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牛糞的滋味-作者姜文淑

母親的故鄉，處在山明水秀的壽豐山腳。母親是老大，上有老奶奶、父母，下有三個弟弟、三個妹妹。母親讀到小學畢業，就不再繼續學業，一肩挑起家中重擔。家有幾塊薄田，母親從很小就開始下田耕作。其他大小事務、家事，也都是母親協助操持。外婆四十多歲就離開人世，深愛她的外公，從此沉浸在悲傷中。長姐如母，一直到母親離世前，舅舅和阿姨們，仍視我的母親像媽媽一樣的依賴和尊重。她有一種堅強、樂觀、公正、厚道的特質，而且永不抱怨、從來不說難聽話。

記得八歲那年的暑假，忘了為了什麼，母親和姊姊弟弟妹妹，先我一步回到壽豐。父親忙著辦案。我則由二舅舅搭火車，把我從花蓮接了過來。

二舅舅極度老實、敏感，母親特別照顧他。常常叮嚀我們幾個孩子：「舅舅不傻，是憨厚、是善良。外人不了解，我們是他的家人，一定要懂、要理解、要善待他。」所以一路上，不太愛說話的我，不斷的找話逗他。當時已經二十多歲的他，像接了極機密的任務般，一路戰戰兢兢、神經緊繃、連回話都打哆嗦。看在年幼的我的眼裡，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過。為了減緩他的緊張，我緊緊握住他的大手，靜靜的、乖乖的，和他並排坐在火車車廂。一路無語。

下了火車，二舅舅緊張兮兮，拉著我，就往附近寄放腳踏車的雜貨店跑。小心的讓我坐穩在車後的大貨架上。一蹬一蹬的就往山腳下的家門騎去。

出了市街，有一條約三里長的羊腸小徑，直通山腳。泥巴小徑，只有牛車勉強能過的寬度，兩邊都是稻田。正是午後農民休憩時分。蛙鳴蟬吟，暖風迎面，尚未抽穗的稻苗，綠油油一片，隨著風的輕撫，如浪般起伏。

緊緊拽著二舅舅後褲腰帶的我，很少看到這樣的景象，忍不住放開雙手，把手舉高高，試圖感覺從手指尖間滑過的風的溫柔。

冷不防，腳踏車一個踉蹌！

原來，二舅舅想避過小徑路中間的一大坨牛糞。我就這樣摔下車，硬生生一頭撞進新鮮的牛糞堆。

兩個人都嚇傻了！

等我爬坐起來，用嘴巴呼吸，急忙抓了小洋裝裙襬，抹抹滿臉的牛糞，嘗試張開眼看……

正委屈得想放聲大哭，朦朦朧朧，就見二舅舅：兩手還緊抓著腳踏車手把，立在原處，全身發顫，滿臉驚懼失色，兩眼發愣，口裡唸唸有詞……那一刻，心裡的不捨壓過委屈的感覺，我的眼淚全數收回。

緩緩站起來，我慢慢的查看身上的傷勢，一切都輕緩緩的，深怕再嚇到他。然後走向他，兩手輕輕一攤，笑著看他，小聲的說：「舅舅，好神奇喔！牛大便，一點都不臭。」他一動也不動。

我慢慢貼近他，把身上和滿頭滿臉的牛糞往他身上蹭：「我們回家吧！跟媽媽說，是我從後面推你，害我們兩個都摔了。」舅舅依舊一動不動。

看著他，嚇得快要崩潰的模樣，心裡非常害怕。好希望能有路過的人幫忙。

等了半天。小徑兩端，看不見有人。我只得拉開嗓子，作勢要往田邊水溝跳：「舅舅不帶我回家洗澡，那我在這裡洗囉。」還是完全不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