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民間故事：戴著鋼盔的日子-作者姜文淑

戴著鋼盔的日子

19歲，在世界新專就讀期間，經由科主任孫武彥先生的推薦，我已有機會進入第一屆梅花皇后選拔大會，成為內部核心的工作人員。對於選美工作的流程和內容非常嫻熟。在協助孫主任蒐集其著作【泰雅族文化遷徙】資料的過程，對人類學、哲學和社會學多所涉獵。

雖然所讀的科系是〔觀光宣導科〕，畢業後，我完全沒有往旅遊業或飯店業發展的想法。那時候的導遊制度，對女孩子並不適合。尤其國內導遊，有時帶團出去，還得和領隊或遊覽司機一間房。真的很不方便。
所以，21歲，從世界新專畢業後。我先回到花蓮故鄉，進入廣播公司工作。

22歲，再度北上，進入自動化科技雜誌社工作。23歲那年的11月份開始，每天從自動化科技雜誌社下班後，騎摩托車轉到距離不遠的師大夜市裡，在一家電腦公司靠行，銷售個人電腦。每賣出一台電腦，賺台幣4000元左右。工作時數，每天超過13個鐘頭。星期假日，就到各大學、專科、高中、高職，巡迴擺攤銷售。全年無休。

電腦越賣越多，老闆總先出貨給他自己賣出的客人。我深深的感覺到，對自己的客戶無法交代。等延攬了軟硬體維修能力超強的工程師，就毅然決然，標起60萬新台幣的會，創立了〈行動族電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英文名稱：〈Action Corp.〉。不到半年，就成為大眾電腦旗下，全省最大經銷商。膝上型電腦，代理北祥資訊產品，銷售仍是全省冠軍。

那一年我未滿25歲。

當時，全公司只有我和工程師兩人，租了小小一間二樓的工作室兼倉庫。由於沒有店面，工程師負責維修，和客戶討論增添的配備和軟體。我負責參展和像過去靠行時，到各大學、專科、高中、高職，巡迴擺攤銷售，以及安排進出貨流程、資金調度、報稅、作帳和公關。
我的體力雖不好，但頗有韌性。一場資訊展下來，每天從開展到結束，光鮮整齊，套著高跟鞋。堅持著，一台接一台，從解說到成交，一整天站著。

幾天下來，也近200台。

送貨是一個大問題。賣太多，送貨人太少。於是馬上買了二手的貨車。為了省點錢，選了最便宜、平頭形，整個像透一小節車廂的薄鐵皮麵包車。

工程師用摩托車送，並現場裝配、指導操作。我則開著麵包車一台台先送到客戶家裡。

很感謝客戶們總能為我著想。當時的桌上型電腦，主機、螢幕都很重，我根本沒法搬。他們總會熱心幫忙，有些甚至他們自己搬上樓，或直接到公司取貨。之後工程師，再一家一家去組裝、協助操作。

有一天，實在累壞了。夜裡騎摩托車回家時，睏得連車帶人，衝滑進停在路邊的聯結車車底。

也許是天色太黑，聯結車停的地方人煙稀少。當我從昏迷中醒來，一個人狼狽的從車底緩緩爬出。一瞥摩托車毀了，把頭上的安全帽摘下來看看，想是得換過新的。再看看自己，全身皮肉傷，好在手腳軀幹毫無骨折。我不禁望向沒有星星的天空，暗暗起誓：「您讓我活過今天，而今而後，我絕不有一天白活。」

從此，一天比一天更積極的投入工作。

為了擴大公司業務規模，另外請了女會計管帳、進出貨，兼總務。我則專心規畫標案。

第一個著手進行的，就是遠東關係企業，元智工學院的電腦室標案。在進貨成本上加五萬塊，就送出去的標單，連大眾總公司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遠東採購處，負責這個標案的人員，打來電話。
「姜小姐，你們行動族是新公司，對吧！」
「是。」
「幾位員工？」
「8位。」我私自多加上五位，臉不紅，氣不喘。
「會不會倒？」
「不會。」
「姜小姐，妳大眾電腦的貨，是跟大眾電腦進的，沒錯吧！」
「是。」
「那這單生意妳穩賠不賺。每個月要定期到元智保養，有問題要隨傳隨到。穩賠不賺的生意，為什麼要做？」
「因為篤定未來每一個遠東的標案，您都會找我。」
對方停了停，耳邊傳來交談嘻笑聲。過了一會兒，張先生接著說：「那好，我們決定這個案子交給妳來做，可別中途公司就倒了。我也有責任的。」
「沒問題，絕對不會！」
往後，所有遠東企業集團的電腦或網路標案，我們都被通知參與競標。而且大部分都成功取得標案。無須應酬吃飯，也不用賄賂。簡單明瞭、乾脆。
後來更接受了對方建議，自創品牌Action。採購處的主管說：「我們只認妳行動族的服務，什麼電腦品牌不在意。」
我們終於租下了古亭區，原來工作室對街，一整個三層樓的透天厝。

一樓是店面和業務部，二樓則是維修和進行自創品牌Action的個人電腦組裝，三樓當倉庫和員工休息區。工作人員暴增數十人。

連續三年，無論是經銷的個人PC、膝上型電腦、小型網路架設、周邊設備，都是全省第一。

那時，台灣因為經貿環境、貨幣政策的改變，再加上解嚴後，社會次序的自由紊亂，股市逐漸泡沫化。但公司並未受到波及影響，反而加速成長。

1989年7月，政府全面掃蕩地下投資公司。年底，一群被地下投資公司非法吸金的受害者數百人，聯名委託我成立「受害人債權委員會」。

當時不知天高地厚，未涉社會黑暗面，竟不懂推辭的接了下來。

多次往返談判，對方允諾先存入5000萬台幣，到雙方公司共同開立的帳戶內，再按受害人投資比例，做第一階段的攤還。

到了銀行，反悔的主事者拂袖而去。我跟著追到他們位於首都銀行樓上的總部。一個人，執意的，不知深陷敵陣的追著他要錢。

記得是透明隔間的辦公室。主事者可能沒有料到，我竟然敢開了車，跟了過來。他震怒地走進他的辦公室，隔著透明玻璃，當著所有員工面前，狂揮著手做手勢要我滾，我則不知死活，賴著拼命重複：「我必須對那些人有所交代，今天沒結果，我就不走。」說時遲那時快，對方不知何時手裡多了把手槍，隔著玻璃，槍口指向我：「滾，不然我一槍斃了妳。」

我的性子，一時被激了起來。原本央求的口吻，瞬間變得冷漠。硬是筆直杵在那裡，用力回看他，慢慢回了句：「你槍對著我也沒用，我死了，還有別人來！」

有兩個人進到他辦公室拉住他，旁邊幾個人硬把我拽進電梯，帶出大樓。盯我上車，看著我發動車子離開。其中一個人，臨幫忙關上車門前，說了句：「姜小姐，妳真不知社會深淺。真的不怕死嗎？」
其實手腳已發軟，幾乎無法開車。我還自以為是的裝酷：「老爺爺老奶奶都要跳樓了，別人都別活，就我們幾個活嗎？」

往前駛過幾十公尺，不得不停進轉彎巷口。車內寂靜無聲，只聽到自己心臟噗通噗通的跳動和氣喘就要發作的窒息。

事後雖然達成任務。但當時在巷口車內，心裡頭逐漸升起的恐懼，筆墨難以形容。

小時候，天天害怕，害怕自己活不到成人；長大後，天天害怕，害怕自己活得不成人形。這樣的害怕，讓我無時無刻，不得不鼓起勇氣，勇敢面對一切。

但現實的世界，並非如想像般的黑白分明。社會的眉眉角角，不容我這樣耍大刀似的自行其事。
年輕時捨我其誰的白癡行徑，有勇無謀、依直覺行動、未事先做好萬全準備，確實讓自己遭遇過無數次危險，且重蹈覆轍而不自知。

有時我常想：如果重新來過，肯定還是不會規避，但一定可以用更優雅的步調、更正確的方式做事。不會這麼粗糙難堪，胡衝亂撞。

五六年後，在一個社交場合，巧遇當初拿著槍指著我的人。他已經忘記當初的我，和顏悅色釋出善意。首先，展示他的上臂肌肉，表示離開影壇多年的他，從未疏於鍛鍊。接下來好意提醒，我的蕭邦錶已過時。等一下，若給他機會送我回家，可以先繞到他的住處，他拿隻鑲全鑽、最新的蕭邦給我，做為見面禮。
人生境遇，比電影轉折還離奇。

我看著他費心把馬子的溫文儒雅，對應多年前拿槍指著女人的嘴臉。忽然感到，當初的他，還比較有種。
已有歷練的我，懂得如何不露聲色巧妙拒絕。微笑轉身的同時，徹底拔除對方曾經帶給我的深刻恐懼。
斯人垂垂老矣，難以計較。

1990年，我參加了第一屆中國媽媽選拔，得到「最佳母性美」和「最佳髮型」的獎項。結識了一些從事選美工作的朋友。
工作壓力超乎常人。參加選美，對我個人而言，僅是為了給自己一點點喘息空間，為嚴謹工作的自己，添一點花絮。

在這段時間，除了公益慈善。也接受了邀請，參加了由演藝界和文化界組團，到歐洲宣慰僑胞的活動。加入說唱藝術，到國外進行相聲表演。

生活步調太緊、太累了。

確實沒有任何人對我有所要求，但不知為了甚麼，工作起來，停不下來。逼著自己，一定要做到最好。屬於某種程度的強迫症，完全不自覺。生活忙碌、有成果，但毫無生命質感可言。
從18歲離開了父母，面對外面的花花世界。雖然沒有迷失，很努力，但發覺父母過去的叮嚀和教誨，在現實的社會，往往使不上力。

因為吃虧就是吃虧，吃虧永遠不是占便宜。唯有強者、出類拔萃、掌握權力的人，說了算，無論對錯。如果想做一些對的事，就必須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像父母那樣一鍋湯、一碗飯，能幫得了幾個人呢？
沒有背景、沒有高學歷，總認定牙咬得夠緊，天下無難事。但，很快的，我就了解：這樣完全不對勁。
成功屬於做好全盤準備的人，而不是戴著鋼盔向前衝的人。

當公司規模小的時候，大眾電腦、北祥資訊寬容支持，賣多少結多少。不用吃貨、存貨。等規模越來越大，總公司出貨量太大以後，為減低風險，要求貨到45天結一個月票。一個單子接下來，幾百萬是常事。而遠東或其他大公司的付款，經常是月底結三個月票。加上自己品牌的機殼、面板、CPU等零件，通常現金進貨……一來一往間，周轉產生問題。

大眾電腦派人來談，有意投資或收購，條件就是：我必須留下來做經理人。我拒絕了。一方面因為年輕氣盛，不願寄人籬下。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清楚自己的個性：除了對自己，不願對任何人按月交代，也不願被綁住。如果因為自己資金不足，一下衝得太快而失敗，那就承認失敗吧！

那時候，毫不眷戀，也無遺憾。

把每一個標案後續，轉給其他同行。再將所有的電腦存貨，無償送給員工，支援他們另開門市。
當工人操作小型雲梯車，緩緩拆下整條街最大的那塊招牌。我不斷的告訴自己：「文淑，沒關係。怎麼來，怎麼走。妳還有好手好腳。」

率性讓我進退無礙，但活得比一般人辛苦。

一直到現在，每一次，只要看到女孩、女人或為孩子努力的媽媽們，我總會不由自主關心協助。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曾經身歷其境。

還記得騎著摩托車，飛奔穿梭台北街頭的日子。有一次，煞車不及，輕輕撞到前面的白色賓士轎車。轎車沒事，駕駛正跟鄰座的乘客聊得開心，根本沒發覺車被撞了。而我的小嘟嘟車，可能老了或撞擊角度的關係，整個車頭掉了下來。看著小嘟嘟車，再看看一點傷都沒有的賓士轎車，忍不住一絲自憐。但很快的，下了決心：「將來，我一定會有一部這麼安全的車。」

每一個人，都有故事，都有難能可貴的生活歷練。那一段戴著鋼盔向前衝的日子，和更多艱難努力生活的人相較，真是順風順福。

但那些初出茅廬時的跌跌撞撞，讓我對人與事的認知及對我下一階段的生涯，都具有極巨大和深遠的影響。

我開始更有承擔的勇氣，懂得沉潛的價值。

而且深深了解，光有鋼盔，只夠資格做個先鋒，成不了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