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與牛閒談》-作者王強

我走過溼漉漉的灌木叢，戒慎疑懼潛伏的蛇會不會突然冒出頭來，或者踩在腳下反噬我一口，我著短褲，毫無設防的涼鞋，幾翻折騰，躡手躡腳來到美崙溪畔，近距離與泡在泥塘裡的水牛晨間閒談。

溪水潺潺流著，靜悄幽冥聽不出水的律動，有一種聲音是熟悉的，有一種味道深藏在鼻腔裡，過了數十年的歲月仍然不會錯識，依舊了然於胸，即使記憶經過覆蓋、滌淨、割離、切斷、分解、銜接，走過紛亂的年代，亙久持續傳承台東縣長濱鄉童年時牽著農家的牛走在田埂上，一種極微妙的形態，貯存在記憶裡，像伸手進入極其私密宛若魔術師的大箱子，搖一搖，晃一晃，跑出一些早已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物品。

水牛如石臼磨揉青草的聲音，青草裂解的氣味，還有不可或缺的一幕景象，幾條牛緊緊擠在侷促的泥塘裡，半臥半躺靜靜地哼著氣，像似招喚往昔的回憶，喚醒腦葉裡早已斑駁陸離的回憶，溪水、青草、泥塘、布袋蓮、牛糞混濁的氣味游絲般浮著，我知道它很久都不會消失。
我在溪畔踱步，目不轉睛看著牛的神態，牛角彎彎，霍霍如戟，動物世界裡，貓與牛難從臉部表情探索情緒變化，牛更是個中翹楚，牛的盛怒與平靜一個模樣，牛的堅持，喜怒不形於色，牛脾氣是刻在骨頭裡千百年不改的脾性。

嘴唇噘著，吹著小調，以示敦誼，牛群充耳不聞；春秋魯國的公明儀，有一次看見一頭牛在吃草，就彈琴給牠聽，可是不管旋律多麼悅耳動聽，牛卻充耳不聞，自顧著吃草，後來他改彈蚊虻鼓翅聲，或是落單小牛的悲鳴聲，牛就立刻停止吃草，搖著尾巴，豎起耳朵，徬徨不安地聆聽，可惜這兩種聲音我吹不出來；沒有水牛翻攪泥塘的溪畔少了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的田野況味，沒有被么喝拉著趕回牛舍的溪畔，就少了田夫荷鋤立，相見語依依的田園風情。

人際關係紛雜的職場，不期然交疊循環的人世裡，我有意無意在混亂中摸索秩序的存在，演譯自我，或者詮釋它人；我常對牛彈琴，對不懂道理的人解釋道理，像對盲者說五色，為聾者奏五音，然師曠雖巧，不能彈無弦之琴，狐貉雖熅，不能熱無氣之人，常常招惹一肚子閒氣，久了就越來越沈默。

走上堤岸，遠遠看著牛群與泥塘融合成視覺難辨的顏色，一種不切實際的期盼，或者更深切的另一種疲憊湧上心頭，寧在曠野中與牛閒談，也不對現實世界的庸俗者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