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隨筆《小毛》-作者大雄

圖：大雄畫作

小毛

小毛在教室裏的坐著，她一直坐那個位置，第三排中間的那個，一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帶著螢火的星星。每次我都不經意的用目光掃到她。因為眼睛太過明亮太吸引人。

小毛還有一個特點，頭頂上有幾根倔強的呆毛,無論怎麼打理，總是要那麼直挺挺的站著，在她那又黑又濃密的頭發上顯得傲視天下的樣子。所以我們印象中的小毛總是帶著一個帽子，想象一下，一個鴨舌帽下面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是不是很像鳥山明筆下的《阿拉蕾》？所以她有一個外號叫阿拉蕾。

那時候我在上海教書，周末也會去上課。是華東師範大學辦的一個成教中心。教室在華山路和長樂路之間，好像是租借的一個場地。具體怎麼走都忘記了，只記得對面就是上海戲劇學院。那個樓很老，據說當年是黃金榮的遺產。每次走到那裏我都會迷路。一次，我正在路口踟躕，一個清亮的聲音喊：“老師，你是不是找不到教室了？”，我回頭一看，是小毛，一手扶著大到與她比例不相稱的畫夾子，一手拿著荷葉飯團。我說對，這個地方特難找，弄得我暈頭轉向的。哪裏找這麼一個極裏怪彎的地方？“老師，我覺得你東北話特別好聽。我也是東北的！”“哦？你是東北的？怎麼沒有東北口音？”“對，我出生在大連，小時候跟我媽就來上海了.”我們就這麼一路說著，就到教室了。

那時候給學生上課。下課總要被學生圍住的。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在北方呢，圍住我的往往是一群男生。偶爾有幾個女生，女生特別願意私下找你，跟你建立一種私人關系。在上海呢，恰恰相反，是一幫女生成群結夥的圍住我，男生卻羞噠噠的跑過來問我電話號碼。在北方，男生們都會跑過來說，雄哥，我們請你吃飯。在上海，女生都會說我們一起去綠野仙蹤喝咖啡，AA制好不好？入鄉隨俗，小毛就是其中的一個女生。

我們聊國內的產業現狀，聊畫畫的未來和職業方向。七嘴八舌的說著，好像都不樂觀。小毛突然說了一句，“老師，我們前世一定有緣。”“哦？”一桌子人都側耳聆聽。在你來上課的前一天，我夢見一個畫家和我一起在一個廟裏畫壁畫。都穿著古代人的衣服？“真的假的？”“確定是我麼？““我帥不帥？“什麼朝代？”小毛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是第二天你來上課，我就在想，這個老師在哪裏見過。好幾天之後我才回憶起來，在夢裏一起畫過畫！”“喲？前世有緣咯？”幾個女生或鄙夷，或嘲弄，或嫉妒的調侃起來。我眼神一長，難道我被套路了麼？…

那個夏天，上海的同修都會到我家裏來學法，我們在徐家匯的房子有個小院落，院子裏種著一顆桂花樹。那一年夏天開得特別的旺盛，都說八月桂花香，那年六七月就開花了，我一直覺得好奇怪，就早晚都去澆樹，照顧得還算細心。有時候廁所被別人站著，我就去桂花樹下撒尿。

同修接二連三的出事，來學法的人越來越少。有一天半夜輾轉反側，我聽到有一個人跳到我的院子裏。在院子裏躡手躡腳的走到我的窗前。直覺告訴我，繼續裝睡。我甚至能感覺到門口就停著警車。還有幾個人在門口悉悉索索的耳語，感覺隨時會在前門破門而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
我的電話突然響起，嚇得我和門外的人都一驚。

打電話的居然是小毛，“老師，你在哪裏？沒事吧？”“我還好！怎麼了？”“老師，我突然有一個畫畫的靈感，我跟你說一下，”於是就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我緩了一下神，看看時鐘在十二點半左右，我打開燈，把窗簾拉開，看著一樹的桂花，悉悉索索的落下，花瓣像雨一樣繾綣……感覺門外這幾個便衣警察也在這一意外後，消無聲息的撤了……

此地不宜久留，第二天我就去了杭州，留下工作室的幾個室友處理搬家事宜。火車一路搖搖晃晃，我還心有余悸。驚魂未定……

過幾天，房東打來電話“小郭，你們搬走了啊？“哦，對，我們臨時有急事。“哦，我問你，我們院子裏的那棵桂花樹怎麼死了？”哦，死了？我不知道啊”。我腦子裏還是她落英繽紛的樣子……

時隔多年，在另一個學生的口中聽聞。說小毛生病了，有一天夜裏突然就說自己編的故事。然後就得了抑郁癥。我第一反應很錯愕，多麼明亮的一雙眼睛啊？怎麼會抑郁？

其實老師你有所不知，她媽媽是當年的知青,後來回了上海。又嫁了一個上海人。但是前夫始終糾纏不清，那幾年她的親生父親下崗，就去上海勒索錢財。小毛也挺不幸福的…

那後來呢？小毛的抑郁癥好了麼？“後來的事情，我們就不知道了，大家都畢業了，各奔東西了。都是成教不脫產的學生，感情也不是那麼親熟。但是我想她應該也不會太差吧，畢竟人很善良。”學生說得時候，淺淺的洇了一口茶，我想茶裏應該有一些海水的味道……

回到座位前，我努力的翻著電腦裏的QQ，我想，我應該一定還有小毛的QQ，當時她們很多人都加了我的QQ，常年不用了。我一點點的翻著，努力的尋找她的蛛絲馬跡。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於在漫長的通訊錄裏翻到了她灰色的頭像，斷更在18年，朋友圈的日誌或多或少的記錄著平庸的生活。

突然，我在她2010年的日誌前停住了，一行字讓我汗毛都炸了起來……

“某一世，我是一位年輕畫家手中的一支筆，他在用我畫寺廟裏的佛像，我以為是我畫的，其實是他畫的…”
我想留言，其實是你和畫家一起畫的，但是思量再三後終是沒有留言。

也許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一晚她無心的一個電話，救了危急關頭的我。

我仿佛看到了某個朝代，一個年輕的畫家在油燈下一筆一筆的勾勒佛像，那只筆，筆桿有點彎，但是卻有根堅硬的竹節，筆端的毛很柔遠，卻有幾根毫，異常的鋒利挺拔。無論怎麼用，都不會彎腰。正因為如此，畫家才特別喜歡用它，那幾根毫發像極了小毛的頭發……

人家說主人悉心的物件，在關鍵時都為主人擋災了，那棵桂花樹應該很美的，這一世是不是會成為一個女孩？看來以後再也不能在樹下尿尿了。（大雄與聖地亞哥漫畫節整理筆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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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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