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沾滿血跡的男人-作者姜文淑
十歲時的某個傍晚，父親滿身血跡的步入家門。吃著晚餐的我們，立時放下碗筷，衝到他身邊。
父親雖滿臉疲憊，怕我們嚇壞，勉強微微揚起嘴角，看了看我們幾個孩子，抬眼對著母親說：「我沒事。車禍現場缺人手，我去幫忙。」
強裝鎮定的母親，快速轉到臥房，大姊馬上小跑步進浴室。兩人再度出現時：母親拎著父親的上衣，大姐端了個熱水裡有毛巾的臉盆。我們全家趨向前。母親協助父親卸換外衫，大姊急忙擰乾毛巾交給父親。我和弟弟、妹妹安靜的守在一旁，一人幫著擺好父親脫下的皮鞋，一人接過母親遞過來的血衣，一人提著父親沾到血的兩隻襪子。全家人，安靜的、有默契的行動，沒人吭聲。
等父親梳洗完畢，坐定後，我們幾個孩子飯也不想吃。平常還會幫著媽媽收拾碗筷，這下注意力全都在父親身上。全都簇擁圍繞在他身邊，怔怔望著他。父親一把抱起小弟弟，讓他坐穩在他膝上，臉上堆滿笑容，輕言軟語的說：「你們要相親相愛，不要吵架。如果爸爸媽媽不在了，你們彼此，就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了。」摸了摸弟弟的頭，側低下臉看他：「尤其是你，我們家唯一的男孩子。等你長大了，你的家，就是姊姊們的娘家。你要代替爸爸媽媽照顧姊姊，所以要待姊姊們更好，知道嗎？」七歲的弟弟懵懵懂懂，但乖乖的不斷點頭。
「等一下，爸爸媽媽要一起出門。因為有三個小朋友，剛剛失去父母，爸爸媽媽要去看看他們。很晚才會回來，你們乖乖先睡。」說完緩緩放下弟弟，起身摸摸我們每個孩子的頭。叮嚀姊姊帶好我們，就到廚房找母親說話去了。
那一晚，我們孩子睡得很晚。臨睡前，父親母親都未出現。直到姊姊叫醒我們，準備上學前，母親才匆匆忙忙提了豆漿燒餅油條進門。
像這樣的場景，在我們家雖不常見。但父親任職刑事組長的時間很長，類似的突發事件並不少。我的兄弟姊妹，大多被磨練得很堅強、很懂事。知道我膽小，容易受驚嚇，常常協助父母避開我處理。偶爾讓我撞見，確實在我心底，留一輩子。
花蓮民風淳樸，但跟所有地方一樣：姦、殺、擄、掠、偷、搶的刑事案件，還是會發生。因為道路設計，斜切的死角很多，砂石車車速又快。只要一發生車禍，死亡率極高，而且死狀都很慘。年輕人大多遠赴大都市就學、謀職，留下來的，以小孩、老人、農民、勞工階級，以及承接家業者居多。其中，山地同胞的人口也不少。無人照料的老人、孤兒很多。
父親常說：「一碗飯，就能讓一個人，一餐不挨餓。所以我們不要浪費。存下的食物和錢，可以幫上很多的人。」所以我們家的小孩，從小到大，都沒想要零用錢。回家，有熱騰騰的飯菜，學校要交的材料費、雜費，母親總能想辦法，讓我們按時交上。雖然因為孩子多，只有父親一人賺錢；除了學校制服，平常衣著，總是大的穿小了，換小的穿。學期開始前，母親就要四處張羅我們的學費，等父親發了年終獎金，再一一加上利息返還。父親在家，總是笑呵呵的輕聲說話。但他的一些原則，我們從來不敢違背。比如：不能收左右鄰居、親戚、老朋友等正常禮節外的禮物；不能收窮人家的禮物，不能收案件相關人的禮物。在外面，不能吃或收別人的東西，除非有把握，下回還得起。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父親剛回到家，鞋子還沒脫，母親提了兩隻活雞，立在玄關，見了父親，笑嘻嘻的把雞遞給他：「我沒收，陳太太把雞往地上一放，快步騎車走了，你快給送回去吧！」父親也笑了：「上午送到分局，好不容易才推掉。怎麼這麼客氣…折騰這兩隻雞了！」邊說邊轉回摩托車，一邊手把掛一隻雞，噗噗噗騎了就往巷口離去。不知哪根筋不對，平日乖巧聽話的我，竟然哭了追出去：「我的雞…我的雞…」回想起來，感到十分汗顏。
餐桌上，除了留下未歸父親的飯菜。母親總是盯著正在成長的我們多吃飯菜，常常自己來個菜湯泡飯。還說著：「營養都跑菜湯裡，最是好料。」每天中午，做了熱便當，騎上腳踏車，分別送飯到國中、國小，就為了有一回，我們說：「蒸過的便當有奇怪的味道。」家裡就算拮据，父母親也不讓我們在外顯得寒微。他們的做法，不是滿足我們每一個口腹之慾，或者我們想要什麼給什麼。而是一次次，把我們放在一個正直、且能給予的情境中。
父親說「一碗飯，就能讓一個人，一餐不挨餓。所以我們不要浪費。存下的食物和錢，可以幫上很多的人。」但他從不說：「我們不要浪費。存下的錢，以後爸媽可以養老。」或「存下的錢，以後留給你們用。」
母親雖長年陷在捉襟見肘的日子裡，但一直不卑不亢。哪裡有需要，哪裡去。捐不了大錢，就燉上一鍋香噴噴的滷味，煮上一大鍋飯，連同水果送過去。
母親總說：「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吃甚麼都香。那些可憐的人，就算送上山珍海味，吃飯常無需酌料，因為和著淚吞。」
所以，從小，我們幾個兄弟姊妹就知道：以後我們長大要靠自己。也知道：我們好手好腳，長大養活自己，一定沒問題。更知道：有家的珍貴，鰥寡孤獨、貧弱老小的痛苦。
刑事警察，工作繁瑣。限期破案，更是一大挑戰。父親身為刑事組長，責任很重。記得在有限跟隨父親外出的日子，最常和父親玩的遊戲，就是變裝追擊。有時騎摩托車，有時開不同的汽車或貨車，針對嫌疑犯或罪犯，進行跟監或追蹤。
雖然不懂害怕，但內心總是感到興奮刺激。因為，父親會幫我打扮成各種不同家庭的小孩。有時隨意讓我穿上T恤、小短褲，外加一頂反戴的小鴨舌帽。有時借來小洋裝、小皮鞋，還讓母親幫我盤上漂亮的髮髻。
有一回，讓我穿上破舊的短衣短裙，還故意抓亂我的頭髮，塗髒我的臉。看看父親：穿上水泥工髒兮兮的衣服，臉也抹汙了，口裡還嚼著檳榔。當父親把我抱上一輛載運泥沙的小貨車時，我無意識的脫口而出：「今天爸爸是誰？我是誰？」這是幾次出任務以來，第一次開口，向父親提問題。面對八歲小孩的童言童語，父親的回答並不含糊。他小心讓我坐穩，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坐上駕駛座。
發動引擎前，微笑盯著我：「今天，爸爸是007，妳是007的女兒。今天的壞人比較厲害，我們要比平常更小心。」父親打開我座位前的置物箱，一把警用手槍、一架單眼相機，靜靜躺臥其中。他鄭重的囑咐：「在妳未滿16歲以前，不可以碰槍。有爸爸在，爸爸會保護妳。」看我傻呆呆的點點頭，並未顯現出害怕的模樣，不禁莞爾，接著說：「妳一直是爸爸非常重要的幹部。今天，妳的工作，就是負責回家以後，告訴爸爸妳看到了什麼？這是極秘密的任務。等爸爸的貨車開始前進，除非爸爸問妳話，妳一句話都不能說，懂嗎？」我又點了點頭，不出一聲。
那一天，貨車往山地部落開去。最後停在一群村舍邊的隱蔽處。
父親取出手槍，放在腿上，槍口對向他那一側的車門。同時低聲教導我：「除非遭遇危險，槍口永遠不向著別人。」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當然更不能對著自己。有時彈匣卸下，之前上膛的子彈如果忘了退膛，還留在槍裡，最是危險。」可能說著說著，想到我僅是個小小孩，原本神經繃緊的父親，輕輕笑了起來。隨即收起笑容，迅速取出相機，熟練操作著。每一個進出那群村舍的人，都逃不出父親的鏡頭。直到天黑，父親先將相機放回置物箱，接著再將貨車開出一段距離後，才把警槍放回原位。
過沒幾天，警察包圍了那群村舍，逮獲潛逃到東部來的殺人罪犯。我的印象深刻，源於為了信守對父親的承諾：他不問，我不說。我把褲子全尿濕了。
父親後來提及，有時為了掩人耳目，需帶著我喬裝行事。誇我話少不調皮，有時十幾個鐘頭，不哭不鬧，安靜得像一汪湖水，讓他省心很多。
讀國中時，有一天放學回家，看見父親的摩托車停在家門口，心裡歡欣無比。父親很少這麼早回來。一進家門，聽見父母房裡，傳來父親溫柔的勸慰，伴隨著母親細微的啜泣聲。我不禁好奇的輕手輕腳，耳貼拉門。只聽得母親低聲急切的回應：「不，不，我不能答應。我絕不能讓你把我們女兒，放在那麼危險的地方……」末了急得哭出聲來。父親的聲調，一如往常，溫柔平靜：「豐妹，如果我們家的女兒不行。那麼，別人家的女兒，就可以了嗎？」透過門縫，我看到母親掩面低泣，父親輕輕摟著她、哄著她，面帶微笑。我悄悄滑了出來，待在家門外，等其他兄弟姊妹放學回來。
原來〔公園之狼〕，在花蓮市某個公園，姦殺了好幾個女孩。父親找母親商量，希望以我做餌，盡快抓到犯人。難怪向來莊重自持、全心全力配合父親的母親，也忍不住發飆反對。
但，開口向我提出要求的人，竟然是我的母親。
當天夜裡，孩子們都睡了，爸爸還沒回來。母親輕輕喚醒我，在我耳邊低語：「今天爸爸忙，沒辦法回家，想不想跟媽媽睡？」我開心的快快爬了起來，躡手躡腳隨著母親到房間，鑽進她暖烘烘的被窩。
像小時候，母親輕柔地撓著我的背，邊跟我說話，口氣輕快：「聽爸爸說，這次任務，沒有妳可不行！但好像難度比較高，不知道妳做不做得來？」「啊！真的嗎！爸爸要我做什麼？」我轉頭問母親。母親笑咪咪的：「其實也不難，就是得在晚上，穿上短裙，一個人在公園閒逛。可能需要幾個鐘頭……呵呵，說是一個人，其實爸爸和其他警察叔叔都在附近，媽媽放心得很，妳呢？妳怕不怕？」知女莫若母，母親挑起了我的鬥志。
我整個身子轉向母親：「媽媽，為什麼要在公園走來走去？而且只能一個人呢？」「因為，有一個或一群壞人，專門抓單身女孩子。如果我們趕快抓到，大家就安全了。」母親不改顏色，繼續鼓勵。
我裝模作樣，假裝考慮。沉默了一下，回答母親：「那…媽媽，您得多給我準備一點糖果帶著，否則光走來走去，好無聊喔！」
母親從背後緊緊抱著我，不讓我看到她的表情：「傻孩子……真有意思的傻丫頭！」
我也皮了：「哪裡傻？我就要去抓壞人囉……」
兩人佯裝入睡，闔眼沉默，一夜無眠。
其實，內心百感交集。能讓我的母親哭成那樣，一定相當危險。但，能讓我的母親，笑咪咪地說服我，一定有其急迫性和必要性。雖然感性過後，逐漸的越來越害怕，但必須去做。因為我是爸爸媽媽的女兒。如父親所說：「如果我們家的女兒不行。那麼，別人家的女兒，就可以了嗎？」
母親不知向哪家姑娘借了兩套小洋裝。試穿時，稍微大了些。現場做了兩條能搭配的腰帶，在腰部打上漂亮的蝴蝶結，順勢拉上腰帶下的裙子，裙襬馬上變短。母親眼眶略紅，溫柔叮嚀我：「小心穿，盡量別弄髒。不是怕賠不起。每個人的東西，對他們個人本身，都深具意義。」並另外幫我準備了一個小肩包。裡面除了放糖果、手帕、隨身聽，還放了一把戴套子的水果刀。母親說：「非必要別用，小心別割了自己的手。」
我很害怕一切尖頭的東西，我想我是不會去碰的。但乖乖的點點頭，安慰母親：「爸爸教過我怎麼用刀、怎麼自我保護。而且爸爸說，全花蓮市和吉安鄉的警察，都會來到周圍保護我，不會有事的。」人長歲數了，連說謊都如行雲流水，連眼都不眨一下。
接下來的整個禮拜，父親或熟識的警察叔叔，會在天色昏黑後，把我在不同的公園放下。我或走或停，依著父親的交代，盡量往黑暗隱密處前去。偶爾看見長椅，稍做休息。很害怕的時候，戴上耳機，聽著父親給我準備在「隨身聽」裡的音樂。天色好黑，風好涼。半夜後，已無人跡。怕黑的我，有時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就是俄國情報局的KGB女郎。
夜裡2點，父親準時到定點接我回家。母親總熬上一鍋熱騰騰的雞湯，等著我和父親。什麼也沒問。眼睛腫腫、嘴角笑盈盈地看著我們狼吞虎嚥。
兩天毫無動靜。心底開始發急。我想著：是不是自己長得不夠漂亮，壞人看不上？看著鏡子裡瑪法達般的蓬蓬頭，唉…對自己無限失望。我偷偷拿了母親的口紅抹在唇上，還噴了母親的明星花露水。母親見狀，笑不可支。邊笑得喘不過氣，邊說：「傻女兒，妳真的越來越進入狀況、越來越用心了。天這麼黑，誰看得見妳塗上的口紅呢？」「呵呵…」我也禁不住笑了起來：「媽媽，我還以為您把我生得太醜，鬼都怕呢？」母女笑做一堆，接下來的幾天，氣氛就沒像之前那麼的悲壯了。
七天結束。歹徒仍未落網。但父親說：「妳的工作圓滿達成，做得很好。」我急急追在後頭：「爸爸，壞人還沒抓到，怎麼能放棄呢？」正要走出家門的父親，停下腳步，轉回客廳。脫下外套後，輕拉著我的手，一起在客廳長椅子上坐下來。
多日未眠的父親，眼睛紅通通，但眼神充滿欣慰的溫柔：「妳說得對。壞人還沒抓到，怎麼能放棄呢？」停了停，又說：「爸爸不會放棄，這是爸爸的責任。妳必須回歸正常，畢竟妳還小，不得已放妳在那裏走來走去，分分鐘，爸爸的心都是痛的……」父親哽咽，眼睛濕了：「謝謝妳這七天，這麼勇敢、這麼乖。現在，爸爸對上級、對同仁、對自己的良心，都能交代。壞人抓不完，就像好事永遠做不夠。以後妳長大了，要記住妳今天所說的話：『怎麼能放棄呢？』。在自己的能力範圍，永遠不放棄應該做的事。」我不再言語，輕輕把頭靠在父親肩上，點點頭。父親陪我靜靜坐了好一會，又匆匆套回夾克，騎車出門。
我們的家庭，再平凡不過。過著小日子，享著小快樂。那個年代，幾乎軍公教家庭，甚至一般中產階級，家家都是簡樸度日。在那樣太平、無憂的日子，如果父親不在警界，我想，我無法親身體驗到社會的另一個面相。
被害者留下的遺孤，背負受刑人原罪的子女，天災下的倖存者，遭遺棄的老人、孩子…… 還有許許多多因公殉職，整個家，一夕破碎的軍公教家庭。
從童年不解事，一直到了為賦新辭強說愁的年紀，我常常動不動就哭。感到世事無常，萬般不由人。感到人生殘酷，無力可回天。感到可憐人處處，人間溫馨有幾何？我的父母，一步步領著我，以身教代替言教，改變了我悲愴嬴弱的天性。也改變了我的一生。
如果，人有善惡。我的父母，就是為我們播下「篩惡留善」種子的貴人。母親常說：「世上沒有所謂真正的壞人，只有願不願意為別人著想的人。如果每個人，都能為別人多想一點，將心比心，世界上，就會少掉許多不好的事情，減少很多遺憾。」
在夢裡，常常出現那個沾滿血跡的男人。那個將上膛的警槍擱在腿上，面容嚴峻，目光犀利，手不離相機的男人。那個在望向母親、望向我們幾個孩子，永遠微笑、目光深邃、滿懷愛意的男人。
因著這樣的牽絆，我的行事、思考，在父親過世後，更加自制嚴謹。期盼不負父親生前期待。期盼自己，在面對正確的事情時，做一個意志堅定，永遠不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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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集者：鈴蘭
責任編輯：x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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