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想你的人的地方-作者姜文淑

父親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在許多方面都具有優異的天份，高中時期品學兼優，游泳全縣市冠軍，音樂造詣深厚，國際標準舞有教練級的水準。原想投考國防醫學院，苦無盤纏，為省一夜住宿費，第二天颱風，蘇花公路坍塌，從此斷了行醫念頭，全心投入警界。警界每年都有手槍射擊比賽，父親多次拿到冠軍。之後，也曾有全額獎學金，到日本深造的機會，但那時為了不想離開我們太遠太久，就放棄了。

我的母親，只有小學畢業。

當我長大成人，懂得情愛，聽多了門當戶對，難免心中疑惑：父親的學歷和母親相差如此懸殊，為什麼會在一起？尤其父親一手好字、橫縱面的知識淵博、談吐脫俗、長得好、興趣又廣，甚麼都行，而且是個十足浪漫的人。聽說當年上爺爺家說媒的也很多，為什麼會獨獨選擇了母親？

18歲時，父親送我北上住進世界新專宿舍。一路上，終於和他有較長時間的獨處。逮著了機會，忍不住大膽詢問。父親竟羞赧地，呵呵呵的笑：「其實，你們都不知道，你們的媽媽有多難追？」父親吊足了我的胃口。「難道不是媒妁之言，而是自由戀愛？」那整個旅程，纏著父親，想盡辦法，引了他娓娓說出他和母親的故事。

父親第一次見到母親，是在一個校長宿舍的火災現場。

母親17歲，當時在花蓮市忠烈祠橋頭旁的校長家幫傭。校長夫妻對母親很好，把她當女兒般看待。他們家的獨生子，每回從就讀的大學放假回來，也會教母親讀書、寫作。讓母親在那樣的工作環境下，備感家庭溫馨。有一回做飯菜，因為疏失，燒掉了大半個廚房。校長夫婦並不追究，但警方還是到了現場。父親就是到達現場問訊筆錄，兩位年輕警察中的一個，那年他24歲。

他看著一位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守在還在冒煙的廚房邊的院子角落哭泣，還以為是校長家的小姐。等到向前一問，母親止住淚，一五一十告知，臨了還說：「是我一個人犯了錯，別通知我家的人，老人家會擔心，弟弟妹妹還小。我願意做工賠到底。」感到母親雖膽小、愛哭，但很有擔當，非常會為人著想。

父親心生好感，好幾次，想約母親出來走走，母親都沒答應。父親開始每天清晨，穿戴整齊的警察制服，帶著小喇叭，來到忠烈祠橋頭附近。等著母親起來作早飯。當校長宿舍裡的廚房升起炊煙，圍牆外的父親就開始吹奏起小喇叭樂章。一直吹奏到上班快遲到了，才不捨離去。偶而，母親會微微拉開日式窗台，害羞的倚在窗櫺邊看著。但還是沒答應和父親約會。

父親從此對母親更加愛戀，除了母親在花蓮市上班時的每個清晨，連母親放假時回壽豐鄉，也積極跟進。假日時，父親換了新招：開始每個假日，到母親家查戶口。先和外公、外婆、外曾祖母打成一片，再攏絡舅舅、阿姨們一面倒下他。我的母親，最後終於嫁給了他。

「爸爸，你最愛媽媽的什麼地方？」我怯懦問著，怕說錯話。因為在一般人眼裡，我的母親，確實只是一個會做飯、做家事、帶小孩的全職家庭主婦。

「當我看不到妳媽媽時，心會慌。從第一眼到現在。」父親想了許久，回答了我的問話。

「那就是愛嗎？」我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父親笑了，第一次，不避諱的在車上摟緊我的肩，仔細端詳我的臉。溫柔的說：「長大了！開始問大人的問題了。」想了想，又說：「也該是時候，妳媽媽像妳這麼大時，姊姊都快生出來了。」我羞怯的低下頭。

「妳心目中的媽媽，是一個甚麼樣的人？」父親反問我。

「嗯…我感到如果我們沒有媽媽，真沒法過日子。但心裡覺得媽媽只為我們活，沒有自己。有時覺得媽媽很可憐……同樣的，我也覺得爸爸很可憐，為了我們，為了這個家，放棄了自己所有的夢想……」話越說越小聲，剎那間，心底哀傷不已。

「別白難過，爸爸媽媽一直為自己活，也從沒有放棄過夢想。」父親說著，邊輕輕拍拍我的肩。我心想父親是為了安慰我，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心裡更加難受得回不了話。

「女兒啊！妳覺得人的一生中，什麼是最重要的？」父親微笑著問我。

「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夢想。」我抬起頭回答。

「那麼，生活中呢，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什麼？」父親又問。

「嗯…不知道。」我搖搖頭：「應該是家人、朋友和不生病……」

「嗯…」父親點了點頭，一如往常，用極溫柔的語氣，緩緩的說：「對爸爸而言：爸爸的生命和生活裡，最重要的就是你們。和你們在一起，就是我最想做的事。和你們在一起，也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夢想。」父親笑著。

「爸爸」第一次跟父親聊開了的我，開始沒大沒小，放肆直言：「每天庸庸碌碌，養家、抓壞人……日夜顛倒、睡眠不夠，薪水全交給媽媽，口袋裡連零花錢都少得可憐，還常要分給我們或幫助別人。買條菸，還得跟媽媽報備。哪都不能去，每天只能在花蓮轉。你真的從來沒有後悔過嗎？從來不怨恨：我們綑綁了你的人生，讓你無法自由自在，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真正喜歡做的事嗎？……」

「啊…傻丫頭」父親竟半點不惱，身子挪正，靠向椅背，兩眼直視著我笑。輕輕說：「誰離得開妳媽呢？……在她身邊：溫暖、自在、安心。當一個人嚐過幸福的滋味，就再也走不遠了。」篤定的眼神，讓我停下連珠砲似的無理追問。父親沉默的微笑，深刻的眼神，向來隱含故事。我不禁緊盯著，想理解他心裏頭真正的感受。隨著一天天長大解事，隱藏在我內心的疑惑和壓力越來越大：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到底是不是父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或重？

父女倆，就這樣，對看了好久。

透過父親清靈的雙眸，母親的影像，越來越清晰。

我開始想起：母親從來不在天黑以後出門。她盼著邁向家門的我們，遠遠地，就能看到從家裡頭，透出窗櫺溫黃的燈光。走起路來，比較不累。一天的勞塵也能就此洗滌。

母親從來不曾和父親一起出去應酬、消遣、跳舞或看電影。她總說：「有一次，就有兩次。習慣了常常社交、休閒、玩樂。越走越遠。倘若哪天孩子有事，來不及趕回來處理，該怎麼辦？人必須有所選擇。」

為了貼補家用，母親曾全天候，帶過幾個單親媽媽的孩子。最好的飲食，最好的空間，往往先給了他們。有時候，放學回到家，肚子餓起來，晚餐還沒好，僅有的一點零食，還要分出大部分，剛開始，我們幾個難免有微辭。母親總會淡淡的私下提醒：「不是為了賺錢要你們委曲，而是他們的父母都不在身邊。他們沒有家，要待他們勝過自己。我們為他們著想得多，這裡就能成為他們的家。別利用自己的幸福優勢，欺負別人。」更不斷的囑咐：「進了我們的家門，就是自己人。都是爸爸媽媽的孩子。要能相親相愛。」

我有三個可愛的表弟妹，因為老家在鄉下，每一個，從一上幼稚園，就接到家裡來。一直要讀到高中畢業，到外地讀大學，才會離開。母親毫無分別心。一樣疼愛，一樣公平對待。

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從未旅行渡假。和父親兩人，就這麼守著這個家。守著我們幾隻小雛。守著陸陸續續接進家來的手足。當我們放學回家，從來無需鑰匙，因為母親永遠都在。

我想到我成長到18歲的那個窩巢。那個小小十三坪的日式木造警察宿舍。最多時，曾塞進九到十口人的溫暖的家。思念起：雙層單人床底跟榻榻米之間，我那多年滾來滾去、聆聽浪濤聲、自言自語、做夢、想心事的甜蜜臥舖。

離家的這一刻，更加無法控制的想念起：媽媽給我縫的百衲被、每天早晨暖呼呼的荷包蛋……

雙眼不禁朦朧，漸漸的看不清父親的面容…… 父親由著我無聲落淚，不問也不動，靜靜微笑陪著我。只聽到自己哽咽的聲音：「我好想媽媽……」父親輕輕靠過來，摟著我：「帶著這樣的想念，再遠的路，都別害怕。」

那一天，我深深領悟：幸福和自由並不抵觸。真正的自由，就在幸福裡。我的母親，用她的一整個人生，全心全力、無微不至的養育我們，照顧她周邊的每一個人。而我們，如向陽的向日葵，只有在面對她的溫暖和愛，心靈才得以放鬆歇息。

無論離得多遠，在這個家成長的孩子，心從未離開。一根無形的愛的牽絆，緊緊維繫著我們。

生性浪漫的父親，一生卻從未踰越該守的分寸。保守純樸得令人詫異。爺爺開了全花蓮最大的中醫診所，最期盼的，就是父親能接家業。父親卻堅決婉拒。在最困難的時刻，也不接受爺爺的支助。高升外調的機會，也全部拒絕。甚至拋棄公費出國深造的機會。父親認為：軍警公教人員至少不斷炊，孩子才能在安定的環境下成長。沒奉養父親已是罪過，怎麼還能向父親伸手求援？無論任何理由，不能離父母太遠、不能離孩子太遠……

父親甘於平凡的日子，甘於死守一個小小、難以發展長才的13坪警舍的堅持和作為。曾讓青春時期的我，產生極大的誤解。我認為：我的父親是個懦夫，沒有出外打拼、與人一較長短的勇氣。我的父親，是一個沒有能力捍衛自己尊嚴的人。他只是一個好好先生、一個為善即樂的平凡小人物。當上司打壓、同僚排擠、爺爺謾罵、外人誤解的時候：他從不辯解，從不解釋，永遠笑笑的……

直到多年後，當自己在面對問題，面對一切，逐漸循著他的老路前進。我才驀然體悟到他的〔無懼〕與〔有所懼〕。

成長後，獲悉了父親打死也不願離開的真正理由：源自更久遠的年代……他未斷奶的小弟死在他的背上。當時，他的父母，在大吵了一架後，負氣分別離開了家。所以，在他根深蒂固的思維裡：他不能離他的家人太遠，他不願再有遺憾。

記憶裡，父親從不打罵孩子，也很少大聲說話。總提醒我們：「情緒化的結果，容易帶來更大的不幸。」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他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跟我說：「勇敢的去，甚麼都別怕。這個家，永遠有一個房間，是屬於妳的。想妳的人的地方，都是妳的歸處。」看我眼眶紅了，知道我敏感、愛鑽牛角尖，連忙幽默加了句：「狡兔有三窟。但爸爸相信，妳這隻勇敢善良的小兔子，無論跳到哪裡，都有藏身處。」又笑著拍拍自己的胸膛，大聲的說：「孩子，這裡現成就一個。」逗得我破涕為笑。

我好想念好想念我的父母親。在美國家裡，最愛鑽進自己的書房。因為一抬眼，就能看到父親放大的英挺警官照，母親親手交給我的個人小照。在我軟弱的時候、難過的時候、生氣的時候、開心的時候……都要嘟嘟囔囔跟父親母親說上幾句。而他們老人家，永遠以理解包容的微笑，一如生前，靜靜看著我、陪著我，未曾走遠。

在父母親面前，生命中的瑕疵、醜陋、不安、恐懼，都在他們無限寬容的眼神裡消弭。肉體雖已遠颺，父母親餘蔭永存。他們的愛，是如此地深邃。直到現在，仍不間斷的為我們幾個孩子，揭示情感的意義，家的真諦。

在這裡，我想把爸爸給我的話，送給大家。

『想你的人的地方，都是你的歸處。』

茫茫人海，無論際遇如何？總有惦記著你的人吧！

即使舉目無親，即使一無所有。你，總能是那個想你的人吧！

那麼，你的心，不也就是你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