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民間故事《禮士胡同多禮士》-作者斐以文

《生日自述》
生性平和難事成，
日頭猶半好書聲。
自由文化心中國，
述演餘年不罵名！

因緣際會，在葉紅紅、天藍藍的深秋十月，北京人公認全年最好天氣的那幾天，也讓我真正領略了具有老北京風情的胡同文化。

自本世紀初中國於全民建設奧運的新城市規劃中，北京為世人展現的卻是到處都在「CHINA」——拆啦！根據一項北京建築工程學院對市區二環路以內的胡同所做的實地調查報告顯示，北京目前大概只有三成、約430條左右的胡同完整保留了原有的傳統格局，而且數量還正在遞減，其他大部分的胡同都已經被拆除或部分拆除，舊城的保護正面臨著尷尬的境地。京城天天都發生著超乎想像的變化，而胡同文化在現代人的面前顯得是如此的脆弱渺小，幾百年前先民們創造了它，後代子孫卻有意識地想去改變它、甚至毀掉它。那些城市建設者與地產開發商們為了使這座名城更迅速地邁進「國際大都會」的行列，正無情地將一條條的胡同「翻新」、推倒、鏟為廢墟。

眾所皆知：「胡同代表了北京的文化」，事實上也的確如此。過去許多老北京人都為失去了一排排完美的古城牆而傷心不已，要再「CHINA」（拆了）這些曾讓他們引以為傲的胡同和四合院，那又是在重複一次「明知故犯」的大過錯！北京城如果缺少了胡同、沒有了四合院，也就消失了皇城根兒除了「老三篇——逛故宮、登長城、吃烤鴨」所特有的城市標誌，尤其感受不了絲毫的人文氣息與京城尋常人家的生活情趣。試想想看，僅僅有紫禁城、天安門、頤和園這些「皇家氣派」的建築物，那些愛好民間風俗、喜歡尋幽訪古的人還會再到北京嗎？君不見走在胡同裏的都是背著行囊的國外遊客，也只有這些遺留並承載著文化歷史的地方才能吸引八方的遊人。

「胡同」即是小街巷，也就是南方人所說的「里」、「弄」或「巷」。「胡同」的原義是蒙古語「城鎮」的音譯或為「水井」的意思，古時候北京城又習慣以水井為中心來分佈居民安置區，但這好像又不是「胡同」該具有的本質含義；近年也有人提出「胡同」是漢語辭彙的觀點，可是「胡」、「同」二字本身在字典裏卻沒有街道小巷的意思，忘記在哪個胡同了，我看見有人將「胡同」兩個字都嵌入了在「行」字裏面的寫法，或許有些「行街走巷」的道理。

無論從理智或情感上來看，老北京城的胡同應當還是現代新北京的代名詞，是點綴這座「國際大都市」裏有著古老而美麗景致的一張名片。胡同也許已經由單純「街道小巷」的概念，發展成為一種京城老百姓休閒樂活、生息與共的「胡同文化」了。在北京的胡同裏，每個角落都是一道緩緩流動著的風景線，那幽深的長巷、斑駁的青牆，抬頭可見藍天下盤旋共鳴的鴿子和灰色古樸的瓦簷，總會情不自禁地喚起與異地不一般的無限遐思。

那天信步從著名的史家胡同拐彎平行，不覺到了一條名為「禮士胡同」的深幽小巷，望眼盡處但見濃鬱的綠蔭，兩旁則是青灰色的牆壁和屋瓦。走進了禮士胡同，就像置身於一幅撲朔迷離又洋溢著生活情趣的水墨畫裏：那樹影婆娑、磚牆斑斑，那神秘的大宅門與熱鬧的大雜院，那影壁、那門樓、那門檔、還有靜臥在大門兩側的門墩兒……含蓄而安然，細膩而不乏聲色之美，突顯了京城胡同文化獨有的韻致與魅力，在在令人心醉。

剛開始我並不知道禮士胡同在歷史上、尤其在近代史上是如此的享有名氣，只是閒逛興至，無意間發現了在整條胡同小街上最為醒目的一座宅院——位於胡同中部沿北的129號大宅門，那裏有一面寬長而精美的青磚雕牆，大門兩旁的八字影壁上面也刻滿了磚花，這樣精美的磚雕，即便在故宮裏都難得一見。但是，大門邊上實實在在又掛寫著的「保護院落、謝絕參觀」，縱使在街巷邊眼巴巴看著如此氣派的大院，卻也只能望之興歎。

好奇心所至，得悉這禮士胡同的129號曾被當地老百姓一廂情願地認為是「劉羅鍋子」劉墉的故居，在古籍《天咫偶聞》中確實也記載著劉墉故宅位於東城的驢市胡同（今禮士胡同）：「劉文清公故第在驢市胡同西頭，南北皆是。」

「禮士」二字很容易讓人想起「禮賢下士」這句成語，是一個很文雅的名稱，亦是我當時初見「禮士胡同」時誤以為是的原意。現在「禮士胡同」的這個名字好像更符合曾住在這裏面的劉羅鍋劉墉的身份，劉中堂大人也算得上是一名「知書達禮、禮賢下士」的人物了吧？

朔古撫今，據悉禮士胡同曾先後被名為「石碑胡同」、「石牌胡同」等，明朝時屬思誠坊，叫做「驢市胡同」，也稱騾市，在明清時代，此地原是販賣驢騾的市場，故而得名。後來人們以為舊名不雅，才巧妙地依諧音改稱之「禮士胡同」。文革時期曾一度改稱瑞金路二十八條。現在禮士胡同即位於北京市東城區的東南部，東起朝陽門南小街，西至東四南大街，從東四路口往南向東，南有支巷通演樂胡同、燈草胡同，北有支巷通前拐棒胡同，屬朝陽門街道辦事處管轄。

就如同許多胡同都有彌足珍貴的歷史和光怪陸離的故事，不少四合院也有值得感悟回味的典故與傳說。原來129號「大宅門」最初係清末武昌知府賓俊的宅邸，但過去的劉府不管是否也是像這號院宅有這麼大的規模，今天看來，禮士胡同裏最「牛」的當然就是該129號院了。目前我們所看到的是民國時仿明清四合院重新設計後在原基礎上所擴建的，氣派倒是氣派了，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在這樸實、嫻雅的禮士胡同內有著這麼一個靜中取鬧的院子，也失去了過去那種內斂的風格，因為所有的石雕、磚雕都是後來才添置上去的。以前的129號和對面路南的54號都歸中國唱片總公司所有，現在路南的沒變，路北的大院則已經是屬於私人老闆的了，自此才變得警衛森嚴，大門常年累月都未曾開過，當地人傳聞說光裝修就花了人民幣一億多，至於有什麽背景、靠什麼關係、用什麼天價買下的這院豪宅，只有天知道了呢！

其實從歷史上來看，這129號院絕對不是什麼「大吉大利」之宅：先是賓俊的逾制建宅險掉腦袋，其子錫琅敗家；民國初年被投機米商李彥青購得後也好景不長，不久李以靠日本地震「發國難財」就被北洋政府的曹錕給殺了。之後律師汪穎買下再轉手給天津鹽商「李善人」之子李頌臣，才從此進行大規模的修建，直到1949年後被收歸為國有。

跟著又變成了印尼駐中國的大使館，但在1965年「九·卅」排華事件中印斷交後撤出。嗣後柬埔寨發生政變，蘇哈努克親王流亡至北京，時任國務院總理的周恩來原想把此處作為蘇哈努克的官邸使用，但考慮到地處鬧市、交通不便而作罷。直到文革後期，「四人幫」的一名幹將、當時官居文化部長的于會泳亦曾住在那裏，最後隨著「四人幫」的倒臺也不得善終，1977年在隔離審查期間服毒自盡。

禮士胡同129號院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電影電視部電影局所在地、到近二十年前電視劇《大宅門》的外景地、今日「富可敵國」的神秘新主人，而且又故作低調的奢華、張揚，本身的傳奇故事就是一齣可供影視、小說、劇作家做為素材的「人生大戲」！

又據記載，「宰相劉羅鍋」劉墉的故第在「驢市（禮士）胡同的西頭」，其街南牆上曾有一塊橫石，上刻「劉石庵先生故居」。「石庵」，即劉墉的號，刻石早已不在了，那麼，劉墉的故居究竟在禮士胡同的哪個地方？當地的老居民一說是在胡同的東頭，還說前幾年已經賣給別人了，以前的院裏還有「劉墉故居」的牌子，現在也已沒有了。如今人們大都推斷禮士胡同的43號才是劉墉的府第，而且住在裏面的居民也都「與有榮焉」、「死心塌地」地認為就是在那裏，朝陽區街道辦也樂得「含糊其詞」了，我們就姑且權當它是吧！只是透過大門往裏看，已是面目全非，甚至慘不忍睹，絲毫就沒看出來那曾經是清朝中堂一品大員的家，眼前裏面還住有三十多戶共上百號人口，根本就是一處徹徹底底的「大雜院」了。裏面的人說，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期一直是海軍部隊在接管使用，海司建到西郊後又被社科院改建成了家屬院落。最初還保存得相當完整，大門對面還有一牆極大的影壁，院內分有好幾重院落，後來搬進來的人多了，就越來越擁擠，嫌佔地方的二門垂花門也給拆掉了，園裏更增建了各家各戶的小廚房等臨時「違章建築」，第三重院落的抄手迴廊也「完全被消失」。

現在的43號大門外，左邊賣著小吃，右邊是賣羊湯的，大門上還被掛了一個大大的「串」字，叫賣著四川麻辣串；然而在「沾親帶故」、眾說紛紜之下，想再考證深入一些就只能憑藉想像了。據聞這個43號院旁邊曾有一個規模宏大的四合院，那才是劉統勳、劉墉父子倆真正的故宅，可惜後來被拆除了，建起了大樓，成了目前我們所看到的「北京市財貿幹部管理學院」，路南正對面的就是胡同裏最高的「禮士賓館」。

歷史的長河在禮士胡同裏流淌了將近三百年，有人又根據劉墉曾寫的一副對聯：「粗茶淡飯布衣裳，這點福讓老夫消受；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些事有兒輩擔當」來分析以「守成樂道」為處世哲學的劉宰相，如何有能力、又怎敢跟當年「官霸」去和珅爭鬥呢？但那也就不是人們心目中「劉羅鍋」的形象了，我們在此不妨「歷史歸歷史，戲說還戲說」，反正覺得劉墉還算是個人物吧！
禮士胡同雖然不算太長，但曾居住在那裏叱吒風雲、名噪一時的賢達俊傑還真不少，除了清朝乾隆時期的「宰相劉羅鍋」劉墉父子、129號「大宅門」裏的各號人物，還有光緒年間的大學士敬信、清末軍機處慈禧重臣世續、「中國兒科之父」諸福棠、「中國現代眼科奠基人」畢華德、畢業於黃埔一期的抗日名將鄭洞國將軍……

在禮士胡同裏，看著那些古樹、青磚、灰瓦，仿佛觸摸到了這條胡同所折射出的滄桑往事。在感受禮士胡同所帶給我們的深厚歷史感的同時，亦會感覺到的一種古老文化所帶來頑強生命力。
站在喧鬧的東四南大街上，望著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心裏摸不去記憶而在腦海中不斷演繹還是禮士胡同人家的生趣畫面，真切感受到平平淡淡、開開心心才是幸福的道理。所以，真不忍看見胡同——特別是這條我真正尋奇思古的禮士胡同的消失；如果一段豐富而悠久的歷史消失了，也意味著老北京一個城市建築風格和寧靜雅致風景的消失，而更重要的是將消失了其獨有的地域特色、文化風韻以及生活方式。

如今，還是那樣寧靜的夜，遠在香江的晚秋之夜，遙想北京禮士胡同裏那些大方、純潔、樸素的京城人家，一切還會像小院客棧那般安詳如水嗎？衷心希祈當我們再次造訪時，還能找得到那曾經給予我們留戀和追求的禮士胡同……