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我在吉隆坡 -作者長屏

當兵在台中。退伍後，我爽了一陣子。軍餉存了下來，還有優惠利率，一退伍就有大概八九萬現金。那是1996年，中共威脅要打台灣，爆發飛彈危機。我退伍後，部隊開始精實操課，我躲過一劫，爽爽的退伍。

當時，和學弟妹們在台北花天酒地，不亦快哉。我們常去台大附近的小酒吧，喝到十二點，再去郵政醫院附近吃宵夜。朋友都點海鮮湯，看起來就很補鋅那種。結果，某天老闆娘和妹妹們問我，你在哪一家做？要我的名片，她們想去消費。我很傻眼，竟然被誤會。朋友聞言哈哈大笑，替我答道：還沒有去上班啦，有了一定回來發名片。朋友說我，還沒去酒店上班，生意就上門了。呵呵。

荒唐日子過了一兩個月，但是總這樣也不是辦法，剛好舅舅問我，要不要去吉隆坡工作？他在那裏經商多年。我考慮了一下，決定男兒志在四方，打算去闖一闖。我告知一向提攜我的王慶中教授，他鼓勵我去看看。他說，民國初年的文人很多早年都到南洋闖蕩。我聽見「南洋」二字可樂了。王老師贈金萬餘，以壯行色。

他問我瞭不瞭解舅舅的狀況，我說不瞭解。於是，他建議我，自己先到馬來西亞旅遊，順便去拜訪他。不要一副要投靠依親，那就失去主動權。我依照老師的建議，先去新加坡與檳城旅遊，然後回程轉往吉隆坡。當時和一位朋友一起去自由行，他在台北酒店上班，剛好有些麻煩，想躲一陣子，於是我們就去自由行。

我和他去什麼聖淘沙，都是新加坡的景點。晚上他要去酒店消費，我們就一起去，記得四個小姐，玩個通霄，一早上一起去吃早餐，看日出。現在想來，實在很瘋狂，類似戀愛的感覺。我這位朋友認為，我很適合去酒店上班，月薪至少三四十萬起跳，我心裡想，那不被我爸媽罵死？我要去吉隆坡，我媽媽已經崩潰了。他希望我在家鄉找個教職，當時也不難，隨便找就有。但是，男兒志在四方。媽媽不懂。

總之，我沒去酒店上班。

旅行結束，我給我舅舅打個電話。朋友回台灣，我去了吉隆坡。當天晚上，舅舅把他朋友都找來，吃了一大餐，替我接風。然後晚上開始去酒家，我記得是在市中心，麗晶酒店附近，先唱卡拉OK，然後轉戰到一個日本女人開的小酒吧。這些地方後來幾乎每周都來光顧，我也可以一個人來，簽個名就可以。

我其實比較喜歡去洗三溫暖，全身指壓或油壓按摩，一節約七百元台幣，我都要三節。這家店在麗晶酒店後面，當時我熟門熟路的。

然後，舅舅就告訴我，他打算去大陸發展。吉隆坡這邊生意，他要我守著。他說會送我去日本學技術，然後認識人脈，日本的台灣的。吉隆坡的朋友，他一一介紹給我。我每天早上去工廠，工人們講馬來話，和華人講廣東話，去銀行講英文，偶爾招待日本人，得講點日語。我在家裡和舅舅講台語，一些華人和我講標準話，就是「國語」。

當時我月薪4500馬幣，合台幣是四萬五千。算是多了，尤其以馬來西亞的水平，算是高薪了。我吃一碗蝦麵才兩三塊錢，所以收入我是滿意的。而且，包吃包住不說，夜間的娛樂費用也是不花自己的，每兩個月回台灣一次，公司出錢。然後大包小包的。

舅舅的朋友一直很照顧我，我看有幾個是當地的土豪。他們有一次來台灣，我還去做地陪。當時招待他們去吃東區那家京兆尹，然後晚上去酒店玩個開心。其中有位葉先生，出手闊綽。他來我家，我泡茶給他喝。他說他喝酒，不喝茶。

某天晚上，我們在酒吧，他拿出一張面額兩萬馬幣的支票給我，要我回台灣時，幫他買點茶。我當下沒收，就說，這麼客氣幹什麼，下次我買來送你。後來，我買了一堆好茶，外加茶具，回去吉隆坡的時候，送他。他兒子超級高興，自此我和人家結成了朋友。

他財力雄厚，現在據說更是呱呱叫。他太太每天下午煲湯，都會要我去喝湯，順便摸摸牌九。他們親戚在附近開餐館的，開酒吧的，開什麼的都有。我們這種外地人，有他們罩著，這很重要。

當時，我每天上班去，清晨買個蘋果，買個牛奶。中午在工廠附近吃自助餐，那個一份一塊錢馬幣，很簡陋，衛生不太好，拿個報紙包塑膠袋，就這樣。因為附近也沒別的吃的，必須將就。有時出去施工，頂著大太陽，也很辛苦。我都買啤酒給工人喝，其實是違反規定的，但是工人爽，沒出事就好了。

舅舅有個司機，也負責打理公司雜務。他一開始當我的司機，也順便幫我融入當地生活。他後來得怪病死了，那次我剛回台灣，然後回吉隆坡時，就是他的喪禮。他死後，那輛車就是我在開了。我最遠開到檳城，往南開到森美蘭與麻六甲。其實，我去麻六甲都搭巴士，去檳城搭火車。一個人的旅行，我是搭車去居多。

麻六甲是個好地方，據說孫文當年去過。某一次，表弟來吉隆破。我帶他去麻六甲玩。我去找我大學同班的戴姓女同學，他找來了閨蜜，一個也是留學台灣台大的女同學作陪。當時，兩人雲英未嫁，我不懂得尷尬。先是寄信去，然後跑去找人家。我們在輔大的時候，交情一般般，現在突然去造訪，我想是太冒昧了。怎麼說呢？我們班來自馬來西亞的僑生還有一位，是住在吉隆坡的。我也寄信去。結果，他媽媽收信後，擅拆。因為當時我出去旅行，她媽竟打電話找到我舅舅，說什麼她女兒結婚了，不要再來如何如何云云。我真是百口莫辯，我只是找同學敘舊而已，不是她媽媽想像的那樣。我和她女兒純粹是同學關係，沒有交往過，這不是什麼追到馬來西亞來啊。但是我知道，當地華人民風保守，我這種行為會招致誤會。

但是，我舅舅大致是想，要讓我的心安定下來，最好就是讓我在當地結婚。搞不好有了馬來西亞的國籍，就不用花錢請人辦簽證。好，然後他就開始找人幫我介紹女朋友了。

當初我一到馬來西亞，舅舅便告訴我。交女朋友可以，但是避開馬來人、印度人和伊斯蘭教徒。我當然知道是什麼原因，這裡不提了。他還說，交往異性，不要錢的最貴。所以，他都帶我去酒吧，找小姐坐檯。真要交往的，他說要選處女，而且要高學歷的。

他找朋友幫我介紹女朋友，大概也都是以此為準。其實，文化差異很大，而且我根本沒打算結婚。我受王老師影響，覺得獨身主義很好。反正我在台灣，不愁沒有紅粉知己，想聊天談心的時候，一個電話就打回台灣。所以每個月的電話費基本上萬台幣。當地的女性，我覺得保守又拘謹，而且要不講英語，要不講廣東話，這兩種語言非我所長。

有介紹朋友的女兒的，人家才十七八歲。自然不來電。有介紹新加坡航空空姐的，還有一個就是葉先生的女兒。當時我常去他們家，女兒是大姊，才十八歲。下面有三個弟弟，老大很胖，呆呆的。老二顯然比較聰明，成績比較好，後來聽說在寫字樓當會計師。老三我沒什麼印象。女兒叫阿梅，顯然頗喜歡我。當時，如果要一般性的交往，我大概也不會拒絕。但是，要以結婚為前提，這我就無法接受。壓力太大了。所以，我明知道他們全家對我很好，內情並不單純，我還是當不知道，沒事。我可一次都沒牽過人家的手啊，我知道，這一牽大概就完蛋了。我約莫有透露不想結婚的念頭，他們都覺得我是開玩笑的。其實，我是真的。根據我舅舅的說法，當時我說，我打算四十歲前出家，之前就是遊歷人生。

我平常閒閒的時間很多，我大致都在看書或聽音樂。書，都是從台灣帶去的。最多的就是佛經，我記得是讀楞嚴與圓覺，還讀了很多新時代的書。後來我回台灣時，那些書搬不回來，就送給當地的朋友們。我舅舅說，他後來看了我留下的書，慢慢了解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想什麼？就是遊戲人間唄。我沒有追求財富的想法，沒有想要出人頭地。當時有朋友要介紹給我馬來人的權貴，我沒有興趣。邀我去沙巴或文萊發大財，我也沒興趣。我的心情是，這是一段長假，我在逃避也在追尋。這是我後來反思的結果，所以我無法定居下來，我想遊歷向他方。

所以，這兩年，我常常自己到處去玩，觀察世態人情。我是學社會學的，這種叫做「參與觀察法」，就像英國女性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住在幾內亞部落二十年，寫出傳世的經典一樣。我是去了解，保持冷眼旁觀的態度，體驗異國的人生。說到底，我去國懷鄉，沒辦法落地生根。

我的主要工作其實很簡單，跑銀行，看工地，發落工作是老闆的事，我負責監督。最多就是應付客戶，晚上宴飲，然後去酒店。一個禮拜起碼五六天泡在酒精中。白天喝啤酒，晚上通常是軒尼詩或馬爹利的XO，一瓶750CC要四五千，我一個人一晚上可以一瓶還多。然後，唱歌，英文歌，日本歌，廣東歌….。葉先生喜歡聽我唱台語歌《愛拚才會贏》。很多日本歌，我現在還會唱，這種好像是必備技能。

當時，我從吉隆坡唱到新加坡，再唱到檳城啊，怡保啊，還有一些地方。某一次，要接待日本的客戶，他們一行人來打高爾夫。我們全程買單，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當時，我的學弟跑來找我，我就要他直接到檳城與我會合。他是學生，沒什麼錢，我就告訴他，在機場的時候買瓶XO，我出錢，但是以他的名義送我舅舅。結果，當天我們一行人，就喝光那瓶。舅舅說，你這個朋友不錯，讓他跟我們一起玩。當天晚上，我喝多了，不勝酒力，睡倒在人家小姐腿上。其實很失態。結果日本老闆井上先生看了很喜歡，覺得男人這樣很不錯，稱讚我一番。

後來，井上先生邀我去日本，去他們公司見習三個月。所以，我有了廣島之行。機票他出，還給我工資，我等於領雙薪。後來我搞清楚，他本來想介紹女兒純子給我認識，結果我們不來電。他太太對我很好的，一直勸我要結婚。記得他說，結婚就是兩個力量加起來，井上社長說，要趁著年輕發財，人生才有意思。他教我很多管理工人，經營企業的心法。還帶著我去和銀行的人交際，一個一個酒家都去，從最便宜的，到最頂級的都有。我還記得一個媽媽桑，很會交際，一把摟著我說不讓我回家，我不知道是不是試探我？還有，我當時要去漢城一趟，社長找個女孩說陪我去，我當時也婉拒，堅持一個人去就可以。他說，那不會太寂寞嗎？日本男人的想法，真是，我覺得挺溫馨的。

我算不上吃貨，但是口福還算可以。由於生活糜爛的關係，初次爆發痛風就是在吉隆坡的這段時間裡。那種痛，我就無庸贅言，患部紅腫，無法走路。而且是多次發作，每隔一段時間就發作一次。當時就靠藥房調配的藥，很快就能好。過一陣子再復發。

三十歲不到，痛風就找上門了。當然飲食是最大的因素。首先是啤酒當水喝，每天喝酒，吃大餐，身體怎麼受得了？當時我們常去一家中餐廳，感覺每天都在害自己。石斑，七星斑，老鼠斑，偶而預訂佛跳牆，大魚大肉下，我身材還保持在80公斤上下，沒有暴肥。

平常在家裡吃美極麵，走出去沒幾步就是大排檔，海南雞飯，蝦麵等各類東南亞飲食。附近有一家印度人開的咖哩魚頭，簡直好吃到爆。還有常去光顧一家肉骨茶，真是美味。懷念台灣的家鄉味，就跑去吃台灣人開的牛肉麵，在華人街，還順便拿當天的台灣報紙。最棒的是日本料理，高檔的鐵板燒。平常也去葉先生親戚開的餐廳，我常常早餐在這裡解決，固定是魚翅羹先上，加上西瓜汁。也常去市中心吃馬來的食品，我記得我常買一家龜苓膏，回家冰箱冰著。

廚師就住我們家，兩夫妻當時沒生小孩，一起在餐廳工作，太太幫我整理家裡，洗我的衣服，拖地之類的。夫妻倆很客氣，騎著當地的機車，很幸福。我問他們想不想來台灣，他們說不敢想，消費高，負擔不起。夫妻倆的工資一個月加起來不到兩千馬幣，可是我看也很幸福。

一開始，沒有熱水澡，後來去裝了電熱水器，把馬桶換新的。我自己去IKEA逛，最後還是買傳統的衣櫃和桌子。這算是吃穿不愁了。

理髮店也是葉先生親戚開的，我三天兩頭去洗頭髮。底下一家錄影帶出租店，日劇幾乎沒有，港片應有盡有。我看港片學廣東話。然後美國電影沒有字幕，我借回來，一邊看，一邊倒帶，抄下對話，練習英文聽力。

說到這裡，我當初去的時候，實在聽不懂當地人說的英文。我甚至還覺得有點可笑。結果，我舅舅覺得我英文不行，送我去補習班。補習班要先考試，測驗你的程度。我通過最高一級考試，結果補習班老師問我，你的英文很好啊，為什麼要來補習。我說了我的問題，他不懂，我懂，因為我學英文是考試為主的，聽與說不行，尤其碰見東南亞口音，很當地口語的英文就聽不懂，也不敢開口講。後來，我在家讀TIME，舅舅的朋友說，你看這個？看得懂？我說，七八分懂，其餘用猜的，也沒問題。

除了學語言，我本來還要學squash，還有高爾夫。我大學時期是打網球，每天泡在網球場。高中與大學是籃球和游泳。結果，馬來西亞是踢足球，或是羽毛球，至少我的住處附近，沒有籃球場，足球場倒是有一座。我放假時，如果出去散步，常常在一旁看他們踢足球。游泳，我去過一次，感覺不太對，後來就放棄了。

我平常去工廠，自己搭公車。粉紅色小巴士，沒有冷氣空調，單程80分，不到一塊錢。大致是沒地方坐，得站著。有一次，我有座位，可是過幾站，有一老人上車，我立即讓坐。他頗訝異，似乎這是不會發生的，竟然發生了。

我們的工廠不大，聘用的工人都是舅舅從東馬的沙巴州帶來的，馬來人，都是基督徒。平常他們還會上教堂。為什麼用他們？舅舅說，如果用伊斯蘭教徒，他們每天拜拜五次，星期五去清真寺，還有齋戒月。要是需要趕工，就太麻煩了。用這些東馬的工人，沒這些困擾，而且他們離鄉背井，住在公司租的宿舍，好管理。其中只有工頭James已婚，留著小鬍子，其餘都未婚，二十出頭而已。

工廠的活蠻累人的，趕進度的時候，我也下去做。一天下來，滿身大汗，渾身痠痛。過一陣子後，身體習慣了，也不覺得累人。因為還年輕吧，身體恢復得很快。舅舅讓我負責發工資，他說，給我樹立權威。我是發薪水的人。平常請他們吃飯喝酒，都大手筆。算工錢的時候，精確到小數點。工人，要準時發薪水下去，不然他們會不幹。我們當年沒什麼無薪假，沒工作，照常算薪水。萬一要趕工，也是依法給OT，老闆說，公司是螃蟹，員工是腳，所以要善待員工。

某一次放假，工人們帶我去逛街。哇，看見不一樣的吉隆坡。這些工人去嫖妓，還帶著我，我真是無言以對，都是馬來人，很低階層的人去的地方。吃的東西也一樣，我是沒什麼胃口。但是，我真是見識到異國風味的妓女，就在那裏等他們完事。我可以理解，工人還年輕，有性需求，要發洩。有些地方很像台灣早年，我覺得這些真實面，觀光客是看不到的。

但是我不懂，馬來人不是宗教戒律很嚴嗎？怎還會有娼妓？後來去檳城，當地的妓女是中國人居多，很多都是船員去光顧，我覺得真是性病傳播的溫床。

我到檳城幾次，喜歡住在北邊海岸的度假旅館。印象中住過Rasa sayang，還有Golden sand。我膽子蠻大的，一個人跑去海邊游泳，往海上遊去。檳城的閩南移民居多，講閩南話也通。我跑去當地的廟宇，什麼觀音廟，蛇廟還有清真寺之類的。其實我還蠻喜歡檳城的，閩南式的建築，當時還有。現在不知如何了？本來想去蘭卡威，後來也沒去成。因為，檳城就可以滿足我了。

清末怪傑辜鴻銘也是檳城人，可惜當地沒有他的紀念館之類的。

晚間的檳城比較好玩，傍晚時分，海邊有攤販三三兩兩的擺攤。海風，加上夜晚的昏黃燈光，很南洋風味。我走著走著，地面上有掉落的相思豆。我揀拾起來，想起那首詩：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