兔子就沒媽媽照顧了。」心不禁噗通噗通的跳，從沒看過一整窩兔子的我，興奮得移步都發抖。我小心慢慢走近，把頭伸進防空洞……冷不防，背後幾隻手把我往防空洞裡用力一推，我整個人摔進漆黑的防空洞壕裡。驚魂未定，耳邊響起同學們陣陣訕笑：「是死人骨頭啦！白痴！摸到骷髏頭沒有？哈哈哈……」

我嚇呆了，癱軟爬不起來，太害怕，哭都哭不出來，直到老師抱我出洞口，一聲沒法吭。老師邊檢視我身上的傷口，邊追著我和同學問：「是誰做的？說！再不說，現在就收東西回去！」
從黑暗再度回到光明，恍惚間，只記得自己用力擠出一句話：「是我不小心摔倒。」
母親知道我說謊。

到了晚上，幫我洗完澡，替換傷口的藥布，母親終究忍不住問：「想不想跟媽媽說說？」
我想了想，猛搖頭：「媽媽，什麼事也沒有，我不想做那樣的人，真心不想說。」
母親沉默不語，怕她生氣，我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下頭說：

「媽媽，對不起！我不想實說，也不想一直撒謊。」母親愣了一下，呵呵呵的笑出聲：「那好！那好！媽媽喜歡扛得起的人。」

以後，母親從未再提，也不再要求我一定要參加學校規定的課外活動。她知道我有多懦弱，也知道我有多執拗！

「我不想做那樣的人」是我似懂非懂，成長時期的口頭語。剛開始，是在年紀更小的時候，每一回遭受欺凌，哭著回家，母親總會在安慰的話語中加上：「要記住，以後長大了，絕對不做那樣欺負別人的人。」

再大些，稍能分辨是非。看到或親身經歷許多不公道的事，追著母親問：「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母親也總一次次提醒：「當妳長大了，絕對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漸漸的，在我心底，埋下「我不想做那樣的人」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