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紅塵

作者旭峰

在某個寧靜的午後，烏雲未掩蓋的空隙中，陽光散落於陳舊的寺院。輕風吹拂，激起地上枯葉的微微顫動。經聲悠揚，傳遍四周，仿若將每個存在都裹入一場冥想的盛宴。

在寺院角落，微微低墜的檀香煙氣縈繞，織成了一道虛幻的帷幔。一位老僧端坐於蒲團上，捻珠的手指緩緩滑動。那珠粒間的空隙，恰似生命本質的揭示——無盡流轉，無法捉摸。聖典中所言，”此生皆妄，世事如露”，老僧低語，似乎是對誰的勸慰。院中，小沙彌蹲坐於地，一顆心不安地隨著秋葉起落。他低頭凝視，試圖從細微中捕捉些許答案。“師父，何謂斷紅塵？”老僧未答。反問道：“何為紅塵？”小沙彌再次低下頭，細緻觀察眼前的種種細節，卻怎麼也找不著那答案的端倪。腳邊小蟲緩緩爬過，無意間勾動了他的思緒。世間撲索索，終究如這蟲步履。老僧帶著小沙彌行至大殿門前，指著一尊鎮靜慈祥的佛像，佛像在陽光的斜照下顯得金光閃閃，這光芒宛如持有萬般智慧。老僧絮語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語末，他微微一笑，似是將一切道理凝於笑意中。暮色悄然來臨，寺院漸沉入一片靜謐之中。燈火昏黃，投射出淡淡光影，彷彿是對白日的追憶，也似像在訴說未來的期待。那片刻的沉思，使小沙彌的心境如鏡湖般透澈，他似乎已經摸到一絲關於”斷”的契機。此後，小沙彌常獨坐於院中，耳畔依舊迴響著那日之言。在佛前燃起的香煙細細升騰，直至消逝於無影。

傍晚，寺院周圍的山嶺逐漸隱沒於灰藍的薄霧中，唯有那殿堂中偶然傳出的木魚聲，给予一絲明晰的安慰。小沙彌凝視著手中的經卷，這一頁頁字句如同紋理交錯的葉脈，清晰卻又縹緲，讓他回想起師父的話：“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每個字中似乎都藏著一個世界，而他正努力撥開這層層迷霧。

不遠處，老僧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小沙彌抬起頭，看到老僧正站在月光浸溶的長廊上，微微揚起手，示意他過去。老僧說：“在學問中找尋答案，也是在道途上行走的一部分，但更需從心中探求。”小沙彌若有所思地點頭，然後在老僧的指引下，坐在長廊一端，閉目冥想。他放緩所有的思緒，一瞬間，萬籟俱靜，心中的疑惑如若化成秋日的一枚落葉，輕飄飄地跌落於無聲之地。他想起，紅塵或許正是那些未放下的執著與妄念，而斷紅塵便如同這落葉般，自然解然無所留戀。接著小沙彌又想，是否真正理解了“斷”這字之意，或許它並不在於完全與世隔絕，而是學會與世間存在的所有和諧共處。

此刻，夜幕完全降臨，寺院被包裹在一道柔和的光暈中。小沙彌重新張開眼，他的內心多了一層平靜而堅定的力量。隨著時光的流逝，每一天的小事亦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皆因那些種種都訴說著生命的智慧與道理。老僧微笑著點頭，看著小沙彌漸漸入定，老僧似乎也看到了小沙彌心靈深處的省悟。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語言都無法傳達出老僧眼中那份純粹的喜悅與明悟。若見諸相非相，最終一定能見如來，此中的智慧亦在於此中圓滿。夜空中，星星如若隱若現的燈盞，照映著寺院的每一個角落。月色映在池塘的水面上，微微漣漪如同偈語般逐漸的展開，整座寺院此刻散發著一種靜謐而悠遠的韻味。

小沙彌在這夜色中，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牽引力，這不僅是來自老僧的教誨，更多的是來自他自己心中的覺悟。他開始明白，每一個清晨的鐘聲，每一次誦經的音韻，都是他不斷修行路上的引導，在這個靜謐的夜裡，他的心靈愈發清澈，如同水中的明月，不帶一絲雜質。老僧的影子在月光中被拉長，從他身上堆積而出的智慧，像是從竹林中透過的微風，讓小沙彌感受到無比的溫暖與啟發。老僧靜靜地坐下，招呼小沙彌與他一同望向遠方的山嶺，那些被薄霧遮掩的輪廓消失又重現，像是佛法中的諸相變幻無常。小沙彌將心緒聚集，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他想起了人生如同湖面，偶有波動，但終會歸於平靜，萬事萬物在自然運行中自有定數，不必刻意去擁有或掌控。在這個過程中，老僧於沉默間偶而會對小沙彌開口，講述一些似乎平常但卻寓意深遠的小故事，他說：“從來處來，去往去處去，兩者之間的每一步都是成長。”小沙彌聽著，心裡如同漸次融化的冰，變得柔和而溫暖。他想，這樣的解悟能使他更好地接納生活中的一切：無論是喜悅的還是痛苦的，都是生命旅途中不可或缺的經歷。於是，他微微闔上雙目，像是接受了無形的祝福，讓那些疑惑與不安隨著夜風一同散去。他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一顆破土而出的種子正在悄悄地萌芽，並將在適宜的時機中開花，結出果實。正如老僧所言，找到自己的時機，就是見如來。

夜已深，寧靜的氛圍中唯有蟲鳴與夜風的微語相伴。小沙彌靜坐於大雄寶殿的臺階上，渾身浸染在微微的夜色中。繁星輕柔地點綴著天幕，宛如菩薩慈悲的眼眸，見證著人世間的每一個變化。他聞著香火在神明塑像身上纏繞的煙霧，這種古老的氣味從殿中飄散而出，像一曲亙古的梵音，悠悠地傳入心海。夜風輕輕拂過他的臉龐，將他內心的思緒帶往更遙遠的時空。他的心，此刻如同一張潔淨的白紙，每一絲靜思都是一道筆觸，刻劃出關於人生的畫卷。老僧靜默坐在他的身旁，鬍鬚微顫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卻未曾言說。他們一時無言，這片刻的靜寂卻勝過世間所有說教。他對小沙彌微微笑著，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像是星星般能夠窺探到彼此心靈深處的秘密。突然間老僧終於打破寂靜，說道：“生命中的困惑，都是成長的養分。唯有在困惑中覺悟，才能在平靜中獲得真正的滿足。”小沙彌點頭，感受到心中漲滿了一種清澈澄明的情感。他想起自己初入寺院，面對繁重的經課和日常的諸般挑戰，滿懷不解與茫然。如今，這些曾經的難題竟如淡淡的影子般悄悄退場，留下的僅是波瀾不驚的平和。

那夜，他濡著一整夜的月光，默然不語，直到月落星稀，小沙彌才緩緩起身，與老僧一同走回堂內。他明白，即便是再平常的日子，每天的晨鐘暮鼓都會為他的修行點亮一盞燈火。每段問學的歲月，終將賦予他在這個凡俗世界上行穩致遠的力量。他知道，自己正踏上一條名為解悟的道路，而老僧的教誨不僅是他此行的指南，更是一股不懈的推動力，推動著他不斷超越自己，直至見到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